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很突然地被带走了,
就像以前很突然地被人送到孤儿院一样,
带我走的是个高高瘦瘦的老人,院长奶奶称呼他为卡特先生。
“达莉娅,这位就是你的领养人,要管他叫爷爷哦。”
我怯生生地躲在院长身后,偷偷瞟了一眼面前这位名为卡特的绅士。
联盟国分裂后,国家动荡不安,物价飞升,货币贬值,原本公立的孤儿院也无法维持下去,这几天奶奶一直在给我们陆陆续续地安排下家,即使她已经没有这个义务了。
“老友,你知道我那并不是一个好去处,她年纪还……”先生虽然有点老态龙钟,但声音却很洪亮。
“这孩子情况特殊,还是在你那最安全。”
奶奶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满面愁容地望向窗外,昨夜有人砸烂玻璃翻进来偷走了一些值钱的器皿和粮食,漏风的窗户伴着北风嘎吱嘎吱地响。
卡特先生环顾四周,不由地叹了口气。
“确实如此,不过我怕她……”
“放心吧,达莉娅很乖很听话的,是吧。”院长看向我,我懵懂地点了点头。
雪花顺着风儿吹了进来,飘落在我的鼻尖上,痒痒的。
“阿……嚏!”我搓搓手,捂住冻僵的鼻子,口中呼出的热气从指缝间飘了出来,弥漫在空中,回过神来,才发现二位都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可爱吧。”
“可爱呢。”老先生眯着眼。
“抱歉,炉子的火似乎小了,我去添点柴。”奶奶起身离开会客厅,终于让我看清了那张茶桌上新奇的点心,看起来轻飘飘软绵绵的样子,和我那床羽绒被一样。
“想吃吗?”
先生拿起那盘茶点,递到我面前。
我背着手,摇了摇头。
“要礼貌,不能轻易拿别人的东西哦。”脑海里想起院长之前的教导。
卡特先生缓缓俯下身子,慈祥地对我说:“吃吧,反正我也吃不惯。”
我羞怯地拿起点心塞进嘴里,支支吾吾地说着谢谢。
“吃吧,吃吧,还多着呢。”
软绵的甜味弥漫在口中,亦如轻盈的美梦,虽然短暂,但让人流连忘返。
“好吃吗?”
“好吃!”
甜食总是能让我绽放笑容。细细品味,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那就多吃点吧,毕竟,以后可能尝不到了呢。”
“嗯。”
我似懂非懂,习惯性地应和着,过了许多年才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先生抱起我,让我坐在他的腿上,将甜点一个个地喂给我。
我抬头看向他,稚嫩的小手接过点心又举到他嘴边,不修边幅的胡茬略微有点扎手。
“很,很好吃的。”我呢喃道,
虽然有些怕生,但我还是想表达我的好意。
大家一起快乐是最好的了,不禁这么想。
先生似乎看出了我的期待,吃下了那块蛋糕,笑眯眯地捏着我的脸蛋。
这位就是我的领养人,伊甸杂音的缔造者,阿尔杰卡特。
我称呼他为首领。
他叫我昐。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二)
伊甸杂音(NFE)是什么?
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是宗教·?还是哲学协会?或者说恐怖组织?
首领并没有给它定性,所以以上的说法都可以,我看北域联邦高层资料里写的是东正教的衍生派系,但是伊甸杂音并没有板上钉钉的组织规划,绝大部分的活动都是成员自行发起的,而且成分复杂,基本都是前政府送到东部雪原挖土豆的流民及其后裔。有偷渡客,也有罪犯,下台的政客,异端分子。
“是十恶不赦的坏蛋,可怜虫。永远被唾弃,抬不起来头。”
我在航天局(MOM)的上级安娜监理工程师是这么形容的,
“别同情他们,可能是罪有应得也可能是被人陷害的,但是不管怎么样,别跟他们有任何关系是最好的。”
但其实我也是从那来的,只不过档案动过手脚,她不知道,不然我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欺骗的谎言很容易说出口,鬼话连篇,如丝般织成面具,遮掩住不能告人的秘密。
我习惯了她的谈天说地,毕竟安娜前辈是研究所里唯一一个话多的人,我也是经常被她逮到的谈话对象,中午午休的时候总会被带到办公室,就跟现在一样,说着些八卦。
“你看刚刚路过地那个男生怎么样啊?”
