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路走了多远呢，艾尔没有留意，大概已经走了一半吧。
实际上，凯莉一直默默地朝着前方走，艾尔对此也只能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呐，艾尔。”
“……嗯，什么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死吗？”
在这一半的路途中，这是两人的第一次对话。
高峰上特有的寒冷潮湿的空气，让艾尔有一种头脑十分冷静的感觉。
但是，面对突然的问题，她却思考不清。
“我不想死。”“救救我。”“死后我又会去哪里呢？”这些艾尔能想到的，面对死亡的恐惧而说出的话，凯莉没有说。
反而是抛出了这个问题。
“……”
明明答案就呼之欲出，艾尔却像是打算回避这个问题似的，双手微微抓紧了随风飘动的衣摆，低下了头。
在她略显模糊的视线中，脚下原本宽阔的道路已经变得十分的狭窄，两侧深不见底。
再往前走不了多远，整条路的宽度就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前进。
“因为你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触犯了圣律。”
酝酿了许久，艾尔尽可能不跟她对上视线，轻轻地说道。
这是艾尔所了解到的真相。
“不对。”
“这、可是……”
艾尔抬起头，看着她，用力眨了眨眼。
她反复确认着某样东西，直到过了几秒，她才确认并没有看错。
凯莉在冷眼看着她。
用空洞的眼眸，冷眼看着她。
“抱歉……”
在一声抱歉中，艾尔再次低下头，盯着地面。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这是一个错误的答案。
那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
艾尔再度陷入了思考。
从踏上这条路开始，肩上沉重的负担就让艾尔快喘不过气，心里泪如泉涌，眼眶也开始发热。
总觉得自己就像是是在排着队，等凯莉坠入深渊后，下一个就轮到她自己。
“不，我需要的不是你的抱歉，艾尔。”
“为什么，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呢？”
艾尔抬起头，凯莉立马回应她的视线，嗯了一声，竖起一根食指，表情相当的严肃。
“嗯……因为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辙，艾尔，努力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是、是嘛……啊哈哈……”
艾尔也不知道为啥自己突然干笑了起来，这句话就像是在说着：“今后，你很难活下来。”
任谁听都是一句忠告吧。
凯莉作为将死之人，给她的忠告。
看艾尔默默思考着，为了缓解凝重的空气，凯莉勉强笑着，对她调侃道：
“呵呵，不过……不用我说你也会这么做吧。”
“凯莉……你究竟是为什么，才会——”
要是艾尔听到别人询问她为什么会被处刑的话，大概会哭出来，于是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了。
凯莉一定不希望最后和人的谈话是这样的吧。
但是如果不问出来的话，艾尔也许再也不会知道这个真相了。
像是困扰着，烦恼着，艾尔搔搔头，努力想挤出话语后续的字眼。
但是……万一，这个答案和自己有关呢？
比如真相就是：如果我没有降临到这个世界，她便不会被处刑。
这么一想，那岂不是我杀了她？
她该恨我才对。
——艾尔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出这些想法，又突然消失……又再次浮现。
嘴唇因为想开口说话而颤抖着，却又因为不敢说话而闭上了。
“呵呵，我想……大概不是艾尔想的那样吧。”
凯莉轻叹一口气，笑容显得十分憔悴，但又和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相反，用一种柔和的眼神看着她。
“那、那是……为什么？”
仅仅是问出这个问题，艾尔便已经得到了答案——
怎样都好。
凯莉对她的看法怎样都好，这样不着边际的对话怎样都好，真相是什么怎样都好。
不好的事情是，凯莉在对她说完这些话后，便会死去。
别人死掉会觉得没关系。
可是看她死掉，就会觉得很难过。
仔细想想，这十分的任性吧？
“艾尔小姐，还没有进行过祈祷吧？”
此刻凯莉看着艾尔的脸，像是已经笃定了这份事实，发问道。
“暂、暂时还没有，凯莉，我……”
艾尔肩膀颤抖了一下，将手臂抬起朝她伸了过去，想要抓住她。
凯莉当然不可能没听见艾尔心中的想法，可是她没有向前走，而是在向后退，一边退，一边继续说道：
“听我说，艾尔，不要相信他，那个神官凯文。”
“你、我……可是……”
看见凯莉连续后退了几步，那只伸出去的手怎么也抓不住她，艾尔慌了。
“别跟过来，你站在那就好。”
“可是——”
“你无法拯救我，艾尔。”
