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1900年,基洛山脉中部,某处无名荒原。
恶劣的气候,匮乏的资源,闭塞的交通以及频繁发生的天灾,这就是这片群山环绕的土地所拥有的一切。
按理说,本不应有人居住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才对,可偏偏就是有一个小小的村子坐落于此,与外界完全隔绝,过着艰难的隐世生活。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祖先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在这里定居,但现在去思考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已经永远无法逃离这片他们出生的地方了。
这些村民们目不识丁,除了生存和繁衍之外便没有思考过其他。于他们而言,整个世界便只有这方冻土,群山不仅遮挡了阳光,同样也遮挡了他们看向外界的视线。
他们看不到,听不到,也想不到,只是这般苟活着。据说村子最初足有一百多户人家,而现在不过五十有余。也许,最后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在风雪中失去气息的那一天也已经不远了吧。
可于此同时,极端匮乏的精神生活使得他们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身边:那冷酷却充斥着无穷奇迹的大自然。由此,最原始的图腾崇拜诞生了——他们将一只生有三首的狼兽奉为神明,相信其可以为他们引福避凶,驱邪挡灾。
村子的名字自此改为“雪狼村“。
信奉雪狼神的人们将发现狼兽的地点列为禁地,只有神的祭司和其许可的人可以进出……
“奥列格,这是你父亲讲给你的?关于雪狼神的那些。”
禁地最高的巨石,也就是祭祀雪狼神的祭坛上,一名全身笼罩在长袍之下的少女饶有兴致的向身边的男孩问道。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边,显然刚才的故事还不够尽兴,可又不敢插话,怕打扰“祭司之子“同”雪狼神使“讲话。
他们身上穿着的大都是兽皮制成的衣物,有些破损的地方还是用树皮黏合树胶缝补的。孩子们的脸蛋也都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异样的红,如同抹了厚厚的腮红一般。
而那位先前讲话的祭司之子虽然看起来和他们都差不多,但是他脖子上围了一条白色的围脖……据说,那是雪狼神将褪下的皮毛赏赐给祭司制成的,除此之外,除了雪可以是白色的,村子里的东西都不能是白色,因为会犯了雪狼神的忌讳。
毕竟谁也不想被雪狼神惩罚嘛。
“是的,神使大人,这都是父亲讲给我的,还说等有机会就带我一同祭祀雪狼神。可……“
“可没想到你已经和雪狼神的神使见上面了对吧?这件事你们可不能透露出去哦,要是不守信的话……雪狼神可是要惩罚你们哒!“
少女装出一副自以为很吓人的姿势,手舞足蹈的对着孩子们“恐吓“着,却只引来一阵轻轻的笑声。
“薇薇姐,我们还想听你讲故事。“
“薇薇姐,你的尾巴又露出来了!“
“唔?怎么会……好啊——安德留沙,你小子是不是又皮痒了?“
“呵呵……哈哈哈……“
薇薇跳下巨石,同孩子们笑闹着乱作一团。觉得行动不便,她干脆把袍子扯下来不在意的丢到一边,让奥列格总算有机会再次一睹这位“雪狼神使“的真容。
如预计中一致,少女有一头白色,不,准确说应该是银色的披肩碎发才对,在头顶也有一双同样是白色的,看起来尖尖的狼耳朵,那条总是不安分的扫来扫去的尾巴也一齐出现在她身后。
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完全暴露在刺骨的冷风中,却未曾感到丝毫不适,甚至于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到不断有白色的热气从她的身周冒出,只是马上又会被吹散在空气里。
奥列格不认识她身上的衣物是用什么制成的,只觉得那身在外界看来十分普通的运动装是雪狼神赐予给她的甲胄,所以她才丝毫不受身边环境的影响。
