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总盼望着做个清醒梦,妄图做自己梦境的主人,在梦里忘却一切未能完成的缺憾。
现在我却想把曾抱着这个想法的自己暴揍一顿。
只能飘在空中看着事情发生,就像提前选好了不知道是悲剧的电影,任由命运这个导演骗走眼泪。
还没法暂停快进,没法从梦中醒来。
我看见自己幼小的穿着鹅蛋黄裙子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中,背后是母亲焦急的呼喊,也融化在周围人群的嘈杂里。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自己的目的地。
那个摩天轮。
像是必将上演的,那名为命运的戏剧。
穿着白色长裙的母亲与我隔着茫茫人海,从高空看去,像被黑色人流化作的深渊截断的两个亮点。
然后,被阻挡着的她就离我越来越远,一直到她追到那个终将吞噬她的生命的过山车旁边。
前面就是摩天轮,是我借着身子小钻进去的那个维修区域。
看不清母亲的脸,却依然能感到她的焦急。
浮在空中毫无办法的我,只能跟随着她而去。
我不愿再经历那一天,但我依然选择跟在她身边,尤其是,由于记忆都在逃避,我看不清她的脸。
看不清,死亡一样真实而尖锐的回忆就不会涌上来。
高度骤降带来肾上腺素的升起,游客的惊呼传来。
过山车来了。
我猛地回头,向着它飞去。
螺丝松动的声音不该被任何人听见,但此刻我已经飘浮在它身边。
细微的声音静静宣告着过山车即将脱轨的死刑,没有人能知晓,坐在上面的游客们依然沉浸在刺激里。
无比痛恨自己的手无力去阻止,我跟着过山车往前冲去,明知无力,却还是挡在母亲身前。
过山车穿透我的身体,撞碎我的心脏,撞向身后的母亲。
尖叫的人群,着火的车子。人群如同被过山车击碎的镜面,四散破碎般逃开。
就像现实悲剧的幕布被残忍地拉开,隔在我和母亲间的人群散去,让躲在摩天轮下,等待着母亲来寻找的我,得以直接看见母亲被碾压的瞬间。
还有那一并寻找着我,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父亲。
眼前的画面,地上的血迹,连带着母亲的脸一同模糊。
等到眼睛对焦,记忆已经带我到了医院,母亲正在里面接受急救。
熟悉的消毒水味。
熟悉的亮着红灯的急救室。
熟悉得就像是刚刚才来过一样。
年幼的我和父亲隔着一个座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单纯害怕父亲那铁青的脸色,冰冷的气氛让幼小的手无处安放,只好埋在脸上。
我坐在二人中间,静静看着父亲焦急的脸。
不知多久没有再认真的看着他了。
那时的父亲比现在年轻许多,头顶也没有被时间染上白发,尚未变深的皱纹被焦急刻画,和紧皱的眉头扭在一起,画出他心中动荡的情绪。
像是天平上那不知应该偏袒哪边的指针,我的目光在二人之上流转,并被左右各自承受着的情感的重量逐步压垮。
我依然不敢去看那扇亮着【急救中】的门,似乎下一刻,发酵的记忆化作的血水就要从里面流出,将我淹没。
终于,急救室的门被打开,如一记重锤,把我那如指针般疯狂摇晃的情绪与视线砸停。
我根本不愿再次面对。
目光摇摇晃晃,最终还是向着前方看去。
至少我想知道,我对母亲潜意识最深刻的那段记忆里,她的样子是不是也一团模糊。
然而,眼前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面孔,让意识被猛地拉回现实。
门后是…那个医生,带着遗憾,无能为力的表情。
那个让我晕过去的医生。
一切细节如同齿轮咬合般对应,让滞涩的回忆与快要溢出的熟悉感决堤般运转,在脑内掀起风暴,我猛地想起刚与三重同学走过的医院,以及被改建之前的一切。
它就是我母亲死去的那家医院。
睁开眼,眼前是伸出去,却没能抓到任何东西的手。
一如刚才的梦。
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都告知我,我正躺在病床上。
幕布后传来三重同学和不知名声音的交谈声
“她没事吧?佐藤叔叔。”
“没事,只是有些惊吓过度的症状。你这位同学对医院有什么心理阴影还是…?”
