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晓也懒得计较贺楼兰这“口是心非”的附和了。她只是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任由周围数据深渊崩塌的细微声响,和体内新生的、磅礴的力量缓缓流转的韵律,充斥着自己的感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那股疲惫感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几乎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淡淡的迷茫与厌倦:
“贺楼兰啊……”
“属下在。”
“从我莫名其妙成了这破灭之主以来,”夏晓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最信任的人倾诉,“仔细想想,好像就没有过哪怕一个月的平静日子。”
她抬起一只手,伸向那不断崩塌的、虚假的天空,五指微微张开,又缓缓握紧,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只是无力地松开。
“不是要去找这个复仇,了结旧日因果;就是被那个视为威胁,欲除之而后快。从那个世界,到这里,从默默无闻,到被推上统领之座,再到如今,战斗,厮杀,算计,挣扎,求生,变强,周而复始,似乎永无宁日。”
她的目光有些放空,漆黑的眼眸之中少了平日的锐利与果决,多了几分罕见的恍惚。
“时至今日,亲手了结了Ark第九分身,夺回了灵魂,甚至还意外突破了。按理说,该是意气风发,该是继续高歌猛进的时候。”
夏晓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浓浓的倦意。
“可我……突然觉得有点累了。不是身体,也不是灵魂的力量,是这里,”她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是这里,觉得累了。突然很想找个没什么人认识我,也没什么恩怨纠葛的、清静的地方,就自己一个人,或者……”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安静聆听的贺楼兰,又转回去,声音更低了些:
“或者就我们几个,安安静静地待上一段时间。不用去想谁要杀我,不用去算计下一步怎么走,不用去背负什么责任,就只是歇一歇。看看天,看看云,睡到自然醒,什么也不想。”
这番话语,从一个刚刚以弱胜强、逆天翻盘、甚至临阵突破的破灭之主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强烈的反差与真实感。褪去了战斗时的凌厉与果决,此刻躺在地上的夏晓,流露出的是属于人的脆弱与疲惫。
贺楼兰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戏谑之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心疼,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附和,而是用她一贯的、沉稳而清晰的语调,陈述了一个夏晓或许不愿面对、却无法回避的事实:
“夏皇,属下明白您的疲惫。您经历的,远比常人想象的更多、更重。”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
“但是七号殖民卫星,如今已是第三新城。那百万民众,那一片被您从废墟与绝望中重建、如今初见繁荣的土地,不可一日无主。”
“您离开,已经一个半月了。”
贺楼兰看向夏晓,目光恳切而坚定。
“或许您自己还未完全意识到,或者不愿去细想。
但您当初继任时的宣言,您这些年来为七号殖民卫星所做的一切,驱逐外患、整顿内务、发展民生、开启民智、建立秩序,桩桩件件,早已深入人心。”
“您或许只是觉得自己在做该做的事,但在那百万元民眼中,在他们心里,您早已不再仅仅是一位统领。”
贺楼兰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您已经是他们心中,一位真正的……用诺伦斯世界的说法,便是——大地帝皇。”
“大地帝皇?”夏晓重复着这个词,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又好笑的事情,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自嘲的轻笑。
“呵……帝皇?”她摇了摇头,依旧望着上方,“贺楼兰,你知道吗?最初,我只是按照我体内,那来自未来的一缕意识的指导,照本宣科,去治理那个庞大而混乱的殖民卫星。她告诉我该怎么做,如何平衡各方,如何发展生产,如何收拢人心,我就像个提线木偶,或者说,一个比较聪明的执行者。只有在她的指导下,我才能勉强做好一位统领该做的事,不至于让那里变得更糟。”
夏晓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后来嘛,因为那一次来到诺伦斯世界与第十皇投影交手,她陷入了沉睡,无法为我提供任何指导。可我发现,即便没有她的指导,那些曾经觉得复杂无比、千头万绪的政务,那些需要权衡利弊、牵扯各方利益的决策,我似乎也能自然而然地处理好了。让七号殖民卫星变得更好,让那里的人能安居乐业,也并非难事。”
贺楼兰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夏晓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你看,我哪有什么成皇的天赋?我只不过是学得快,做得到罢了。抡拳头打架,或许才是我更擅长的事。”
“成为破灭之主之后,”她继续说着,语气里听不出是自豪还是无奈,“我的思维速度,对信息的处理能力,早已超越了常理。我想做的事,只要去想,相关的知识、方法、路径,便会自动在脑海中推演、成型。再强的天才花费数十年才能解开的难题,在我眼中,可能真的只是一瞬。”
“帝王之道,治理之术,只要我想学,只要我愿意去想,去推演,去汲取前人的经验教训,那么,就算那些史书上记载的千古一帝,恐怕也真的不如我。毕竟对我而言,既不用考虑凡人帝皇那区区数十上百年的寿命极限,有足够的时间去试错、去验证;又有无数文明、无数世界的前车之鉴可以参考。”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寥,以及一丝更深沉的疲惫。
“贺楼兰,这不一样。能做好和愿意做,是两回事。做得到和享受其中,更是天差地别。”
夏晓终于侧过头,看向贺楼兰,漆黑瞳孔之中带着少有的、真实的困惑与探寻。
“贺楼兰,在你看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重量。
“是像诺伦斯世界史书里记载的那种,大地帝皇式的、统御万民、肩负一国兴衰、一言可定亿万人命运的管理模式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还是,有别的、更好的可能?我只是七号殖民卫星的统领。以前是,现在……或许也只想是。”
贺楼兰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她并非学者,对治理之道并无高深研究。但她是诺伦斯世界的人,自幼熟读史书,见证过王朝更迭。她认真地思考着夏晓的问题,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而是以朋友、以旁观者的角度。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回忆与思索:
“属下才疏学浅,对治国大道并无见解。但属下记得,诺伦斯史书记载,第十皇,夏心玄陛下在位期间,她的一些作为,曾被当时的史官,以及后世一些最顶尖的学者评价为——差点做到了圣人之道的最高境界。”
夏晓眉头微挑,似乎对贺楼兰提起这位前任有些意外。
贺楼兰继续回忆道:“那评价的原话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夏晓静静地听着,直到贺楼兰念完这四句,她脸上原本的困惑与疲惫,渐渐被一种混合着了然、复杂,以及一丝淡淡讥诮的神情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