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便是痛苦尽头

作者:安安安安洁莉特 更新时间:2023/4/23 15:24:41 字数:2777

回到家里,三重同学给的地图被我铺在地上,此刻我才惊讶于这张地图的细致。

本该巨大的城市被一个个标注切分成小块。各种地方都画着手画的标志,代表着这里是跳楼地点,还是卧轨处,各种自杀高发的地点还被深深涂黑,其中就包括昨天去过的旧区桥。

地图上每个笔尖接触过的地方,尤其是不明显到网络地图都没有的地方,都需要被双腿丈量。

难以想象,如此巨大的工作量是三重同学一个人完成的。

而这张单薄的地图背后,又是多么痛苦的经历呢?

难以想象。

抚摸着地图,我却注意到它的边角画着一行小字,用着两种笔迹。

【遥与花,于2014年5月14日作】

三重花...

即使没有写出姓,我也猜得出这是三重同学的妹妹。

让我震惊的是,这幅地图居然有他妹妹的参与,而且制作时间离现在,只有短短两年。而14年,正是三重同学家庭毁灭的那一年。

也就是说。这张地图的制作是三重同学搬到这里,转来我们学校那一个月发生的事。

这些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三重同学,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直沉迷于这样的自我伤害?

想不出来。

把明天要去的地点记在手机导航地图里,我静静地看着母亲的遗像,相框一如既往背对着我,我也本该一如既往,不敢再多看。

但这次,我竟然生出了将它翻过来的想法。

不自觉地伸出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记忆带来的嘈杂也越来越响,

“不是你就好了,活下来的那个。”

钢针一样扎人的话语,母亲死前模糊的面容,同时扎满了我的脑海,让我悬在半空的手无力的垂下。

还是…不敢面对吗?

别说面对只存在于记忆里的母亲,我连尚且活着的父亲都不敢面对。

逃避,连记忆都逃避着,把过去变得模糊,我记不得母亲最后死在哪家医院,快记不清她脸上的细节,也许就连这句伤人的话,我都没有记全。也许,也许后面还有更伤人的话,已经被我不自觉掩埋,等待某天给我致命一击。

三重同学,你又在逃避什么呢?

长长吐出一口气,我闭上眼睛,躺在地板上等待明天到来,回忆着地图上的标点,一家改建过的医院。

“明天要去医院啊…”

想必,又是三重同学阻止我自杀的方法吧,去见见真正的生离死别,然后重拾希望什么的。

他怎么会知道,那种场面,我早就见过了啊。

白天一如既往到来,让“世界今天就此毁灭”的希望落空。

一直等到下午放学,我和三重同学又一次走在同一条路上,向着那家医院走去。

“今天要在外面吃。”

“和…四宫同学一起。”

似乎对撒谎这件事很不习惯,三重同学精致的脸上,眉毛与嘴唇一同僵硬,一个紧皱,一个抿嘴。即使这样,他看起来还是很可爱。

等待他挂断给雅子小姐的电话,我便与他并排行走,向着医院走去。

改建过的医院高楼,像一座苍白的巨塔。新生与死亡一同交织在里面,融化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映射到每个带着不同表情呆在病房内外的人脸上。

不知为何,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我的心头。奇怪的即视感,怪异得像是麻婆豆腐里出现的草莓。颜色适宜,味道奇异。

越往里走,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我看向一旁的三重同学,他淡漠的表情如常,只有经过那些重症监护室时才会不明显的低沉一会。

似乎奇怪的只有我。

我们保持着沉默,明明目的地是顶楼,他却带着我在医院的楼里绕圈,一层又一层,从左边的楼梯到右边的楼梯,周围人的情绪与一张张各色表情的脸从我周围划过,治愈后的喜悦,接到确诊通知的绝望,看护许久的疲惫,空洞无神的虚无,病床前嘘寒问暖,背后却变了张脸的虚伪。

一种又一种的情绪,如同化作实体的云,笼罩着我,被我吸进鼻腔,引动着心中与它们相似的部分。

我自杀的想法,被这样的真实慢慢抑制着,只剩下不敢面对过去的阴影,依然在我心中狂吼着,制造那不注意到就不知道它是何等嘈杂的背景噪音。

静下来看看周围,就能忘却自身…吗?

