“等下你们随便，自由发挥。这里的观众口味很重，应该怎么来都无所谓。”
我沉浸在镜子中，完全没留意徐灵在说什么。
徐灵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大桶不知道什么成分的化妆品，把我们7人从头到尾，每个裸露的部位都涂上了这种物质。他又拿着把雕刻刀和小铲子，对着我们的脸一通又搓又擦，最后用刷子沾上腮红怼我们的脸，竟然生生把我们都变得跟活人一样！甚至还要更加白里透红，水润光泽。
就是我的一头黑黑的长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粉色，似乎和化妆无关。几位同伴们的头发也都很有各自的特色。大家坐在狭小的加长面包车里，如果不是各个目光呆滞，嘴长半开，还真有那么一丝女团的味道在。如果表演只需要颜值，那我可能现在非常自信，一点也不会紧张。
“听好了各位，今天只需要让一部分人知道你们、记住你们，重点是记住，不需要追求什么有的没的，放开手去干就好了，听见没有？秦许枫！不准开小差！”
“啊，好好，是！”我看着几位同伴身上不合身的宽松睡衣，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过气运动校服，实在无法想象会有见过的人记不住。
车停在会场后场，徐灵手里攥着一**中等粗细、红红的腊肠，勾引着同伴们一个个下车、排队跟着他前往会场。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像城乡结合部的地方的购物广场负一楼。说实话，在花洲17年，我从没听说过还有这种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殿后，防止有小伙伴被其他东西吸引跑路。突然，站在队伍末尾的、拥有一头飘逸金色长发的僵尸妹，转头咬牙切齿地和我说：“小樱！你千万不要被幸太郎拐跑了！”
我彻底一头雾水，本就不够了的脑容量捉襟见肘。不过别的都先不管，起码又有一位伙伴醒过来了，我正准备告诉徐灵，突然被金发一把捂住了嘴。她咬牙切齿地和我咬耳朵：
“这里是不是叫佐贺？那个墨镜是不是叫巽幸太郎？你是不是叫樱？”
“唔嗯（不是），唔嗯（不是），呜呜嗯嗯（全都不是）。”虽然依旧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但是我理解她，刚刚苏醒是很容易出现记忆混乱，我选择等她自己冷静下来。
“啊？你说不是……可是你不是僵尸吗？”她把盖住我嘴巴的手松开。
我先喘了几口气，回答道：“是的，这里的几位都是僵尸，你是第二个苏醒的。”
“第二个？咦……不太一样呢？”金发在喃喃自语。
“先不管那么多了，赶紧跟上去呀！要落单了！”我拉着她想追上大部队。徐灵已经在和等在外面的工作人员打招呼了，凭他那大大咧咧的风格，搞不好就会和人家有什么冲突，我得在边上盯着才行。
“喂，源樱。”
“姐，我叫你姐你没所谓吧？我真不叫樱，也不姓源。”
“管他呢。如果没记错，你应该没醒几天吧，你为什么那么信任那个墨镜？”
我为什么那么信任徐灵先生？
他救活了我，帮我化解了被发现的危机，还教唆我给他打工……我和他满打满算才认识一天，我为什么这么信任他呢？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她却不追问了，似乎是接受了什么一样，捂着额头叹气道：“果然是这个设定吗。看来只是地名什么的改了一下而已。”
“那个，大姐头？所以你现在——”
“快跟上去呗，你不是催我嘛。”说完她一溜烟跑了，留着我愣在原地。
回想起来至今和徐灵的相处，不管他的态度有多么恶劣、我刚刚苏醒的时候的处境有多么容易让人害怕，我好像都不曾担心过他会对我不利。
算了，越想越理不清，先把今晚应付过去吧。
凑近一看，才发现徐灵还在和工作人员交涉。
“你们没提交过申请，原则上就是不可以这样啊！”工作人员似乎有点不耐烦。
“哼，小瞧我们？1号，来给他整个活儿！”
啊，1号是谁？为什么要转头看着我？为什么要冲着我点头？我可什么都不会啊。
正准备低头混入人群，突然背后被人推了一把。可恶的金发大姐！为什么要wink完了又装作和其他人一样没有苏醒的样子？
那位工作人员狐疑地看着我，我尴尬地笑了笑，脚趾快要把鞋垫抓穿了。
“嗯……外形条件确实不错，但是我们可不要花瓶。”他发话了，非常严厉的评价！
“那那那那个，我可以表演才艺！”被叫做花瓶，我本来无所谓的想法也改变了。或许我生前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转眼间想要证明自己的想法占满了脑海。
“麻溜的，我很忙的。”
“啊，就在这里吗？”
