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放学后,熟悉的夕阳,再次来到熟悉的大楼下,我慢慢走近三重家的杂货店。
门开着一条细缝,半挂着的锁链,宣告着主人的无暇顾及。
遥,会不会在呢?
走进店里,直奔上去的楼梯,入眼的是从楼梯上滚落的各样物品。
钥匙,鞋子,乃至各种楼下货架上的食物。
和上次来的样子相比,乱太多了。
把它们一个个捡起,摆在一边,我走上楼梯口,看见上次被封死的门已被打开,这个背光的,遥君妹妹的房间,阳光照不进里面,里面也透不出任何光明。
门把世界隔开,制造一个牢笼,并把外面的我关进名为外界的更大的牢笼。
轻轻拉开不知关了多久的门,一个由被子包成的茧,躺在里面。
那个茧也许没有看起来那么大,但也许是孤独与悲伤撑开了它,我只感到它快要占满整个房间。
“遥?”
没人回答。
我却感到那个茧微微颤抖了一下。
轻轻地蹲在那个茧旁边,我用手抚摸上去。
“四宫同学…”
嘶哑的声音,透过不知有几层的被子,闷闷地穿过来。
“是我…叫我夜吧。”
问询的声音停止,紧随而来的是抽噎。
“…所有人都离开我了。”
“妹妹也好,妈妈也好,佐藤先生也好。都离开我了。”
简单的话语,痛苦的事实。
无法承受剧痛,而缩进那令人安心的黑暗里。
本有那么多安慰的话堵在我的喉咙,出口却只剩一句。
“我不会离开。”
我轻轻环抱住那个巨大的茧,身体感受着遥的颤抖。
茧仍在颤抖,遥仍在哭泣。
“夜,求你告诉我,我究竟还能怎么活下去?”
无法回答。
我憎恨起无能为力的自己,憎恨起命运对人们无所谓的态度,要让这样温柔的遥君,失去那么多。
我只能接着抱紧他,试图让心的距离更近一点,贴紧,用振动着的心跳,胸中摇晃着快要溢出的情感,穿过我们之间名为互相理解的厚厚的壁障。
“不是你的错,遥。”
听到这熟悉的话语,遥君的抽泣更加明显,声音也愈发嘶哑。
“不是我的错,为什么结果却这么针对于我呢?”
“为什么呢?夜。”
询问着答案的声音里,竟满溢着祈求。
像是对失去一切的恐惧,逼迫他寻求一个支点。
而我愿意做这个支点。
“遥,不要再害怕了。”
话语从未如此坚定。
我诉说着,似乎要用话语击碎那障壁,无论是眼前的,还是遥君心中的。
“回家后没人再等着你,我会等着。”
“学校里没人再理会你,我会过来。”
“不会有人再和你不告而别。“
“相信我吧,三重君。“
“我会和你一起等,等待雅子阿姨出狱,等待佐藤先生释放。“
不再给他自我反驳的机会。喉咙像是胸中情感的转化器,一句句的话语吐出,宣告着我愿以这些话语里的承诺,搭建起他在未来的立足之处。
每说一句话,我就把那茧拆开一点。
一点点,一点点地,他抽泣的声音与我越来越近。
一点点,一点点地,胸中的心跳越来越响。
直至最后,满脸泪痕的三重遥,出现在我眼前。
如我希望的破茧而出。
怀中抱着那张嵌在相框里的三重家四人合影,悲伤无法抑制的他拥抱上来,我也紧紧抱住他。
哭泣在房间里响彻,似乎要把黑暗都赶出去一样充满这个逼仄的空间。
终于,两座由距离构建出的牢笼被击碎,我们一如在楼顶时那样,相拥。
“遥,相信我吧。“
“夜,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明明你可以置之不理,明明你可以像其他人一样…“
为什么呢?
他的问题尚未完全出口,我的嘴唇已经代为回答。
答案印在他的唇上,伸进他的齿间。
温热的感觉透过相触的唇传递,宣告着我的回应。
惊讶,疑惑,这些情感如同幻灯片一样在他脸上放映着,最终变成深深的羞怯。
但,不再是那自责与痛苦并存,泫然欲泣的表情。
这就够了。
我们十指相交,就这么面对面看着。
不再躲闪的视线是无声的交流,脸上上涨的红晕是最好的表达。
“理由如上。“
我静静看着满是泪痕的他的脸,直到他受不了,低下头去。
“太狡猾了…”
细如蚊呐的声音从遥低下去的脑袋处传来,我靠近他,微笑着问着。
“听不清哦?“
遥避而不答这个问题,反而像是积攒起问询的勇气一样问着。
“真的,那些话,都算数吗?“
如同宣誓,我以无比肯定的语气回应。
“算数。“
拉开窗帘,将要消失的阳光洒在我们二人的脸上。
我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去,在夕阳的告别中,一起走入温柔地降临的夜。
耳边传来风携来的过去的声音,却一点回忆都勾不起。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我们。
我的手包裹住他的手,属于夜的一切包裹住我们。
我不再想要消失。
他也一直存在着。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