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大人到了。”
马夫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的肃穆，艾尔因为希尔薇的吩咐，在马车靠近前的好远处就整理好了着装，此时正站得笔直。
如果她不开口说话，轻垂在肩头的银发随风飘舞，虚浮的衣角随着上前一步的动作轻盈地舞动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位在风中矜持不乱的圣女。
然而——
“咳咳，我、我……我是艾尔圣女的说，再次见面很高兴，呃……”
他叫啥来着？
艾尔不禁朝一旁的伊蕾娜使了个眼神。
“……凯文。”
“啊，凯文神官，早上好呀。”
艾尔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正她就盯着那个白色的车厢看，如果眼睛能发射激光的话，她现在就希望连神官带车厢一同轰穿击碎。
“对我不必拘束，圣女小姐。”
白色车厢走出来了一个男人，他身着一套白色长袍，袍子上镶着金灿灿的边，下摆处还点缀着精致的蕾丝装饰，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神职人员。
要艾尔说，哪怕将他丢在贵族老爷的人堆里，也是看起来最尊贵的那一批。
“我应该向你请安才是。”
或许是见艾尔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又没有任何回应，他将显得有些苍老的手搭在胸前，配合着从容而威严的步伐，在艾尔面前屈下了膝。
“哈啊……”
艾尔愣住了，完全看不透他的表情。
从凯文走出马车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观察这个男人了。
可是深邃的眼眸仿佛有种对人情世故的通透洞见，让艾尔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圣女小姐，我很喜欢你的眼睛，哦不……应该说，这种眼神吧。”
“咦？”
艾尔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安，难道是自己的视线太直白了？
“我平常也会走出圣域透透气，比如……打猎什么的，今天也会有一场。”
他缓缓起身，一边自顾自说着一边绕过艾尔，和她并着肩却面朝悬崖的方向，将搭在胸前的手伸出，朝悬崖下方离圣域不远处的某片森林指了指。
“让我看看，嗯……大概在那片位置吧。”
“哦，打、打猎啊，啊哈哈……”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爱好？
艾尔不禁用求救的眼神瞥了一眼身旁的两人，可希尔薇紧闭着眼，一言不发，伊蕾娜则是一副想要靠近过来和自己贴贴，却又迫于神官的威严不敢放肆的模样。
于是，她那种迫切的视线一下子消失了，转过身去，立于二人之间，提出异议：
“神官亲自狩猎？”
“对，我经常会遇到鹿啊，可鹿这种动物并不稀有，我很讨厌它，不过我很喜欢它的眼睛，你知道鹿的眼睛吗？”
凯文突然朝艾尔问道，目光却默默地凝视着远方。
“鹿的眼睛？啊，你是想说，我的眼睛像鹿？”
艾尔也不知道凯文想表达什么，但是她微微瞪大了眼睛，窥视着对方的背影。
“正是如此，鹿的眼睛特别大，它们总是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时刻保持警觉，圣女小姐给我这种感觉，就和它们一样。”
凯文漫不经心地说道，并且缓缓扭过头，看着艾尔，“你看，你现在也是这种眼神呢，是在忌惮些什么吗？”他像是终于露出了獠牙，扬起嘴角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明明很讨厌鹿，却喜欢鹿的眼睛？
“这、这……”
艾尔只感觉喉咙很干，仿佛清晨的冷空气都缠绕在了上面，怎么都无法开口。
因为，凯文的话让她无法反驳。
艾尔确实在忌惮着某些东西。
某种她害怕，但是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但是我想，圣女小姐不用过于害怕，和你同样敏感的人，不也是有吗，哈哈哈。”
