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我与佐藤医生告别的昨日。
与我告别后的佐藤医生打完与雅子小姐的电话,就径直去向三重同学一家搬来前的县区。
警察局里,值班的高桥警员正和同事聊着天,却看到了门口看着他的佐藤医生,轻松的神色瞬间僵硬下来。
不动声色地跟同事说着有事要处理,高桥从警局里出来。与佐藤医生打了招呼,就并肩慢慢在县区错杂的街巷里走着,一路无话。
狭窄复杂的街巷里,两个穿着简单的人。
两人一个神色轻松,似乎放下一切,一个却眉头紧锁,似乎有满腹话语要讲。
良久,皱着眉的高桥警员才开口,打破那令人不适的沉默。
“你来这儿,也就是说你决定要为她自首了是吗?”
“是的,感谢老同学你,还冒着风险为我提供那么多警察办案的信息。”
“只是些被重启的案件进展这样的,无关紧要的信息罢了,称不上风险,倒是你,这样去牺牲自己,真的值得吗?”
佐藤医生停下脚步,仰起头回忆着。
“我为那个孩子的妹妹,做过急救。那是我两次印象最深刻的急救之一,印象最深的并不是失败的结果,而是那个孩子的眼神。”
“黑色的眼珠,空得像太空里的黑洞。”
“让这样的孩子再失去母亲,不是太残忍了吗?”
高桥警员欲言又止。抬起手来又放下。
“随便你吧。伪装和证据之类的,都安排好了吗?”
“从你通知我他们开始怀疑雅子之后,我就去做了,只是尸体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高桥警员倚在电线杆上,点起一根烟。
烟雾随着话语一同飘出。
“想来也真是搞笑,佐藤,我们两个初中开始为谁更喜欢雅子争来斗去,到最后不仅让这样的人渣把雅子娶走,现在居然还为了守护她合作起来。”
“哈哈,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这些东西。”
“我只是单纯想去帮助她而已,帮她藏尸也好,帮她承担这杀人的罪责也好,都一样。”
“你…”
高桥举起手,想说什么,却再一次放下,把烟雾与话语一起咽了下去。
佐藤医生借着高桥的火,点燃另一根烟,然后把手里的烟盒塞进高桥的衣兜。
“我用不上了,给你吧。”
烟一根根地抽,似乎两人接下来的话语,也在烟雾中燃烧殆尽。沉默与白雾一同包裹了他们,直到高桥抽光了自己烟盒里所有的烟,佐藤医生才甩甩手,背过身去。
“那就,下次见吧。”
“很难再见了。”
“对啊,所以。”
“再见(さようなら)”
面对面说出这样正式的再见,意思就是永别吧。
想到这点,高桥就忍不住踢佐藤一脚。
“我还等着你出狱呢,别说这种话!”
佐藤踉跄着逃走,背对着高桥摆了摆手。
“知道啦!”
语调轻松,背影却略显落寞。
一股烦躁的感觉涌来,明明刚抽过那么多烟,高桥却想再抽个十几根,用烟雾挤碎胸中的烦闷。
搓了搓焦黄的手指,扔掉自己的空烟盒,打开佐藤给的烟盒去拿下一根烟,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上面是佐藤医生那学医的特有的笔迹。
【少抽点烟,老烟鬼,你的肺部检查还是我做的。】
长出一口气,高桥只感到胸中的烦闷更加喧闹。
很多话堵在胸口,最后却只说出一句话来。
“自说自话的蠢蛋,你明明就是放不下对她的感情,才做这种自我牺牲的蠢事。”
烟雾终于完全散去,两人的身影也消失在这里。
时间回到现在。
“妈妈!”
我堪堪抓住遥的手,被他带着跑到楼下,刚好赶上雅子阿姨被带进车里的那一刻。
雅子阿姨看到我们俩出现,眼底的惊讶刚浮现,就被歉意与悲伤覆盖。
她颤抖着的声音从尚未关上的警车门里传来,视线透过车窗与遥君相交。
警灯响着的周围明明很是嘈杂,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却那么清晰。
“对不起啊,遥,以后同学们又要像以前一样,拿不好的话说你了,又是,又是我们这些大人的原因啊。”
“答应妈妈,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啊。”
“四宫同学,遥,就拜托你了…”
砰的一声,车门被关上,连带着声音与面庞一同隔断,留下茫然失措的遥站在原地。
“三重遥是吗?我们也需要你去做下笔录。”
“遥君,跟我走吧。”
不知名的两个警察走近,其中一个像是认识遥一样,用焦黄的手指轻轻拂着他的脑袋。
“高桥叔叔…我妈妈她…”
手指焦黄的警察并没有回应他,只是露出悲伤的表情。
“孩子,不要问。你只需要知道,不是你的错。只是有个愚蠢的大人,想做点什么却失败了而已。”
他们上了另一辆车,与即将坠落的夕阳一同离去。将孤独与夜晚,留给在原地对这一切迷茫着的我,这个沉默着的“夜”。
没有遥的夜晚,不仅突然降临,似乎也不想消失。
遥已经三天没来上学了,我也三天没能看见他。
关于他的闲话到处都在传,甚至平时那些他所谓的朋友,也随意地说着伤人的话。
明明对事情毫不了解,却可以带着轻松的表情吐出那么尖锐的话,简直就像笑着凌迟别人一样。
残忍。
“你听说了吗?我们班的三重遥,他妈妈杀了他爸爸,尸体放了两年才被发现!”
“不仅如此,我还听说,他还被他父亲做过那种事。”
“真的假的?他父亲?那可真恶心。”
恶心的是你们。
我该忍耐的,一如曾经的我那样,平平静静,不作回答,毫无波澜就不会被伤害,保持与我无关就能逃避掉一切。
可我忍耐不了。
连一秒钟都没有坚持下来,我一拳砸在桌子上,将这令人作呕的气氛,与我本来坚固而不甚在意的伪装一同击碎。
巨响撕碎了那些细碎的声音。
“说够了吗?”
我的恶意如果能凝成实质,那我相信整个班都将被挤满,把这些讨厌的家伙都挤出去。
“装什么啊…”
没有像平时一样无视,我猛地转向声音的来源,高高举起椅子。
“出声。”
“我让你出声。”
喧闹着的班级就这样沉默下来。
“说话啊?你们这些不打算对自己的话语负责的家伙。”
“议论别人很有趣吗?”
没有人回答我。
我像是站在广场上等待回应的宗教教主,底下是跟随教义集体自杀的教徒尸体,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发着疯,无人应答。
我坐回座位,在被我扯碎的气氛里等待着放学,准备去探望三重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