“你想在哪？中学生？”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这是对我的羞辱！但是我似乎确实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才艺来着……
突然我余光瞟到不知何时聚在我身后的“伙伴们”，可能是我们的冲突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虽然被徐灵用不知道什么方法镇静了不少，但她们还是像好奇宝宝一样哪里有趣就去哪里。她们一个个站姿散漫，其中一位白头发的小姐姐还把身体和头弄反了，明明脸在这边，脚尖却对着另一边。
对哦！我们是僵尸，就应该活用僵尸的优势才对！
“先生，我可以表演魔术。先给您看个基础的。”说完，我伸出右手，掌心向前，装作很高深的样子。工作人员终于肯赏脸看着我了。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一番，再紧锁眉头，把我自认为最装ac的表情全用上了。然后，我左手抓住右手，以手腕为圆心，一个用力就把右手旋转了360度！
身后人群中传来一声“扑哧”的笑声，非常细微几乎听不见，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发出的。
面前的工作人员看来是被我唬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突然我的一丝恶趣味占据上风，我把右手沿着原来的方向再转了360度，加起来就是整整两圈。这下工作人员的下巴都快掉出来了。
我再用左手把差点旋飞出去的右手和胳膊安紧，再挥挥右手示意我一点事都没有。
于是我们顺利地来到了后台某个狭窄的休息室，被安插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去活跃气氛。
“很好！我就知道凭你的实力，这种小事根本不在话下！但是你绝对不能得意忘形，绝对、不能在任何时刻暴露你是僵尸的事实！”徐灵开始他标志性的咋咋呼呼。休息室的小柜子被他拍得嘎吱作响，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一样。
“请问，参加这种活动对偶像活动有什么帮助吗？两者好像不是很沾边啊。”
“哼，你懂什么。重要的不是活动的目的，而是‘参加活动’本身。”
又在故弄玄虚了，老实说真的有点令人不爽。
“‘秋枫法师和她的6个助手’，准备上台了！”工作人员敲门叫道。
“呵，还不快给我上！冲冲冲！冲冲冲！”被徐灵用夸张的动作和肢体语言赶走了。
——————
上了台，手里拿着话筒，沁入灵魂的紧张感让我感觉简直像活了一样。
“那个，额，我是秦，呃，不对，我是秋枫法师，这几位是我的好朋友，今天来帮助我表演的。”
“哔————”话筒爆麦的刺耳噪音打断了我的发言。
“额，额，那么接下来请欣赏魔，魔术表演……”
我的声音好颤抖！好想死好想挖个地道钻进去！
今天这里本来是个小型的线下演唱会，有几个本地乐队出场。说实话，在如今的花洲搞乐队，更像一种垂死挣扎般的命运斗争，目标群体的年轻人都跑周边城市去了，台下一半是老头老太太。总观众人数本就少得可怜，看见我们之后还有好多人直接起身去上厕所了。
突然，不知何时站到台下的一个没几岁大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问我：“大姐姐，你们是魔术师吗？你们会变魔术吗？”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蹲下来和她说：“当然了，小妹妹。我们可是专业的。”
“真的吗？好耶！我还没在电视以外的地方见过魔术呢！”
“嘿嘿，等下你就见到喽！”
音乐突然响起，不知道是谁选的一首特别激情的摇滚，开头就是一通劈里啪啦的鼓点加贝斯、电音吉他齐奏，倒是让不少低头玩手机的人看向了台上。
“魔术！魔术！魔术！”小姑娘在下面兴奋地拍着手。
台上的几个伙伴们被音乐惊动了，隐约有四处散开的趋势，不妙啊不妙啊！如果在出道live就暴露僵尸身份的话，偶像生涯就到此为止了吧。
啪，啪，啪，啪。黄头发大姐带头鼓掌打起了节奏。
其他几位同胞好像都很好奇，把大姐围了个水泄不通。Nice！这样她们就不会到处乱跑了。
哇哦，看见大姐在人群中又向我wink了一下，真是可靠啊！
我把注意又放回面前的观众们身上。现在是我们最吸引人眼球的时刻，能不能打响知名度第一炮，就看我这一下——
我抓着话筒大喊一声：“各位请看~”，然后伸直右手，猛地用左手把右手一拍！
我的右手在手腕上转起了圈圈。
虽然台下其他人完全没有反馈，但是小女孩很给面子地“哇塞！”了一声。
我干脆在左手上把这个动作复刻了一遍。观众们似乎又觉得还是手机比较有意思了。可能是离得太远看不清楚。