“不太感兴趣呢。”
“小莉亚这么漂亮,头发就跟雪一样白,我们研究所喜欢你的应该不少吧。”
“不知道。”
“这样可不好玩哦,小莉娅太呆了。”
前辈揉挤我的脸,似乎是在郁闷我的呆板。
“我……真…的……布吉岛。”
我硬生生扯下她的手,顺带着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啊呜,小莉娅,好痛。”
“前辈莫要讹我,我只是教训某个不老实的人而已。”
”呜呜呜,下次不敢了”
就像这样没有营养而且无聊的对话。或者是冷不丁的荤段子,研究所里女性是少数,这类话基本上是挑逗所里没谈过恋爱的男人用的。
“感觉你刚来的时候比现在还古板呢,脸上都不带笑的。”
她突然起座站起来,伸着腰感慨道。
我默默地抿了一口茶水,回想着自己刚来的样子。
“有这事吗?”
“小莉亚不记得了吗?我还能清楚想起你来的时候的样子哦,就要像是炸了毛的猫一样,碰都不让碰一下。”
毕竟是从东边来的嘛,会紧张,再说了从小是首领带大的,又加上组里一些奇奇怪怪的规矩,难免有些性子古怪吧。
聊这些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得转移话题。
”茶,很好喝。”
“是吧是吧,这是从阳华那买来的呢,比食堂里用蒲公英泡的好多了。”
“那个尝上去像是怪味咖啡,还有那个合成淀粉块吃起来干巴巴的跟熟石灰一样。”
“毕竟是联邦破灭后的产物呢,量大管饱有得吃才是更重要的。”
“也是。”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在教诲会吃的那种面疙瘩了,也是索然无味,很难下咽,打小就没吃饱过,一到夏天就偷偷地溜出去找东西吃。然后被陈阿姨和凯丽姐找回来,接着把她们的口粮让给我,即使她们也没吃饱……
“小莉娅?小莉娅?”
“?”
“你走神了?”
“嗯。”
“在想什么呢。”
“在想………在想老家。”
“对哦,话说回来,小莉娅,我还不知道你老家在哪呢?”
“嗯?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总不可能不在北域境内吧,难不成是移民?”
“呃,倒也不是……"
她在装傻,身为监理工程师,是她把我挑进工作小组的,不可能没仔细看过我的假档案,假如是无心之举的还好说,况且这个话题是随口提的,但也不排除高层打算清查人员的可能性,那也就意味着他们非常重视这的研究,并且藏着什么,恐怕这里近期会有大动作吧
看来得小心了,
毕竟,只要完成任务就行,
只要完成了任务,一定能……一定就可以获得首领的认可吧,
父亲和母亲大人的遗愿……
总之,
如果他们有开始清查的迹象,就得暂时停止跟组织那边的联系,停止信息传递,以免暴露,毕竟父亲(首领)说了,我的首要任务是混入这里,博取信任。
倘若真是这样的话, 那得好好想想办法,打消这帮人的顾虑。
是不是我多疑了?安娜前辈并不像是有啥心机的人……
……………
但愿吧,可能是最近没睡好,神经敏感了。
“你又走神了?”
“昨晚没睡好。"着实有些小困呢。
“那还是休息室好好躺一会吧,身体更重要。”
“嗯……谢谢关心。”
“那我走啦,下午有朋友的联谊会。还得应酬。”
她没再多问,温柔地看着我,转身收拾挎包去了
“嗯。”
我回想着刚才的想法,不免有些心虚和愧疚。
“茶叶罐就在桌子上,想喝就泡哦!”