薇薇想起什么似的,一侧耳朵动了动,转身对奥列格挥挥手。
“你也下来一起玩啊……等会姐姐再给你们讲新的故事怎么样?“
“好耶!!“
“太好啦!!“
只是被那双赤色的眸子远远望了一眼,不知怎的,奥列格突然也觉得往日里如刀似齿的风雪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仿佛被某种活力感染了,他飞身跃下祭祀台,也加入到欢闹的行列中去。
“怎么样,还是我最厉害吧?“
薇薇神气的摸了摸鼻子,看着累的瘫坐一地的孩子们,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薇薇姐,你总说外面怎样怎样的,那真的不是在天上,在雪狼神居住的神界吗?“
这时候,一个年纪相对更小的女孩突然问道。
“怎么可能住在天上呢?我又不能飞……啊,赫默之前好像和我提过来着,好像有人在研究叫什么‘飞机‘的玩意来着?“
“飞机又是什么?难道是雪狼神的战车吗?是不是有飞机的话就能飞到天上去了?“
“都说了,我没有……雪狼神没有什么战车,那些外物根本比不上雪狼神本身的丝毫好不好。“
“那雪狼神是怎么飞起来的?“
“呜……“
被问的快要抓狂的少女抱着头,转动她那不算聪明的脑瓜,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什么来解释。
“雪狼神确实不会飞,但是祂能跳的很高,一下就能到达云端之上。祂的身躯虽然庞大,可却像云朵一样轻。所以一跳起来让人看到就像是在飞一样。“
“对,就是这样的。”
奥列格走过来,轻松的帮她解了围。
“啊,是这样吗。“
“还是我们未来的祭司大人懂得多。“
松了口气的薇薇赶紧将话题往自己的故事上引,总算摆脱了这些一环套一环令人十足头疼的问题。
她开始讲述一个穿的一身黑色的,总是倒霉的神使的故事。所有人都听的津津有味,只有奥列格还在沉思着,什么都没进到耳朵里。
所以,薇薇姐口中的外面到底会是怎样的地方呢?
会有很高很高的房子,很多很多金属制成的战车,很多很多的人,会比村子里的人多几十倍,几百倍。还会有有意思的书和好看的画作,会有数不清的,自己一辈子都无法见到的东西……可是书是什么,画作又是什么?薇薇姐用石子画在地上的符号,那就是文字吗?
太多的念头堆积在脑子里,让他的心脏越来越快的跳动起来,他的思绪仿佛飞出了这片群山环绕的牢狱,已经走进了那如梦似幻的,只存在于描述中的世界。
可转眼间奥列格便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我离开了,父亲和母亲怎么办,村子又该怎么办。更何况自己是未来的雪狼神祭司,是绝对要一生侍奉雪狼神的,如若不然,祂会毁灭一切,作为他不忠的惩罚。
他根本无法产生违抗自己父亲,违抗雪狼神的想法,因为从小到大他就是被这样要求,被这样期待着长大的。
这就是他可以轻易预测到的一生,他的宿命,他的悲哀。
奥列格甚至开始有些恨了。
他恨这天地,为何总是疾风暴雪披身,饥荒困苦作伴;他恨祖先,为何要在这人迹罕至的绝境扎根;他同样恨她,如果她没有出现在他的人生中,他也不会有机会思考这么多……
为什么让他知道,却不让他得到?
有些东西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不可抑制的生长起来。
那天之后,不知为何,父亲加强了对禁地入口的看守。
而在几天后,一年一度对雪狼神的献祭中,父亲第一次带他进入了禁地。
在那里,他看到昔日一起玩闹的孩童们浑身铁青,被开膛破肚,如同展馆中的展品般被整齐的排在祭台之上。
安德留沙的眼睛结了一层薄霜,圆睁着,无神散开的瞳孔中投射出的视线穿透了他的胸膛,使他一阵心悸,仿佛其他人也要睁开眼,用同样的目光看向他。
他突然觉得很冷,很冷,就像他也被浑身赤裸被摆在祭坛上一样。
“奥列格。“
父亲呼唤着他的名字,“雪狼神的祭司“呼唤着罪人的名字。
“这都是雪狼神的指引。“父亲按着他的头,语气平静的说。
他哽咽着,颤抖起来,在齐膝的雪中重重叩了下去。
从那天起,如同他心中那些曾有过的“邪念“一般,那位雪狼神的使者也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就好像她从未存在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