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三重同学一起穿过铁门,狭长的走廊里,只有两人呼吸声与交替着的脚步声,心底的怀疑与疑惑又一次涌上心头。
仔细想想,为什么我会跟着这个与我几乎互不相干的人一起走到这个地方呢?
答案只能有一个,他没有同情我,怜悯我。
谩骂诋毁,嘲弄侮辱的横劈竖剁,尚可被冷漠防御,怜悯却无从阻挡,从心的罅隙里刺入,凡出必中,一针见血。
尤其是只有我知道我的罪的时候。
像别人一样,同情我这个恶人,把伤口再一次不顾我意愿地解开,记忆像鲜血一样流出,只会让那剧痛难以结痂。
让我回忆起,母亲临死前断断续续的话语。
“不是妳就好了,活下去的那个。”
回忆起,父亲掐着我脖子时扭曲的脸庞。
“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都因为我,毁灭了曾经的一切。
痛苦的回忆如往常一样一次次闪过,坚定了我跟着三重同学的脚步。
无论会发生什么,我都要一死了之。不如就这么往前走吧。
穿过长廊,只剩一道门将残破的大桥与我们隔开,无人看管的桥,裂缝如植物一样疯长,爬满整个桥面,而桥下是比刀刃更加锋利的二十多米高度,不知分解了多少人的生命。
死在这儿,也不错。
如此想着,正要走过第二道门,三重同学的手就挡在我眼前。
“发生什…”
问题还未从口中溜出,答案已经跳到脸上。
视线从三重同学手掌的缝隙里漏出,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桥边,手里举着一把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如同昨天的我一样,他的双脚紧紧地与锋锐的边缘相贴,死亡与刀锋一同贴近他的脖颈。
“别过来!别阻止我!”
不认识的男人如是吼着,身上标志着社会人身份的西服已经脏乱不堪,如同疲劳与痛苦在他脸上画出的表情一样,扭曲。
“你先离开这里。”
三重同学冷漠的声音毫无波澜,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对这样的事司空见惯了一样。
明明是帮我自杀,遇见危险事件,却让我离开吗?
我虽然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会坐视别人踏入危险。
“不。”
回答并未使他惊讶,他回头时的表情依然冷漠,但不知为何,我却在他的眼睛里读出了悲伤。
“让你陷入危险,可不在寻找漂亮死法的安排里。”
还未做出反应,一股力量猛地隔着风衣将我推出去,第二道门砰的一声在我眼前关上,将我与三重同学,与那座桥分隔开来,一如今天早上,他将我与死亡分隔开。
“被救第二次了啊…”
跑吧,去找警察。
我跑了一段距离,才打出报警电话,以防报警声刺激到自杀的那个中年人。跑出几十米,我又慢慢减速。
反正是要死的,不如现在回去,兴许还能替他挡下刀子,死得有意义一点。
这个想法越来越吵闹,最后塞满了脑子,迫使我的脚转向,往我刚逃离的方向跑去,跑得比来时还要快一些。
跑到接近门时,诡异的安静又让我也停了下来,成为这静谧的一部分。
没有想象中的争吵,或是劝慰的声音,打斗的声音也没有。
我脑中迅速出现了最坏的结果,就是两个人扭打中一起掉下去。
三重同学,不会出事了吧?
我无法知道,三重同学会不会像救我一样,和对方僵持,尽管如此,我还是害怕起来,害怕因为我,让别人出事,让我的罪孽更加深重。
就像我对我妈妈那样。
慢慢挪着步子,却听见三重同学的声音刺破了宁静的夜幕,如同一根针扎进我的耳朵。
“我被父亲做过那种事情,你可能看过那个新闻,新叶县的三重家,不必怀疑重名,那就是我。”
又好像这一刀扎在耳膜上不够狠,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是和我的双胞胎妹妹一起。”
话语如此轻巧地被吐出,却像一根钢钉一样插在地上,阻挡住我抱着寻死态度回去的脚步。
那种事情(看章评→→→→)。
轻巧的几个字,重量却难以估量。
震惊之中,我又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
“我看过...那个孩子是你啊。这样啊…你比我更痛苦呢。”
之后是菜刀落地的声音。
“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够痛苦了,才做出这种事。明明你还是个孩子,却比我还要能忍受啊。”
“对不起啊,要让你说出这样的过去来阻止我这种大人自杀。”
男人的啜泣声夹杂着话语,淅淅沥沥地穿过铁门的缝隙传来。
“我无所谓的,我只想让你知道,结束自己的生命,比活着要简单太多了。”
“况且,阻止自杀这样的事,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从我那,只有一个形容词能用的童年结束之后,就一直在做。没错,那个词是短暂。”
“短暂到像不存在。”
自嘲般,却令人心痛的轻轻的笑声传来。
“之前的那些人和你一样,听过我的事,就哭着回去面对现实了。”
反胃。
呕吐的感觉难以抑制地冲上喉咙,似乎是带着心脏一起冲出。
难受。
我看不见铁门后的两人,但这样却让我心里的画面不受现实制约地绽开想象。
那是扯开自己胸膛,用里面的残破不堪与淋漓鲜血来疗愈他人的三重同学。
男人惊讶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那你带来的那个女生…”
“她啊,她是…”
我没能听见后半句,只顾踉跄着悄声离去。
除了我外人尽皆知的是,无论是否在听,三重同学淡漠的声音都将从我身后响起。
“她啊,她是和你一样的,我的拯救对象。”
“不过…我觉得她不太适宜这种粗暴的方法。”
发疯一样冲回家里,晚风吹干的汗水未能一同蒸发我的迷乱。我的脑海里被三重同学的话语占满,只留下他的话语能回荡的空间。
我迅速打开手机查询着记忆里听见的案件信息。
“新叶县,三重家。”
一打上这几个字,相关的推荐就击碎了我认为三重同学是在信口胡诌,说服中年人的最后一丝幻想。
新叶县,家庭性侵案。
长长的一页相关搜索,瀑布一样冲刷下来的事实。
颤抖着点进去,即使模糊了面容,可上面的照片还是让我心中一紧。
是两个人,衣着相似,身高相似。
双胞胎。
反胃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刚才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劝慰着那个男人,淡漠地讲着自己的故事,那稍纵即逝的童年。
我终于明白平时他那种开朗的样子的面具感从何而来。
那是一种我无比熟悉的东西,自从我让家庭毁灭以来就开始带着的东西,为了维持稳定,而自我牺牲式地带上的假面。
如此悲惨,却要拦着他人,让他们不要自杀。
我的遭遇和他的遭遇比起来...
【啪】
这个想法一出头,我就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对着镜子辱骂起自己。
“你真是无可救药”
“这不是拿他的痛苦作自己的安慰剂吗?”
拿如此温柔的他的经历。
不禁怜悯,又厌恶起这样怜悯着的自己。
“这不就是你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吗?那种几乎不知道什么,就释放怜悯,自以为是的家伙!”
这样的事,对我这种亲手毁了自己的一切的人而言,实在是难以接受。
剧烈喘息着,我瘫坐在地上,手机却不合时宜地亮起。
是三重同学发来的消息。
【我没事】
【明天要上学,放学后的晚上,我们继续去。】
【这次一定会实现。】
我呆滞地盯着手机。
“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黑暗与静谧的潮水涨潮,将我淹没,睡意却退潮而去。
只剩记忆的海浪,在我脑中波涛汹涌,一直响。
直到第二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