她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门后,就剩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前辈是一位很温柔的人,在部门里属于是德高望重的长者,我是不是不应该……
家的话……
完全没有这个概念呢。
我苦笑着,自嘲着。
事到如今,还是像一个孤儿一样,自己安慰着自己,不如说是欺骗更好吧。
我真的适合这么做下去吗,明明……
明明已经开始自我怀疑了呢。
“休息嘛……”
放下手上的茶杯,有气无力地躺在椅子上,
“恐怕是没有时间休息了吧。”
我假装无意地瞥了一眼墙上的监控,回味着新茶的滋味。
“还是再泡一杯吧。”
说完,手便向着桌上伸去。
(三)
“中标的概率大概是多少?”
“这个可不好说,先生。”
旭日的某个居酒屋里,一名金发少女和一名同行的男子交谈道。
“就…就tm离谱!哪有在居酒屋里……谈,谈,谈工作的!”旁边喝醉的社畜满身酒气地吐槽着。
那少女似乎听见了社畜说的话,向男人问道:“我说高野先生,在这谈业务真的好吗?”
“小姐,如你所见,这地方人多嘈杂,而且满是酒鬼,没人会刻意偷听我们的对话,即使听见了,第二天也会忘掉,不是吗?”
“这样真的保险吗,就算我们谈的不是机密,那好歹也是很重要的项目。”
少女小声问道。
“起码得弄个包厢吧。”
“主要是……这个居酒屋呢~~是我们自家的产业,服务员厨师店长什么的,都是自己人啊。”
男人笑着脱去他的外套,顺带摘下眼镜,露出狡黠的眼神。
周围的顾客和服务员也十分默契地齐刷刷看向他们。
“你是在威胁我吗?”
“哪有哪有,在下可不敢啊, 吃菜吃菜。”男子招手示意,
“我开始怀疑这饭菜里是不是下了蒙药了。”
“放心吧,我们高野家族一向光明磊落,从不行小人之事。”
“哼,你还真有脸说啊。”
少女拒绝高野政宗为她倒酒,她看起来强硬且理性,很少会透露出一瞬的手足无措,良好的家世早就给予了她超出同龄人的胆识,
“那可不是吗,毕竟咱是在谈生意,直接把你绑了是不大可能的哦。”
高野政宗间接威胁道。
他很清楚,明白自己需要钱,需要业务,旭日经济上世纪末以来一向萎靡,企业需要这次合作,绝对不能放弃渴求的机遇,但是他又放不下旧时代的傲气,至少他曾经很有钱,带着一丝丝的不甘,希望对方能把自己当作对等的交易对象,
“你也没那个胆子,高野政宗先生。”
少女戏谑地看着眼前这位高瘦的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一副地道的街头小混混的模样,挑染的黄发,方形的无框眼镜并不显得有多斯文。
显然,
少女了解他的需求和目的。
“就凭你这黄毛丫头家里持有这的股份吗?”
“不严谨,是将持有这的大半股份。”
她拿着筷子,指向高野,重申道。
“几乎是全部哦!”
“那也是将,而不是现在!”高野政宗还抱有一丝希望。
“是的,您说的对,毕竟我们要聊的也包括这个吗,不是吗?”
“是………确实。”她忽然软下的尊敬语气让自己不自觉地跟着对方的脚步走。
“那就麻烦您好好地配合了哦。”
“但是,你们吃下这么大的产业也难消化吧。”
虽说是几乎全部,但也跟收购你们没有任何区别了。
“您说的没错,所以管理层方面我们不会要求做出多大的变动,先生。”
“…………”
“很不甘嘛。”
“……确实。”
“本来我是可以让步的,先生,但是您的态度太傲慢了,一点也不顾及我的感受呢。“少女指了指耳旁闪烁着指示灯的助听器。
“小女我的听觉不太好,说不定会听不清政宗集团的诉求哦。”
“所以,
能不能换一个包间聊聊呢?”
