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1922年,雪崩,无收。
村里已经一点能吃的东西都没有了,即使祭司的家中也是如此。
“这一定是神罚!这是神罚啊!!”
这是奥列格的父亲在祭祀台上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一定是有人惹怒了雪狼神,所以祂才要降罪惩罚村子里的人,必须要有人平息神的怒火。
这便是众望所归。
于是他亲自肢解了前任祭司,也就是自己的父亲,为雪狼神献上,祈求祂的宽容,赐予他们食物和安宁。
不出三日,禁地中的尸体不见了,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也都说:这是雪狼神接受了祭品,他们很快就要有吃的了!
但,除了风雪一如既往,唯一变的可能就只有人心了。
如果依然找不到食物,奥列格恐怕也会步自己父亲的后尘,接着是他的妻子,然后是他的孩子……如果那孩子还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不知在什么的驱使之下,时隔二十年,他又一次独自一人来到了禁地,沾满无数人鲜血的祭祀台前。
“呵欠……你是……谢尔盖?不对,弗拉基米尔?唔……好像也不对。”
祭台顶端,几天前滚烫的血转眼便被冰冷的雪覆盖,那位依旧披着长袍的少女转过身来。一双眼睛慵懒的半睁着,仿佛刚睡醒一般透着水汽。
“雪狼神大人……我是奥列格,这一代的祭司。”
“啊哈哈,开玩笑而已……我当然还记得,当时除了你,还有安德留沙,小阿加塔,维卡,米尔斯特,对吧?你们好久没来找我玩了,所以我就小睡了一下。”
“没想到你们已经长到这么大了……”
明明如愿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奥列格的心中却无法升起半分喜悦。
每一个名字从祂的嘴中说出,就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肩上,他的膝盖重重的落下,将脸深埋在积雪中,向祂虔诚的跪拜。
“请您拯救这个村子吧!”
在岁月的伟力下,少女的样子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活力照人,宛若融化坚冰的烈焰。而他却再也回不去年少那份无忧无虑的时光,有些话终究是只能堵在心里,却再也喊不出口。
他们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已经让一层厚厚的壁障隔开了。
“哎!你跪下干嘛?……你先给我起来,我可是无所不能的雪狼神使者! 什么问题到我手上都能轻松解决的好吗?“
少女从巨石上跳下,轻松的一只手把奥列格从雪地中提了起来,待他站定,才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雪,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大不了的,都交给我就好。是村子出什么问题了吗?“
“……是雪崩,雪崩把粮食都毁了。周边的野兽受了惊扰,也早就全都跑光了。“
奥列格低着头,沙哑中带着苦涩的声音从喉咙中挤了出来。
“你们的种子还在吗?“
“种子还在……可是,到下一季至少还要三个月……”
“三个月……好吧,明天你随便找些筐盆之类的放过来,之后每个月的月初和月中各来一次,就这样好了。”
少女的声音饱含自信。
“之后如果村里又没有吃的了,找不到我的话也可以这么做。只要我能帮上的,肯定会帮你们的!“
那双手离开了他的肩头,再抬头时,雪狼神已经再次消失了。
是幻梦?还是他已经失心疯了?
在雪地上他甚至找不出祂离去时留下的脚印。
恍惚的离去,却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教人将几个藤条编成的大框带到禁地中,找了个避风处用石头压着,期待奇迹的发生。
于是第二天,当村民们看到筐子里堆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生肉的时候,雪狼神忽地又在他们心中复生了。这几大筐肉,省着些吃,便足以再让整个村子的人再制成半月有余,理所当然的,对雪狼神的信仰心也可以再延续半月。
奥列格也重新变回了那个别人言听计从的雪狼神大祭司。
当真是可笑至极。
自他第一次参加献祭仪式以来,他再次看清了这份信仰的本质——那建立在生存前提下的,脆弱的精神寄托和利益链条。
也愈发厌恶。
……
旧历1934年,村民们越过奥列格,自顾自的将每年的第一日定为“雪狼衔肉”之日。
每当这一天到来,他们便将自家所有空闲的容器放入禁地,而第二天的早晨,雪地上就会堆满鲜嫩的生肉,制成肉干的话,半年间的肉食都有了保障。
奥列格依旧顶着大祭司的名头,却再也没有任何约束力。每年一次的献祭也逐渐取消了。毕竟,如果每个人都能吃得饱的话,谁还会想让自己的孩子平白无故的去死呢?