我不明白,这种情感的体验,为何能治愈人心?

与心中情感变化同步的是那种诡异的熟悉感,一点点让我的不适放大,就像在心脏里慢慢打进一根楔子。配合我不喜欢的消毒水味,简直让人痛苦。

就好像我是空气中的细菌,在消毒水的味道里绝望着逸散。

终于,到达了最后一层,离最终目的地顶楼只剩一步。

三重同学突然停下。

用着一点都不熟悉的沙哑声音,就像情感都沉积在喉咙里生锈一样,说出如同带着颗粒的话语。

“你还想自杀吗?”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应该是不变的。

应该是…是的。

但我却犹豫起来。

即使我不愿承认,但当我看见三重同学,感受到他的行为后,自杀的想法已经逐渐稀薄。

看着我的犹豫,就像早有预知,得到想要的结果一样,三重同学转身向我走来。

你那自残式的拯救,又一次成功了吗?

我相信即使我说我还想自杀,他也还是会以其他的方式,继续以不明不白的态度渐渐让我放弃自杀。

可我依然没搞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接下来,一定就是劝慰我好好活着,然后说明他那我早就清楚的动机了吧。

这样想着,我便难以面对他,只好把视线从他毫不动摇的目光处偏开,扫向周围的人群。

然而眼前出现的一张脸,却将我心里积攒已久的诡异熟悉感引爆。

那是一个远远走来的医生,有着成熟的中年面庞,略高的发际线。

本该陌生的白大褂,本该陌生的身材,本该陌生的脸。

本该不被引起的回忆。

两只眼睛似乎变成了电视屏幕,被记忆调到了废弃的频道,被掩藏的记忆变成电视上的雪花,带着穿透耳膜的嘈杂塞满整个屏幕,整个视线。

他是…谁?

想不起来。

因为母亲伤重不治死在病床上的记忆,已经快要吞没我的意识。

改建的医院,被痛苦刻意模糊的记忆,都让我没能回忆起任何东西,那位医生光是出现,就足以把我如今的身体,拉回恐怖的那天。

恐怖的回忆如同海啸一样涌来,吞噬了我心中所有的理性,所有的想法,只剩下当时如同刀刃一样扎进来的自责,如今也扎进身体。

医院的每一扇门都好像变成了地狱的通路,让我恐惧。

似乎每一扇门,背后都是我那正对我发出诅咒的母亲。

“不是你就好了,活下去的那个。”

理所当然的,我晕过去了。

而视线里最后的事物,是三重同学焦急的表情。

梦境一如幽深潮水,任由记忆的浮沫飘于其上,闭上眼的所有人都无声无息,在回忆波涛永恒的响声中溺亡。

“妈妈,妈妈。我们去那里好不好?”

“不行哦,那边很危险。”

“讨厌,我就要去!”

“夜!等等我!”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游乐园,熟悉的对话。

不知在记忆里放了多少遍的记忆在我眼前真实地浮现。

尚未蓄起长发的稚嫩女孩,与看不清面容,但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的女人。

人潮汹涌中,远处是写着【维修中】的摩天轮。

毫无疑问,那是母亲与年幼的我。

已经顾不得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即使母亲的脸庞依然模糊不清,我还是第一时间向他们冲去,每一个肺泡似乎都随着喉咙嘶喊起来:

“不要去!!!!!”

如同声音不会被过去的人听见,我的双手也在撞上她们后穿了过去。

同时宣告那残忍的事实。

这只是梦境。

不假思索,狠狠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但就如同我无法改变什么一样,痛觉与红肿都未回应我。

我开始痛恨我无法让自己从梦中醒来。

因为那意味着,我又要看着自己害死母亲。

绝望地,看着自己离母亲而去,走向游乐园设施故障的部分。

绝望地,看着母亲焦急地去寻找任性的我,并因此而死。

我将置身于对那一天所有的印象构建而成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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