这句话让艾尔的脚步开始踌躇，那只伸出去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她无奈地按着自己的胸口，无法释怀的感情从双眼溢出。
“可、可是……呜~呜呜……”
艾尔抽泣了。
明明素不相识，却害怕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艾尔当然明白，自己到底在害怕着什么——
她害怕的不是害怕本身，而是结果。
凯莉是仅存于诺瑞克恩，和自己相同的“异乡人”。
她也是穿越者，是曾经被神明选中的圣女。
那么，下一个被神明选中的圣女又是谁呢？她又何时会来呢？
艾尔像是为了得到答案般，直视着凯莉，她真的和自己很像，甚至在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有种她就是自己的错觉。
对，这是一个轮回，等下任圣女到来后，艾尔就成了她。
啊，原来如此，不想让凯莉死掉并不是什么任性的想法，而是自私的想法。
“为什么，凯莉……你还没有告诉我真相啊！你到底……是为什么会……”
尽管被她这样瞪视着，尽管前方的路十分危险，可艾尔还是朝前继续走，继续走，伴随着呐喊，直到道路两侧的宽度只容得下她一人。
她停下了脚步，来到双方仅隔几步的距离。
凯莉伫立在道路的尽头，她的后方是无比蔚蓝的天空，可身后已经没有了路，只要再后退一步便会坠落下去，她的身体在止不住颤抖着，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稳定下来。
“呼……艾尔，我们的祈祷……压根就不会带来神赐，这个世界也压根不存在神明。”
“欸？！”
艾尔大脑瞬间宕机了，完全不明所以，唯一能做到的，便是直视着凯莉那认真的眼神。
“可惜……真可惜，明明是想前往深渊去调查这一切，最后却以这种方式前往深渊吗……”
她十分憔悴的面容浮现出了一丝懊悔，眼神流露出一种对生的渴望，杂乱不堪的银发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不对……应该说，摇摇欲坠才对。
“啊……！？”
等等，等一下！
艾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盯着凯莉看了几秒钟。
这就是她的死因？
真相导致了圣女凯莉的死？
神赐，如果不是圣女的祈祷带来的，那圣女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
神明不存在？
说到底，住在诺瑞克恩的人真的会这么想吗？
刚刚那些为艾尔欢呼的人，会这么想吗？
不对，他们坚信神赐是神明赐予的，只有圣女的祈祷才能让神明赐福。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咚——咚——咚！
远处的大钟再次被敲响，那钟声似乎是在催促着凯莉：将身体往后仰倒吧，就这么坠落下去，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呢。
“我的神赐【预知】，预见了这种梦，然后我将它告诉了我心爱的那个男人。”
“这、这……”
这句话让艾尔目瞪口呆，不详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她周围，身体止不住地发抖，频繁摇着头的动作像是在说着：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大概，那个男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神赐对诺瑞克恩的人们来说就是一切。
“你对那个男人这么说，他只会觉得你疯了吧……”
这是十分苍白的话语。
如果说圣女的祈祷无法为人们带来神赐，那么为人们带来神赐的又是谁呢？
恐怕凯莉将真相告诉那个男人的那一瞬，他也在震惊之余如此思考过吧。
当然，这最终发展成了悲剧。
凯莉没有获得任何人的理解。
艾尔也没能理解。
她正处于这场悲剧的终点，看着眼前这位悲剧的圣女。
凯莉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发出深深的叹息，轻轻闭上了眼。
“是啊……所以，我被他背叛了，他觉得我疯了，把这个秘密告诉了神官……我原本想将这个真相告诉给诺瑞克恩的所有人……”
她十分勉强的，挤出了自嘲的声音。
“呵呵，结果……你也看到了。”
接着，她的手轻轻合十，喃喃自语，唇边微微翘起,似乎在和谁交流着什么。
最重要的是，她手指的间隙微微泛着光点，随着拂过的风升腾、消散。
艾尔明白了，她在发动自己的神赐。
“艾尔，最后听我说一句，你一定要活下去，想要活下去的话……记住，千万别推开那道门。”
“什么——”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还没来得及看清，颤抖的声音还没发问，等到艾尔回过神时，前方道路的尽头已经空无一人。
留下的只有处于悬崖峭壁旁，被染红的枫叶在空中飞舞。
最终，艾尔什么都没能理解。
她足足愣了有十几秒，缓缓转过身，视线追寻着那些落在地上的枫叶，回到了原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