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透彻,“贺楼兰,史书或许没错,但理解有偏差。”
“她那不叫为往圣继绝学,”夏晓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冷静,仿佛在剖析一个客观事实,“她干的事,从根本上,几乎完全否定了诺伦斯世界那些旧时代的往圣—那些宣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固化阶层,愚化民众,将皇权与贵族特权奉为圭臬的所谓圣贤之学。”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位惊才绝艳、也争议巨大的第十皇。
“她太过超前了,贺楼兰,她的理念,她的做法,是砸碎一个旧世界,试图建立一个在当时的诺伦斯所有人民看来,近乎妄想的新世界,她想要的,或许不是简单的统治,而是……”
夏晓的声音在数据深渊的废墟中回荡,冷静而清晰,如同在剖析一道复杂的数学命题,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历史规律。她依旧仰躺着,目光似乎穿透了上方崩塌的数据乱流,投向了诺伦斯世界那浩渺的历史长河。
“是某种天下大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东西。”她重复了这句话,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深刻的认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权力在她眼中,从来不是目的,不是用来满足私欲、享受尊荣的工具,而是工具,一把用来实现那个大道的工具。皇位对她而言,也绝非享受,而是沉甸甸的、近乎苛刻的责任。”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从历史尘埃中窥见的、关于那位第十皇的只言片语与惊世骇俗的举措。
“她试图建立的,是一种全新的秩序。一种打破门第、消弭特权、让才能而非血脉决定地位、让资源更公平流动的秩序。或许更有效率,能更大程度激发民力。但毫无疑问……”
夏晓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息息相关、又无比沉重的事实。
“那也是一种,更累的秩序。对统治者而言,意味着无穷无尽的事务、殚精竭虑的谋划、与既得利益集团无休止的博弈、以及时刻悬在头顶的、来自旧时代反噬的利剑。”
她的语调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而现实:
“但是贺楼兰,我们必须看清楚一点。”
夏晓终于从躺姿缓缓坐起,转头正视着贺楼兰,重瞳之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冷光。
“第十皇夏心玄,她之所以敢这么做,她那些在任何一个普通王朝看来都堪称自杀、是灭国之策的、太过超前的政策,之所以能在诺伦斯推行下去,哪怕阻力重重、血雨腥风,却最终没有导致王朝在她手中倾覆……”
她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最关键、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原因:
“最大的倚仗,根本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完美的制度设计,或者多么高明的政治手腕——虽然这些她或许也有。但最根本的原因是……”
夏晓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仿佛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轮廓。
“是力量。是绝对凌驾于一切规则、一切反抗之上的、个人伟力。”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本质的寒意。
“整个诺伦斯世界,在她那个时代,所有的战斗力加起来——无论是那些传承千年的古老世家、盘踞地方的强横诸侯、隐藏在幕后的修士大能,还是军队、密探、刺客……所有的反抗力量,在她一个人面前……”
夏晓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所有反抗力量加起来不及她本人力量的十分之一,甚至,这个比例可能还有点高估。”
贺楼兰听得入神,“终极强者的力量,真能如此强大?”
夏晓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
“因为这才是最根本的逻辑!一个国家的权力结构,从来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皇帝看似至高无上,但他的权力,是由无数大大小小的特权阶级共同支撑、也让渡一部分权力才构成的。皇室、贵族、官僚、世家、地方豪强、甚至强大的宗教或学派,他们分享着权力,也享受着权力带来的特权——土地、财富、对普通民众的支配、超脱于律法之上的地位。”
她的语速加快,如同一位冷静的史学家在分析王朝兴衰:
“夏心玄想做的事:打破门第、削平特权、将资源向底层倾斜、建立更公平的晋升渠道,这一切,用她的话说,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大道。但站在那些特权阶级的立场呢?”
夏晓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那是实打实地在切割他们的蛋糕!是在剥夺他们世代享有的、被视为天经地义的利益和地位!是在动摇他们统治的根基!”
“想想看,贺楼兰,”夏晓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如果是在一个不存在超凡力量,或者超凡力量无法形成绝对碾压的普通王朝。皇帝想要推行这样的政策,他会面临什么?”
她自问自答:
“他会面临朝堂之上,几乎所有既得利益者的联合反对,阳奉阴违、消极执行、甚至公然抗命。他会面临地方上的各种意外,天灾被渲染成人祸,政令出不了皇宫,税收收不上来,军队调动不灵。他会面临贵族们默契的联合抵制,甚至暗中支持其他皇族成员发动政变。他会面临知识阶层(往往也出身特权阶级)的口诛笔伐,在史书上将他写成昏君、暴君。他会面临底层民众因为政策被扭曲、无法真正落实而产生的失望与不满,最终酿成民变。”
夏晓总结道,语气冰冷:
“国家必亡,要么亡于内乱,要么亡于外患,要么干脆被推翻,换一个愿意维护旧有秩序的皇帝上台。历史上,所有试图进行类似深度改革、却缺乏绝对力量镇压一切的君主,下场几乎无一例外。不是改革失败,就是身死国灭。因为你要动的,是整个统治阶层赖以生存的根基。你对抗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一整个阶级,是盘根错节了成百上千年的利益网络。”
她看向贺楼兰,眼中带着一种“这就是现实”的透彻。
“但夏心玄不同。她拥有那绝对的个人伟力。这意味着,任何特权阶级的联合反对,在她面前都苍白无力。”
“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都如同儿戏。她不需要完全依赖官僚系统去执行政令,她可以亲自去监督,甚至用力量去强制执行。她不怕军队叛乱,因为无人是她的对手。她不怕贵族串联,因为她可以轻易揪出并处决首脑。”
“她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不需要太过担心底层民怨被利用,因为她的政策初衷确实利于底层,只要执行到位,民众是受益者,而任何敢于煽动、扭曲政策的人,都会先面对她的剑。”
“所以,”夏晓最后说道,语气复杂,“她的政策能够推行,她的秩序能够尝试建立,其最根本的基石,不是理念多么先进,不是制度多么完美,而是她个人那碾压一切反对力量的、无可争议的、占世界九成以上的绝对战斗力。有了这个前提,她才能将权力是工具、皇位是责任的理念付诸实践,才能去尝试她那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过于超前的理想。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