顺水推舟的请求,试探着这位中年男性的态度,
少女自然流露出营业式微笑。
这么大的产业,居然让这种傻卵控制着,不败掉才怪吧。
少女看着眼前招呼着服务员的高野政宗,心里暗自唾弃,
“还请二位随我来二楼的209号包厢,茶水已备齐。”刚才的小厮收起碗碟下的小费,慌慌张张地塞进衬衣的口袋里,强作镇定但仍有些哆嗦地对向着政宗道谢。
“谢谢,谢谢老板的小费。”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政宗端详着对方的脸。
“你是新来的吧。”
“嗯…对。”
“病了?怎么不请假休息。”
“不,我,我只是有点累。”
服务员擦了檫脸上的汗,不敢直视他的眼。
不过高野政宗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随少女和小厮一起前往二楼落座。
“你们小混混还招这种怂蛋?”
即使在爬楼梯,少女也会忍不住说两句。
“别侮辱我的员工。”
高野政宗知道对方并不打算拿正眼瞧自己,但是姑且算是为了家族吧,一定的忍气吞声还是有所必要的。
“不过说到底果然还是二流小混混吧,是叫什么来着?山口组?”
她歪着脑袋,邪魅一笑。
“………你能闭……您能消停一下吗,要到了。”
他很头疼这个有些叫人厌烦的家伙,要不是因为对方有谈话的资本,不然他早就嘴臭骂娘了。
进门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透过窗便能看见涩谷街区,暮夜里的灯红酒绿尽收眼底,霓虹灯下的青年人街头结伴同行,繁华,也带着些许的颓靡。
“23区,果然是年轻人之街呢。”
涩谷和新宿充斥着大量的娱乐场所和设施,基本上全天24小时都在疯狂地营业,能在这里占场子,钱就能源源不断地来。
虽然为了商谈做足了准备,但少女并未亲眼目睹过,不太熟悉这片地区,所以颇感新奇。
“对,满是油水的地方,特别适合你这种人。”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刚才那句是阳华的谚语吧。”
“是的。”
“完全跟你不相干吧。”
明明都用上各种肮脏的商业手段了,还说什么“取之有道”。
“确实。”
她也不避讳,直接赞同了对方的看法。
“真是恶趣味。”
“这样称呼我是小女的荣幸。”少女眯着眼,似乎还要说些什么。
“那!”
站在一旁的服务生忽然开口打断
怎么了?
少女用着疑问的眼神看香他。
“那个....没什么事的话....在下,先...告辞了”
“好,那你退下吧”高野招手示意,犯着嘀咕。
"组里怎么召了这种小鬼?"
小厮颤颤巍巍地转身离开,缓缓地关上了门。身子消失在门后,只剩眼睛不住地从渐渐合上的门缝中往里瞟,
口中似乎念念有词。
好像是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到底是怎么了?
少女忍不住想。
等一下,他的视线………
她回头看向同样疑惑的高野政宗。
“怎么了?”
如果没有错的话,一直存在的那丝违和感绝对是……
不
已经来不及了
"喂!快趴…………”
“pinpong”一声枪响
伴着清脆的玻璃碎声
少女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
当事人不知不自觉的疑问着对方,顺着她的视野看向自己的胸口
哎?
再,无力的,看着对方的眼睛
你……
不,对,不是她…
那是…是…
眼睛里的光黯淡下来
他思考得有些乏力
是…
是谁呢……
视野摇摇欲坠
md……
真不甘心啊
心里姑且有了答案
眼前似乎浮现出比少女大不了多少的金发女性
随即身体倒在血泊里
意识也连同着眼角的光泽消散了。
“ ‘联谊会’结束了,回去吧。”
高台之上,擦拭着瞄准镜的人即是名为安娜的工程师。
“是个美妙的夜晚呢。”
她顺着风看向月亮,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