“不清楚。”
三重同学的声音听起来松了一口气。
“妈妈刚才叫我回去了,等她醒来后你就打电话通知我,我来接她。”
我本想叫住他,手伸到帘边却又停下。
我必须要直接问问那个医生,独自去问。
病房的门开了又关,手机上三重同学的短信也随之发来。
【我会再去找你的,我还等着你的回答。】
“你还想自杀吗?”
三重同学的问题,又一次在我脑中回响。
拉开帘子,准备去找那个医生,他的脸却出现在我眼前。
原来和三重同学聊天的那位“佐藤叔叔”,就是他啊。
“啊,你醒了啊。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本以为我会非常激动,然而再次面对他,我心中却非常平静。
对这那张普普通通的中年人的脸,一个个问题逐步涌上喉咙。
“佐藤医生,您记得我吗?”
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个问题,这位看起来年近50的医生愣在原地,随后皱着眉头仔细盯着我。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2004年的过山车脱轨事故,您为我的母亲做过手术…”
顿了一下,我接着说出那让我痛苦的事实。
“而且失败了。”
医生瞪大眼睛,又一次盯着我的脸,似乎每一处老迈的皱纹都在回忆。
“是…四宫千叶女士吗?”
再次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心脏似乎停跳了一秒,告知着我心中淤积的痛苦。
医生背后的镜子,照出我瞬间扭曲的表情。
纵使深陷痛苦的污泥,我还是要抽出腿,向前迈步。
接着问下去。
“是的。您应该还记得那时,我见她最后一面时,她还对我说了一些…应该令您记忆深刻的话。”
佐藤医生像是终于找回了全部的回忆,脸上的皱纹都伸展开来。
“原来是你啊…那个孩子,我怎么可能会记不得,那可是我这些年里记忆最深刻的两次急救手术之一。”
是啊,怎么可能不记得,毕竟是那种诅咒,那种母亲对孩子的诅咒啊。
是那句:不是妳就好了,活下去的那个。
仿佛要将那自我鞭挞的自己就此杀死在这里,我无视着胸中随呼吸起伏的痛苦,持续问着。
“您还记得,她说了什么吗?”
“当然记得。”
不知为何,佐藤医生听见这句话,看我的眼神却带上了一些奇怪。
“她说:’不是你的错,好好活下去。’”
仿佛一切被按下暂停键。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耳边记忆里的轰鸣第一次消失殆尽,背景杂音一样自我鞭挞的怒吼第一次躲回心底。
从医生口中说出的那本该熟悉的话语,却变了样子。
预备着要遭受重击而垒砌起厚重的心理准备,迎面而来的却是意想不到的轻飘飘的话语。
轻飘飘,却让我摔得趔趄,难以站立。
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我逃避的,恐惧的,以之自我鞭挞伤害自己的东西,竟是被记忆扭曲而成的吗?
颤抖着,我又问向佐藤医生。
“医生…能再说一遍吗?”
怀疑了一会自己有没有记错,佐藤医生再次笃定地说着
“她说:’不是你的错,好好活下去。’”
微张着嘴,咸味从口中传来,我才注意到无法控制的眼泪已经流进嘴里,抬起手去擦,却越擦越多,仿佛要将这十年我曾背负过的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全部流淌出来。要将我曾自我攻击自我惩罚的时间,全部喷涌出来。
眼睛变成越擦越脏的玻璃,一直模糊一片,医生正在那里挥着手,试图从我这里得到回应。
可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咽下去每个本该出来的字,连记忆让我反胃的感觉一起咽下去。它们的棱角切割着我的喉咙,让那里红肿刺痛。
我却无比平静。
仿佛心中堵着口子的巨石被粉碎,积蓄的痛苦终于不再增加,而开始慢慢减少。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孩子,你没事吧?”
医生显得有些不安,他不知道刚才的话哪里有问题。
我依然难以回应他,只是一个劲地哭着。
最后我对着医生,又像是对着妈妈,又像是对着医生背后的镜子里那个泣不成声的自己。
说着。
“对不起。”
逃避是可耻且无用的良药。
吃下它可以模糊你记忆的苦痛,也能腐蚀你胸中的真实。
当胃部都被自己腐蚀殆尽,酸液就会源源不断,流遍全身,将你每一寸身体,都腐蚀掉。
腐蚀成那自责的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