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
地点，古龙顶端。
究竟是过了多久呢，艾尔目不斜视，一直凝视着前任圣女凯莉，直到有那么一瞬间，人群的氛围突然极度压抑了起来。
“艾尔小姐，快看……是神官凯文。”
“啊……嗯，我看到了。”
艾尔视线微微下移，便看到凯文身后跟着几名手持武器的执行者，正在朝祭坛靠近。
咚——咚——咚！
不知是何处，钟声敲响，仿佛整个古龙顶端都为之沉寂。
艾尔知道，凯莉的坠刑即将开始了。
“欢迎各位的到来，想必各位也都知道，诺瑞克恩的延续离不开圣女，圣女乃接受神明指引之人，然而……圣女凯莉却触犯了圣律，作为神官的我也为此痛心疾首……”
凯文像是念诵着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和早已准备好的悲伤表情。
底下的群众似乎还真被他的氛围给感染，这让艾尔实在不能理解，感觉到整个世界正在从脚下崩坏，当即皱起了眉头。
“他在装什么呢？！”
“嘘，艾尔小姐……小声点，被他们听到就不好了。”
艾尔稍稍撩起帽檐，环顾了一圈四周，因为离得人群稍远，只有冷风扑扑地打在她发烫的脸颊上，被热意模糊的思绪也跟着渐渐远去。
“……嘛，知道了，我冷静下来了。”
“嗯。”
伊蕾娜刚点完头，远处凯文的声音再次高昂的响起：
“但是……圣女凯莉也曾经为我们带来过神赐，在她临刑前，我们也会按照圣律，满足她一个力所能及的愿望。”
“等，等等！？”
艾尔望了望远处的凯文，又立马将视线移动到身旁的伊蕾娜身上，湛蓝色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
“呜~我、我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圣律，艾尔小姐……”
然而，伊蕾娜面对她询问的视线低下了头，兜帽的两角如同猫耳朵一样耷拉了下来，语气有些自责地呢喃道。
不仅是艾尔她们，同样感到困惑的还有位于祭坛前方的庞大人群，刚才还肃静下来的人们顿时喧闹了起来。
“那么，凯莉圣女……还请说出你最后的愿望吧。”
凯文那浑厚的嗓音立马让躁动的人群又安静了下来，他转过身背对着人群，面对凯莉，将手放在胸前微微弯下了腰。
“我、我……”
太安静了，即使隔着老远，艾尔也能清晰听到凯莉那微微颤抖的声音。
或许不只是声音，就连她抬起头，在寻找着什么的视线也是战战兢兢的。
凯莉的银发在偶然拂过的一阵风中飘扬，艾尔紧握着拳头，视线始终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
然后，她寻找到了自己。
神官凯文的目光似乎也跟着来到了艾尔这边，像是思索了一阵后，默默闭上了眼。
“可以的话，我希望在自己生命的最后，能和新任的圣女进行交谈。”
一边这么说着，她抬起被拷上沉重枷锁的手，指了过来。
“呜啊，艾、艾尔小姐！？是、是你欸！”
“我知道。”
艾尔心里也有点紧张，不禁咽下了一口口水。
从那双早已经褪色的眼睛传达过来的感情，要说是什么的话，就仿佛和当初希尔薇的眼神如出一辙。
她想要托付一些什么，艾尔是认真的，这可不是说笑，凯莉的眼神就像是在这么诉说。
那么，她究竟是想说些什么，又想托付什么给自己呢？
此时，群众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了艾尔的身上。
不对，应该说是处于古龙顶端的所有人吧。
这让她来不及思考。
砰、砰、砰~
心跳声十分明显，艾尔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畏缩了，然而她始终没有挪开自己的视线，像是回应那份心情般，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
“伊蕾娜，我去去就回。”
“欸？！”
说罢，艾尔用手指有力地翻开兜帽，潇洒漂浮的银发如同划破天际的银河般，被光反射地闪闪发光，随风飘舞。
自然的，在场所有人都被她的容貌和那象征性的发色给吸引住了。
“等——”
未等伊蕾娜说完，艾尔漂亮地翻过高台的护栏，直接一跃而下，稳健落地后又脱去了黑色的披风。
再然后，静静地伫立在那股如同黑色漩涡人群的后方，任凭衣服上的洁白羽织随风晃动，就如同一位天使降临一般。
“那、那是……！？”
“喂，那就是圣女吧？新的圣女？！”
“何等、何等的美丽，果然要比凯莉还要完美啊！”
人群再次躁动，发言无不是和突然出现的、如同新任圣女打扮的艾尔有关，一旁警戒的圣域骑士们见状也立马跟上——
“圣、圣女大人，还请注意安全！”
“全员，列队！”
由希尔薇指挥，几十位圣域骑士有序排成两列纵队，直接贯穿整个黑色漩涡的人群，立于艾尔的两侧，为她的前方开辟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
事情的发展甚至出乎了神官凯文本人的预料，他紧闭上的双眼早已睁开得老大，完全读不懂的表情如今挂上了惊讶的神色。
“呜啊啊啊~万岁！”
“圣女万岁！”
“请重新为我们带来神赐吧！！”
人群们开始了呼声，是那种如同在庆典般的欢呼声。
艾尔伴随着欢呼声迈着步伐，缓缓朝凯莉移动，视线至始至终都在她的身上。
在她的感知中，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了她和凯莉二人，人群的欢呼声她完全听不清，那双湛蓝色的眼瞳也似乎在呐喊着，他们的欢呼声没有得到自己的认可。
“呵呵~”
凯莉如同看清了她的苦恼，被灰尘和污垢埋藏的脸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不知是在为谁而笑，又是为了照耀谁。
艾尔看着她的笑容，一边朝她靠近，一边思考着。
思考似乎将时间流逝了许久，这段由圣域骑士开辟的路很快就走完了，艾尔到达了凯莉的身前。
神官凯文似乎也看准了时机，直起一直弯着的腰，和艾尔擦肩而过，然后背道而驰。
“好好看清她是怎么死的吧。”
在穿过艾尔身旁时，凯文留下了这样的话语。
像是在说着“这便是你的缩影”的感觉，但艾尔没有回头，静静凝视着凯莉。
“凯莉……”
“能，和我再往前走走吗？”
凯莉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这让艾尔微微瞪大了眼，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段处于祭坛后方的山路，如同古龙的尾巴一样，陡峭地伸向了天空。
哪怕不走上去艾尔也知道，这段路的尽头便是悬崖，悬崖的底部便是深渊。
可凯莉的语气宛如约着她去散步似的，这让艾尔想出声说些什么，却又只能吐出一个字。
“好……”
“谢谢你，艾尔……终于见到你了。”
凯莉说着，先行踏上了通往死亡的路，艾尔还没反应过来，望着她的背影又突然回头朝其他人看去。
这一幕实在太诡异了。
所有人都是默默地看着，就睁着眼看着，应该说是等着看才对，那名曾经他们为之欢呼的圣女，最终坠下顶端的一幕。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条路只能通往死亡，所以没有执行者愿意跟上来吧。
反正凯莉的死，不需要他们来动手。
正如艾尔所见到的这诡异的一幕，他们只需要看。
那曾经被艾尔拿来的定义希尔薇为“旁观者”的说法，或许就此更改了。
所有人都是这场坠刑的旁观者，哪怕艾尔也一样，不过除了她，也只有她，能在这段通往死亡的旅途陪伴着凯莉了。
于是，艾尔朝略远处高台之上，闪着粉色淡淡的光，那名娇小的可爱“小动物”望了一眼，轻轻点头，随后转身踏上了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