小女孩又适时地给出了建议：“姐姐，你们会不会大变活人呀，我看电视上最厉害的魔术师都会大变活人！”
啧，是个思路。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很适合我们。
“不要着急小妹妹，我们这就开始——大变活人！麻烦道具组给两张桌子和两大块布，谢谢~”
没有什么道具组，徐灵像是哆啦a梦一样给我们搬上来两张长桌子和好几块红布，我心里的构思逐渐成形，就是……不知道其他伙伴们配不配合。
我转身对金发大姐悄悄说：“等下不管我做什么，你的拍手都不要停！不管发生什么，你肯定会没事的，相信我，可以吗？”
看她表情明显是不太信任我的样子，我便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转身面对台下对着话筒说：“下面有请我的搭档，来与我一起表演这个魔术！”说完，我直接牵起了金发的手，无视她抗拒的眼神，继续对着台下说：
“来，我们欢迎她躺上，解，剖，台！”
金发大姐的表情像要吃了我一样。我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示意没事。
“搭档女士，期不期待呀，节拍不要停哦！”我又抓着她的手，示意她继续鼓掌，好让其他几人可以安静地待在一边。观众们终于提起了兴趣，还有不少路人驻足观望，也让我更加紧张了。
金发大姐躺在桌子上，侧面对着观众们。我用三块大红布分别盖住了她的腿、肚子和上身。
“你们准备好了吗？”我对着观众们喊。
此时一丝兴奋涌上心头，是一种熟悉而又怀念的感觉。这种感觉仿佛告诉我，我生来便向往着舞台，生来就是为了站上舞台，就是要在聚光灯下大放异彩。
“准备好了——”终于有不少人捧场了。
“那么，3，2，1，GO！”
话音刚落，我猛地把金发大姐的双腿一拽，顺利地从她身上拽了下来。不过有红布挡住，其他人暂时看不见。
她明显非常吃惊，我疯狂给她使眼色，告诉她没事的。
看来刚刚建立的信任还是十分牢固的，她不仅没有慌张，还认真地继续打节拍。我都要被感动哭了。
“接下来请大家看好了！马上就是——奇迹时刻！”
我把两张桌子推开，大姐的上下半身彻底分离开了。拼接处被红布完美遮盖，如同电视上的表演一般天衣无缝。小妹妹激动地跳起来大喊“哇哇哇哇！”就是表演质量最好的证明。
“精彩吗？还有更超乎想象的哦~”我继续造势，台下起哄的人也越来越多。
黄发大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台上对着我喊：“别吧！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喂，樱！小枫！”
但是没有话筒的她声音实在太细微，没有其他人听得见她的呼号。我摩拳擦掌，正准备拿红布把她的脑袋给盖住……
“不好意思，各位，我们的表演时间到了，接下来还请各位继续欣赏‘烂裤子’乐队的演唱。”
啊！这个墨镜男居然阻止我大出风头，有没有搞错。
徐灵上台后，直奔向我然后一把攥我住的手，拉着我鞠躬。
“好，感谢大家支持，希望下次秋枫法师和六位小伙伴还能和大家见面！”
完了起身之后，他还死抓着我的手不放，牵着我走回后台。
这还是我记忆里第一次被男生牵手，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当然谁知道我活着的时候是否风流过呢。
他的手很大，手指和掌心上缘都是一层厚厚的茧，摩擦得我的手痒痒的。
回到休息室，我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满心期待地看着徐灵，心想这次肯定要被狠狠夸赞了吧？
“你有没有搞错！超级无敌大笨蛋！”一声怒吼把我炽热的心情泼了个透心凉。
“你是不是以为什么事情都可以用魔术解释？我们既没有和后台沟通使用什么道具，也没有做好防范措施，万一有人把你表演的视频录下来发到网上怎么办？
万一工作人员发现那几张桌子就是普通的桌子怎么办？万一那个小女孩蹦上来要掀开你盖的那块破布怎么办？你要时刻谨记自己是个僵尸！”
啊，是了，这种微妙的错位感。
我以为我是重获新生，原来只是偷得余生。
从一开始我便没有资格与其它人站在一起，生活在一起。我没法独立生活，无法融入社会。没有未来的昏暗前途，想想也不可能靠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成为偶像”的幻想勉强撑起门面。就像被驱赶的驴子，永远吃不到面前悬挂的那片食物。
徐灵后面还在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本以为刚刚找到了希望，又再次坠入无边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