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而更让我心惊的，是她降伏暗鳞飞龙的方式。你们也看到了，她仅仅是从体内取出一枚看起来同样是黑色的龙鳞。” 萨维斯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然后，那些向来桀骜不驯、连我们都要依靠契约和供奉才能勉强驱使的暗鳞飞龙，就像是最卑微的臣子见到了至高无上的君王一样，瞬间献上了所有的尊严和顺从！”
“那枚龙鳞绝对不简单。”萨维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它代表的，恐怕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更高位阶的、对龙族血脉的绝对统治权！”
回看坐在龙首之上的夏晓。高空的气流被巨龙自身的生物力场抚平，她衣袂微拂，神情平静地俯瞰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大地。
她当然知道，此刻那艘被巨龙牵引的楼船之内，星煌学院的那些高层们，一定在紧张地议论着自己。但，她并不在乎。
蝼蚁的揣测，于她何干？
她现在真正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一片空白、混沌、却又仿佛隐藏着惊涛骇浪的过去。那属于她，却又被她彻底遗忘的记忆。
“我曾经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如同梦魇般反复萦绕在她的心头。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这双白皙、修长，看似与寻常女子无异的手掌，然而，就是这双手，不久前却徒手将一头山岳般的堕落泰坦轰成了齑粉。
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仿佛与生俱来，深植于她的血脉与灵魂深处，可以随着她的心意，如臂使指般随意调动和使用，没有丝毫滞涩。
这份在任何人看来都足以感到恐惧和战栗的力量，为何在她手中，却温顺得如同呼吸一般自然？这力量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它从何而来？
“还有……我体内那把……已经黯淡无光的长刀，又是什么东西？”
她的意识沉入体内那片浩瀚无边的能量之海（黑渊）的深处。
在那里，静静地悬浮着一柄造型古朴、通体漆黑的长刀。它不再闪烁锋芒，甚至感受不到丝毫的能量波动，就像一件被岁月尘封的凡铁，黯淡无光。
但夏晓的直觉告诉她，这把刀绝不简单。它似乎与她的本源紧密相连，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封印或沉寂了。
它曾经见证过什么？又为何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夏晓不是没有尝试过主动去回忆过去。
她曾多次静心凝神，将意识沉入那片代表着记忆与认知的识海，试图拨开迷雾，探寻真相。
然而每一次，当她稍稍触及那片混沌的边缘，试图向更深处探寻时——
“呃！”
一股仿佛能将整个灵魂都撕裂的、尖锐到极致的剧痛，便会毫无征兆地从意识的最深处猛烈爆发！那痛苦并非物理层面的伤害，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存在本质，如同有无数把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她记忆的每一个神经元，并狠狠搅动！
那痛苦是如此剧烈，以至于强如夏晓，也不得不立刻中断探索，将意识强行抽离，否则，她有一种清晰的预感。
只要她再强行向前回忆哪怕一步，她整个赖以思考、认知的“识海”，都可能被这股莫名的力量彻底撕碎、崩坏！
仿佛有一道绝对禁忌的封印，或者是一段承载了无法承受之重的过往，被牢牢锁死在了她记忆的源头。任何试图触碰的行为，都会引发毁灭性的反噬。
这种明明拥有力量，却无法知晓自身根源的无力感；这种站在真相门前，却被剧痛拒之门外的挫败感；这种对“自我”认知的巨大空洞远比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更让她感到困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透过生物力场吹进来柔和的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脚下是臣服的巨龙和渺小的山河，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微微蜷缩起手指，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最终，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疑问，都化作了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带着深深迷茫的低语，消散在呼啸的风中：
“我……我到底是谁？”
天灾之主联盟所在大陆，二号城中央，原本属于夏晓的私人寝宫。
这里曾是她与夏晓共享的、充满温馨与打闹回忆的空间。然而此刻，巨大的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城市运转的微弱嗡鸣透过厚重的玻璃传来，更衬得室内空旷得令人心慌。
曳潼雨独自一人，蜷缩在那张宽大得过分、曾经属于她和夏晓的床上。夏晓失踪，已经过去了半天的时间。对于寿命悠长的强者而言，半天本应如同弹指一瞬，但此刻对于曳潼雨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静静地侧躺着，双臂紧紧地、用一种近乎窒息的力道，环抱着夏晓曾经盖过的那床柔软的黑色丝被。她把整张脸都深深地埋进被子里，鼻尖用力地、贪婪地呼吸着，试图从中捕捉到那一丝……或许还残留着的、属于夏晓的独特气息。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一种类似于星空尘埃般的冷冽清香，以及夏晓身上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破灭黑渊之力沉淀后的安宁感。这味道，曾经是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和眷恋的港湾。
可是现在……
无论她如何用力地呼吸，如何拼命地回忆，被子上的那股熟悉味道，正在以一种无法阻止的速度，飞快地消散着。就像指间流沙，越想握紧，流失得越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空无一物的虚无感，无情地充斥着她的鼻腔，刺痛着她的心肺。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的心脏。
（为什么……连一点味道都不肯留给我……）一个带着委屈和幽怨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盘旋。（你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吗？连一点念想……都不给我留下？）
她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夏晓最后那一刻，浑身燃起黑色火焰、决绝地冲向恶魔之王心脏的画面。那个身影，如此决绝，如此遥远。
（每次都是这样……）一股混合着心痛、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的情绪，在她心口酸涩地翻涌。（每次遇到危险，你总是冲在最前面……总是想着保护所有人……可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这句话，她只敢在心底最深处无声地呐喊。（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办？）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伴随着浓浓的“怨妇”般的哀怨，包裹了她。她怨夏晓的不顾一切，怨命运的无情捉弄，更怨自己的力量不够，无法在关键时刻将她牢牢抓住，甚至无法与她并肩承担那毁灭性的代价。
她抱紧了被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名为“失去”的寒意。眼眶周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红晕，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流下，只是化作了胸腔内一阵阵闷痛。
半天的等待，如同煎熬。外界关于搜寻计划的争论、关于夏晓下落的种种猜测，她都无力去听，也无心去管。此刻，她只想躲在这个还残留着夏晓最后痕迹的角落里，贪婪地、徒劳地，试图抓住那正在飞速消逝的、最后一点虚幻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