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安排凯莉和她见面?”
这是我问他的第一个问题。
“呵,安排?我只是在遵循她的遗愿罢了。”
庭院的枫树群一大半已经凋谢,随着风起,便会有许多枫叶随风而起,随后不知飘向何方。
“看呐,你看看她们……”
凯文大概就在看着那些枫叶,然后视线一直追寻着那些枫叶,直到定格在那道伸向天空的山路。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艾尔和凯莉离得很近,但是看不清她们的表情,更不可能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
“两位异乡人的交谈,多么令人感动啊。”
“如果你打算杀了艾尔,我会先杀了你。”
凯文多半已经有了这种想法。
所以这不是威慑,而是我的宣告。
“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伊蕾娜。”
他摇了摇头,再次看向我,目光深沉而坚定,似乎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也对,艾尔都看不透他,我自然也看不透,所以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卡莲娜的利刃……不对,现在你更适合被称作‘艾尔的利刃’。”
他冷笑了一下,视线绕过明晃晃的刀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我。
我承认他不一般,换做其他人被我这样盯着看,早就因为【敏感】而浑身不适、双腿发软了。
“还真是失算啊,凯莉以前不是很讨厌你来着?为什么……那个叫艾尔的,会和你走得那么近?”
说着,他朝我走近了两步,兴许是觉得我不会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太奇怪了……我也许走错了一步棋。”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话语对我来说过于难懂,不耐烦的表情已经写在我的脸上了。
周围的圣域骑士跟着紧张了起来,他们之间沉默着,由于被我的气势所压迫,我能清晰听到他们的呼吸声、身体摩擦声和心跳声回荡在空气中。
“别这么咄咄逼人嘛,你看看他们都紧张成什么样了。”
他带着略带深意的笑容,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圣域骑士,然后再次看向我。
“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诺瑞克恩最锋利无比的利刃已经出鞘,我自然不打算对她动手,这就是我想说的。”
还未等我开口,他捏着下巴,像是陷入了沉思般低下头,“不过嘛……”
然后,他愉快地笑了,将手背过身后,直直地站立,看着我。
“有件事我一直搞不懂,【敏感】这个神赐明明和圣女无关,我也是作此考虑才将你安插在圣女的身边,可是——”
话语到此戛然而止了,因为我正在恶狠狠地瞪着他,用“你再说下去我就让你身首异处”的视线,瞪着他。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大概是想说,我是静谧之馆最容易背叛艾尔的人吧。
事实上,他的认知很清晰,同样是圣女,我当初对凯莉下达的处刑命令毫不在意。
从结论上来说的话,我完全没有插手。
几乎所有关于她的事,我都没有插手,并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情况不允许。
也不是什么复杂的理由,只是单纯的,我在获得【敏感】这个神赐后,就和她形同陌路了。
我不讨厌她,但是却被她讨厌了。
也是因为这点,他才肯放心让我继续服侍下任圣女吧。
毕竟,谁来都一样,谁是圣女都一样,都会讨厌我、远离我,最后让我离开静谧之馆。
可是艾尔不同,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那又怎样?”
“到我这边来,伊蕾娜,就像我说过的,别忘记是谁带你来到了圣域。”
那不是恩情,神官凯文不过是把我当作了工具,我冷笑道:
“不可能。”
“难道,那个仅仅和你相处了一天的人,就这么值得你去守护吗?”
这个男人还不打算放弃吗?
他又抛出了一个对我而言,再容易解释不过的问题。
“我保护她,不是因为我的神赐,我能这么做,而且我想这么做,仅此而已。”
寻找到我能做到的事,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尽管有些迟,但我并不会怪罪于任何人,并且由衷感谢能在昨天遇见那个人。
说是一见钟情也不过分。
“那你就能保证,她没把你当作工具吗?”