没等她回答，凝固的空气中传来了嘲讽的味道，不管怎么听都是在嘲讽。
“——！？”
如果只是艾尔自己倒还好，可他却无意间瞥了一眼伊蕾娜。
那种视线中的轻蔑和非难，让艾尔咬紧了嘴唇，拳头无意间捏响，皱着眉头，视线死死盯着他。
“哼，这种眼神，我可不喜欢。”
“我不是鹿，我是圣女……注意你的态度，凯文。”
此言一出，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瞬间充斥着周围，身披黑色风衣的马夫在艾尔视线之外像是打算有所反应，然而——
“你动一下试试。”
尽管看不清伊蕾娜的表情，但她的语气宛如干冰一样寒冷，甚至可以说在【敏感】的作用下，就是在释放着寒气。
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包括艾尔自己。
凯文因此露骨地皱起了眉头，扭曲的表情像是在懊悔着，不知过了几秒才将手微微抬起，似乎示意不要让“马夫”轻举妄动。
“看来我们的对话就此结束了，伊蕾娜，别忘了是谁带你来到圣域的……”
凯文的面孔平静而冷漠，带有一丝淡淡的嘲讽之意，他淡定穿过三人身边，踏上了马车，接着补充道：
“如果圣女小姐也想去观看凯莉的坠刑的话，还请自行备车吧，希尔薇，你和我们走。”
他朝希尔薇看了一眼，不管是语气还是目光都冰冷无情，眼神就像是在给她下达命令。
“可是，神官大人，我得——”
“那不是你的任务，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
这句话让希尔薇的肩膀夸张地发抖着，她不舍地看了一眼艾尔和伊蕾娜，像是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禁低下头露出了沉痛的表情。
“哼，走了。”
“那么二位，保重了……”
或许是凯文下达命令后就上了马车，让独自还踌躇停留在马车外的她稍微放松了下来，最终还是开了口。
“……”
眼看伊蕾娜一声不吭，浑身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快的压迫感，艾尔连忙用一只手搂住了她，恢复笑容答道：
“再见，希尔薇小姐。”
就在马车一侧细致的雕花装饰和闪闪发亮的镀金装饰，就要将那一缕金发淹没其中时，希尔薇又回过头，将半个身子探了出来：
“那个……伊蕾娜小姐，艾尔小姐的安全就拜托你了，我的护送到此结束。”
离别之际，艾尔才发现希尔薇的笑容在阳光照耀下是那么的美，像是闪耀着光芒。
可是，仅仅持续了一瞬，那种美好的笑容随着她转身面对马车时，又消失了。
“我……”
未等艾尔思考好如何回答，马夫挥驰着皮鞭，在几声呵斥着马的声音中，高贵的马车便沿着青石板小路摇曳前行。
“可恶……”
尽管没有完败，但艾尔还是感觉自己吃瘪了。
她刚想再努力挣扎着，说些什么，一旁的伊蕾娜不知何时恢复了原样，或许是注意到了艾尔需要安慰吧，她轻轻踮起脚尖，拍了拍艾尔的肩膀。
“艾尔小姐，你看，那个。”
柔和地出声说着，伊蕾娜指了指某处。
“这、这是？”
艾尔顺着看去，就在马车刚才停留的位置，一枚古老的怀表静静躺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还有些眼熟。
“是希尔薇小姐的吧，呀啊，这下不是糟了！？”
“别急伊蕾娜，让我看看。”
艾尔从伊蕾娜手中接过那块表，又仔细打量了一番。
表壳内部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尤其是融入了精湛的镂空工艺，就像是代表着诺瑞克恩的文化和技术成就。
至少在艾尔看来，这不是一块普通的怀表，大概对希尔薇来说极其珍贵吧。
估计是她放在口袋里，无意间掉落下的。
艾尔盯着它，思考了许久。
回想起希尔薇曾经说过的话，还有刚才她的那副表情，艾尔才猛然意识到——
作为圣女，艾尔早就被希尔薇期待了。
不是在见面以后，而是在更早之前。
不然，为了避嫌，身为圣域骑士的希尔薇不应该在今早特意来到静谧之馆，为了可有可无的护送见到她。
既然这样，艾尔的答案便也呼之欲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