有史以来第一次,村子里的人口开始增长,已经有了足足72户,甚至还有继续增长的趋势。
这些年来的每一天,奥列格都会去禁地,可除了暴雪也无法掩盖的血腥味之外,他什么都找不到。
……
旧历1954年,奥列格已经68岁了,历届的祭司们活的最久的也不过43岁,可他膝下连孙辈都有了一双。
在十年前,有人带回了新的种子,一种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也能养活村落中所有人的作物,但他们的索取仍在继续:每年年初,他们带回的肉铺满了村子的地面,肉上未干的血滴浸到雪中,便将整片雪原染红。
只有奥列格不吃这些肉,在那年雪崩之后,他再也没吃过肉。但他永远记得自己吃过的肉上,那些熟悉的纹理脉络,唇齿间干涩的触感……以及那略带酸涩的味道。
怎么可能忘记呢?在小时候,每次雪狼神献祭之后都能吃到的肉的味道。
人肉的味道。
……
某个再平常不过的深夜,他爬出自己的床榻,妻子只当他是起夜,嘟囔了两句便又睡去。
奥列格拾起床边自己的手杖,靴子深陷在雪中,向着某个方向坚定的迈出步伐。
他走过冷寂的夜,聆听村民们睡梦中的呼吸。
他看到风雪中的远方,那一片带来生机与希望的田野。
他迈开脚步,走入那个早就称不得“禁地“的,教他苦闷,却也曾在心灵中留下欢笑的地方。
他知道谁会在那里。
有一个女孩坐在祭台的高点,眺望着风雪之上,山岭之外的地方。
她的衣物都显得松松垮垮,大的不成样子。往日只能遮到膝盖的袍子如今却能把整个人都裹进去。
比起上一次见面她似乎变得更小了,像是只有十一二岁,也就比他孙女大上一点。
“你好呀,奥列格。“
她看向他。
似是一位母亲看着她归乡的孩子,一如童稚时她看向他们的眼神。尽管这个孩子已经垂垂老矣,而母亲却越发的年幼。
“你好呀,薇薇。“
他心中的枷锁终究是破碎了,也许是在第一次听到在这方土地之外依然有更加广阔的世界的时候,亦或是当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完成一件事的时候。
“你在这里待了有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欸,一百年?几百年?“
“那,你还想待到什么时候?“
“唔……可能等到村子里的大家都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应该就会走了吧。“
“但是马上我必须又要去睡一觉啦,你看,我都变得这么小,一点都不帅气了。“
“那就去睡一觉吧,因为很快,雪狼村就不再需要雪狼神了。“
他走到祭台前,仰起脖子,浑浊的瞳孔在月光中闪闪发亮。
“我想去外面看看,哪怕要花上几年,几十年。我死了,也会告诉我的儿子,孙子,告诉他们,有一方没有风雪侵袭,没有天灾疫病的乐土,就在这大山的外边。“
“是嘛,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啦。你可想好咯,这一次我要睡好久好久呢。“
“嗯,我想好了,到时候别把我的孩子们认成我就行了。“
女孩笑了,挥了挥手,像一只真正的小兽一样从祭台的背面一跃而下,再也看不见了。
奥列格在风雪中伫立良久,直到第二天的黎明时分。
……
旧历1955年,雪狼神降怒,凡食肉多者,轻则患病,重则暴毙。
大祭司带来了雪狼神的启示:祂在群山之外开辟了另一方世界,只要能够抵达,便可宽恕那人所有的罪责。
雪狼村开始举村迁徙,寻找下山的道路。
……
旧历1974年,雪松镇警署收到基洛山脉附近有野人出现的目击报告。
……
……
旧历2000年,既G历元年。人类在一夜间尽数消失。
白发的少女依旧在某处沉睡着,直到千年后的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