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久没有过这样,无比期待着明天到来。
像是吃到许久未买过的甜点,甜美的期待浸入本该没有味蕾的胸腔,激发出甜蜜的感觉,编织出幸福的罗网。
【来你家的天台,我会告知你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轻轻按下消息发送键。
无论是否成功,我都要试着让三重同学面对一次过去的缺憾。从逃避的浸泡里探出身子呼吸那么一瞬,直至从那淤泥一样的过去里抽出身子。
即使封闭的内心外面的空气亦会让他痛苦,也值得一试。
【好。】
回应迅速而简短。
视线与手机屏幕一同关闭,在不再令我厌烦的黑暗里,我早早睡下,静静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然而电话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是三重同学…啊,是父亲。
只是看着屏幕上父亲的名字,梦中他的形象就出现在眼前,变得无比清晰。
而那掐着我的脖子责难着我的父亲形象,已经模糊掉了。随着那恨意一同模糊,消失,只剩下担忧着我的,他的模样。
“夜…听说你晕倒了,没事吧?是你同学的家长通知我的,嗯,是叫三重…”
父亲一如既往透着疲惫的声音传来,低沉的声调后颤抖着的是我如今才能听清的歉意。
对他的亏欠,对过去我的态度的悔恨,对随随便便就想抛下父亲而去的自己的羞耻一股脑涌上胸口,调和出不知滋味的情绪。
我张开嘴,又说不出来,似乎不想只说一点点,而想要一次性把全部吐进面前这小小的屏幕里。
但最后,那些繁杂的情绪,只变成两个字。
“爸爸。”
只是许久未叫的称呼,只是两个字。
却抽空了我胸腔里快要溢出的一切。
“夜…”他的声音透着惊讶,又很快拉出低沉的尾音。
“好久,好久没听见你这样叫我了。”
“爸爸,对不起。我疏远你,让你一个人,这么久。”
仿佛话语令一切决堤,泪水与言语顺流而下,一并流出。
父亲抽噎着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声音是无法看见的振动,却与我的眼睛,我的心脏共振,让我的泪水一并难以止住。
“夜…该对不起的是我啊。毕竟我对你那样…不明不白的责怪,愤恨。明明不是你的错…”
“做了那种事之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让我觉得,就这样被疏远也是正常的,我以为,我以为我已经习惯这种离你远远的感觉了。”
“但是没想到,只是这样的靠近,我就连泪水都止不住了…”
只是这样的靠近而已,只是这样的一声父亲而已。
对于在外劳碌着的他,与女儿身体与心的距离的遥远,到底给了他多大的伤害呢?
毕竟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里,是空无一物,吞噬情感的深渊啊。
我不愿再去想。
我只想在下次见面,好好的抱住他,当面叫一声:父亲。
拥抱,用身体接触时那只能由固体传送的颤抖,把胸腔中满溢的情感,传递,灌入那许久不相见,空洞的我们的心底。
我的一切都已圆满,只剩下三重同学,只剩下让我得到如今的幸福的人,尚未被救赎。
简短地与父亲聊了这几天发生的事,得到支持我去与三重同学正面交谈的信息后,我便沉沉睡去。
对明日填补三重同学缺憾的信念,撑起我的一夜安眠,搭建起幸福的梦境。即使我所安眠之处,一直未变。
夕阳映下温暖的剪影,在顶楼边缘拉出长长的影子,我走上我第一次自杀时的那座楼顶。
再次踏在熟悉高楼的边缘,下面的风景如旧,熙熙攘攘,灯火通明。
然而这幅场景却不再能推动我向前一步,放弃生命,而更加令我怜惜我如今还有的一切。
背后响起脚步,三重同学带着复杂的表情慢慢靠近。
看见我如那天一样站在楼顶边缘,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站在那里,就算是回答吗?”
我露出他未曾见过的笑容,令他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明明站在离死亡最接近的边缘,却露出只有幸福之人能有的愉快微笑。想必是这样的矛盾,让他疑惑吧。
“看来答案是放弃自杀,是吧?”
他犹疑着。
“不,我的回答是,要自杀。”
“什么?”