他依旧保持着从容,说出了准确的反论。
老实说,我无法保证。
但是这样就好。
只要被人珍视,哪怕是珍视的工具也无所谓。
我就是这么的卑微,因为我很【敏感】。
我至今的人生称不算幸福,【敏感】让我不幸的理由有无数个,今后依然不幸的理由有无限个,不过……我不能连一个幸福的理由都没有。
如果说正是因为这份不幸而遇上了艾尔的话,我想过去的不幸都能一笔勾销了。
因为仅和她短暂的相处,就让我享受到了和她相遇之前,多出的不知道多少倍多少倍的快乐。
这应该被称作幸福感吧。
我想我能理解了,理解那些曾经目睹过的绝望。
如果失去了艾尔,我便也会陷入那种绝望。
没错,我和她现在就是这种关系,我是她的随从,但她是我的一切。
所以——
“如果让我选的话,哪怕是被当成工具,我也会选她。”
为了不让这种关系被破坏,或者说是有被破坏的可能性。
我需要杀了他。
凯文就是不确定的因素,艾尔烦恼的根源就是他。
但是,仔细想想,我好像不曾恨过他。
想到这,我冷笑出声了,用空洞的眼眸盯着他看。
“抱歉,我并不恨你,所以我不是要杀你,而是,能够请你……去死吗?”
他这时候明显慌了。
“等等,伊蕾娜……”
他将双手举得更高,似乎是在示意自己不打算反抗,但游移的视线似乎又在寻找着什么。
我闻到了恐惧。
就像他自己说的,我想在这里杀他,没人能够阻止。
“别忘了,曾经我也算救过你一命,真的要这么无情吗?”
在短暂沉默后,他如此说道。
这让我思考了一会儿,或许是见我迟疑,他进一步诉说道:
“还记得吗,那时候你杀了人,原本要被深渊之眼的人丢进牢狱,是我,凯文,将你带到了圣域。”
他真的很会花言巧语,还特意将重音放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可是我不会感激他。
应该说,曾经心怀过的感激,已经被带来的痛苦一笔勾销了。
“【敏感】这个神赐,你也一并带给我了。”
“难道不好吗?”
“很讨厌……”
对,这才是我的心里话。
我很讨厌神赐。
渐渐地。
我的情绪渐渐地,激动起来。
“重申一遍,我很讨厌它!”
“呵呵,有意思……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会讨厌稀有神赐的人真的存在吗?”
他笑了,不像是因为我的话而发笑,理由不明……我看不懂他的笑容。
“也好,伊蕾娜小姐……”
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来吧,就在这里,杀了我吧。”
然后,仿佛拥抱死亡般,张开了双臂。
“等等,神官——”
“别插手!”
凯文吼了出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面孔如此狰狞。
周围几个打算上前阻止我的圣域骑士,已经拔出了剑,却又在他的这声吼叫中犹豫了。
“让我们亲眼看着您死……这、这怎么可能……”
“她想杀的是我,你们没必要寻死。”
我又朝他缓缓走近两步,一个人影却突然违背了他命令,冲了出来,挡在了他的身前。
“伊蕾娜小姐。”
她喊了我的名字,语气像是打算唤醒我的心智一般。
任谁来看我都已经黑化了吧。
但是我现在很冷静。
“让开,希尔薇。”
这个女人真的很奇怪,从始至终似乎都不受【敏感】的影响。
我的命令没能让她产生任何的动摇。
换做其他人,只要对我产生了“这个人很强”的认知,早就应该浑身发抖了才对。
“你知道现在杀了神官,圣域会变成什么样吗?”
“我只在乎艾尔,圣域变成什么样和我无关。”
没错,没人能阻止我。
“那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她应该是知道敌不过我吧,干脆扔掉了佩刀,朝我靠近。
“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艾尔那么重要,杀掉我也无所谓吧。”
在这个距离下,明明被【敏感】影响了,明明腿已经变得举步维艰,汗水不断地从额头滑落,她却还是支撑着身体,在目瞪口呆的众人面前,再次朝我走近一步。
“我……”
为了不让她那么痛苦,我本能向后退了一步。
“但是,艾尔说不定会伤心吧。”
听到她说出这番话,我身子不明显颤了一下,惊觉我错了。
在这群人之中,唯一能阻止我的就是她。
希尔薇真的很卑鄙。
她,真的很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