震惊爬上他的脸庞,这还是我从他脸上第一次见如此大的表情波动。
他漂亮的眼睛睁大,眼神里满溢疑惑。
“这个答案是假的,是对那个,一直漫无目的拯救着他人的你说的。”
“我会说出更真实的答案,你又能否以最真实的你面对我呢?”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前进的步子一下子滞住。
“什么真实的我…哪有这种东西。”
“有的。”
我的眼神染上不容置疑的光,一如他当时说着“答应我”时一样。
“三重同学,我知道你都背负着什么。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拯救他人。”
“不是出于善意,也不是出于兴趣。”
“你明明是无法接受,没能拯救妹妹的自己。”
连续的话语仿佛拥有实质,朝着三重同学,如同射出的子弹,击中他的身体,让他一步步后退。
同时也一点点击碎他脸上的伪装。
“不,你是怎么知道…”
他那淡漠的表情,终于崩溃,仿佛被痛苦的回忆淹没而腐蚀掉,在脸上灼烧成满是孔洞的悲伤。
简直令人心痛。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被回忆再次鞭挞,过去的场景再一次重现,有多么痛苦。
但我依然不能停下。
这一次心软放过他,想要再让那伪装彻底消失,让他面对现实,就会更难,就像我一直掩藏记忆,连母亲说的话都模糊了一样。
人会对逃避上瘾,痛苦也是。
面具长在脸上太久,连露出笑容都得扯破和面具粘连的皮肤,滴着鲜血。
“我都清楚,我都明白,三重同学,你已经不能再被过去所束缚了。”
“你怎么可能明白!”
身体无法承受虚假被戳破后,那灼人的真实,三重同学的泪水顷刻决堤,原本愤怒而高涨的声音,也慢慢随抽泣下落。
“你根本不知道,花,花她是死在我面前的啊…”
“你根本不知道,你站的那个位置,就是她葬身前最后的支点。”
“你根本…不知道,我能救下你,也是因为我每天都要去那里回忆她啊!”
三重同学瘫坐在地上,被记忆与泪水压得弯下腰来,只顾着喘气与抽噎。
看着这样的他,我伸出手想要前去抚摸,却又狠下心站在原地。
说出来吧,面对它吧,三重同学。
“明明,明明说好了要一起去遍地图上所有的地方,要选择最漂亮的死法,她却骗了我。”
明明是想要责怪的语气,说出口却像是祈求。
“骗子,倒是再骗骗我啊。”
“为什么,要让我独自一人,连想起你都满是痛苦啊!”
没有目标可以寻求的嗔怒中填充着无尽的哀求,哀求着妹妹还在的曾经。
一瞬间,我的眼前浮现出,站在楼下,看着妹妹一跃而下的三重同学。
似乎我变成了他,看见昨日还与自己做过约定的熟悉的人,变作眼前的模糊,记忆中所有相关的印象都被鲜血晕开,变作一个诡谲的谜团。只有死亡是这个谜团唯一,且让人不敢直视的答案。
只有死亡是他不敢面对,又被逼面对的回答。
我的泪水一并流下,两人的哭泣在夕阳下回响,被风带去再也去不到的曾经。
慢慢靠近抱着膝盖哭泣,缩成一团的三重同学,用我的身体包裹住他的悲哀。
融化吧,让环绕你我,折磨你我的过去一起融化吧。
在这夕阳的照耀下。
逃避编织的梦境制造温暖的浴缸,灌入温热的痛苦,却让人易于溺死。真实塑造的死海刺骨异常,满是现实的冰冷,却让人永不沉没。
哭泣许久,哭到两人的胸前都被润湿,依然紧紧相拥。
三重同学躲闪着眼神,不敢直视我。
带着泪痕,如同林中小鹿般湿润的眼神,配合他本就精致的脸,狠狠地击中了我的心脏。
这幅样子,可真是少见啊。
“抱歉…我…”
我轻轻用食指堵上他的嘴唇,连同后续的话语。
“你不用为任何事抱歉。”
“无论是妹妹的事,还是别人的事。”
他的表情依然复杂,同时泛起红晕。
“可是…这已经是我活着的理由了,这样去拯救他人。连这件事都放弃,我又该做什么呢?”
听到这种话,我忍不住凑近他的脸,直视着他。
“你还有母亲,你还有未来,你还有佐藤医生,你还有我,你还有那么多...”
“太近了...四宫同学。”
才发现我们二者的距离已经超过限度,我慌忙分开环绕着他的双臂。
两人满脸通红,不敢直视对方。
莫名地,我想要捉弄捉弄这样的他,微笑起来。
“明天到学校再聊吧...遥君。”
“好...你...你叫我什么?”
“遥。君。怎么了?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看着脸上要冒出蒸汽,低着头掩饰羞怯的他,我的笑容愈发上扬,怪异的愉悦在我心中流淌。
“不...只是觉得红着脸笑着叫别人名字的四宫,好可爱啊。”
我的脸上微微发痒,温度与心跳一起上升着。
想捉弄他,结果失去平衡的却是我呢...
刺耳的警笛声突然传来,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拉起尚显呆滞的三重同学往楼边走去,刚好看见,警察走进楼下的杂货店,带走雅子小姐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