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元京東站乘坐城際列車,經過二十分鐘,到達靈德站。下車後轉地鐵三號線,再耗費大約三十分鐘的車程,便來到了靈德市的避暑養老勝地——碧水山莊。
在軌道和冷氣車廂兜轉了近一個小時,剛出站,林周便被撲面而來的暑氣灼得面頰發燙,身上的棉麻裙子也隨風打腿。
好在,舉目四望後,蓊鬱樹木間的山莊已經清晰可辨。
她託了託右肩上的揹包,左手推著行李箱,加快步伐往西南方向走去。
她的暑期實習工作其實已經談妥。這一次,是應李涵清老師的要求,為元京衛視的一檔節目做心理諮詢的。作為李老師的得意門生,她是諮詢小組裡唯一的在校生,年紀也最小。此刻,之前臨時搭建的名為“衛視節目心理小組”的微信羣裡,其他人員紛紛問她是否抵達,順利與否,表達著關切之情。
看地圖導航的間歇,她發語音向大家報了平安。
十分鐘後,林周立在碧水山莊的大門口。一位四十多歲的大叔從裡頭匆匆走來,按下密碼鎖,笑容可掬地將她迎進山莊。看他胸前晃動的工作牌上有“元京衛視”的擡頭,林周放心地卸下揹包,從善如流地交給他代背。
大叔問︰“是小林老師吧?李老師他們已經在裡頭等著了。”
她笑笑︰“您叫我林周就好。”
林周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話著,邁進了山莊接待處。然後,她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元京清之潭醫院精神科的主任張年來。此時他正在右手邊的長廊裡與幾個助理整理著醫藥箱。身為醫護人員,他們的柔白衣角在翠樹紅牆間分外顯眼。
她眉頭輕蹙,望向名叫趙恆的領路大叔︰“衛視這次的節目,是做什麼的?”
趙恆愣了下︰“你還不知道?是檔針對抑鬱癥患者的真人秀。”
“……”她的確不知道。在接到李老師的通知後,她單純以為諮詢小組的職責是為家事或情事糾紛的“素人”們進行心理疏導的。
許是見她面色不豫,趙恆“呵呵”笑了兩聲︰“你別緊張,我們節目是錄播,每個環節都可以NG很多遍。加上有李老師坐鎮,諮詢環節一定不會有問題。”
她勉強牽起嘴角,坐上接駁車,跟著山莊住宿的服務人員去辦理入住。
林周住宿的標間裡,另一張牀鋪還空著。
她點開微信詢問了小組其他成員,得知大家多半在午休。
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多。舟車勞頓後的夥伴們感到疲勞也在所難免。
林周倒是沒有什麼睡意。午飯後的那杯黑咖令此時的她精神抖擻。她沖了個澡,吹乾頭發,換了輕便的T卹牛仔褲,從賓館下來,打算仔細察看這座著名的避暑山莊。
留宿的來賓都被安排在半山腰的賓館,離山腳下的正門接待處約一公里。仰臉望去,山莊的正殿一角在一片蔥鬱間若隱若現。斑駁日光透過樹葉縫隙跳躍在她的右眼角,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那裡,原本淡去的痕跡似乎再度硌手了起來。
林周知道,這是心理上的錯覺。
她想了想,決定先去山腳和正在做準備的元京衛視工作人員瞭解節目的情況。
剛走到接待處,外頭突然亂哄哄地爆發出一陣尖叫。她邊走邊疑惑地望去,大門外,一羣疑似追星少女的年輕人擁著一臺保姆車,相機手機嚓嚓響個不停。
保安見勢趕忙列隊上前,把前線粉絲擋在人牆之外,護送著下了保姆車的一行五人進了接待處。
這是今天第一位到達的明星嘉賓,應該是五人行的中間那位。他身上,鴨舌帽口罩墨鏡等明星標配一樣不落,旁人沒法一眼辨明他的身份。只有鶴立雞羣的身高和挺拔的行走姿態令林周心生疑竇。
直到他似乎確認安全,摘下墨鏡四望了一瞬。
林周立在長廊上怔住。
她那像被絕緣塑膠厚厚包裹的心絃開始不受控制地彈跳,有幾根甚至想要竭力掙脫她的自我約束,張牙舞爪,絃音凌亂。
她深吸一口氣,覺察到他的目光即將與自己相踫後,扭頭往之前見過的張年來主任那兒走去。
張主任身邊兩個助理小姑娘端著筆記本,跟在他身後邊記藥箱裡的藥品分類,邊時不時地往接待處前臺瞟。張年來失笑︰“沒見過明星還是怎麼著?”
姑娘A吐吐舌頭,低頭做抱歉狀,眼楮斜溜過去,對一旁好奇探望的林周綻開笑容。
張年來也注意到了林周。他從藥箱旁起身,招呼道︰“是小林啊。李老師沒跟你一塊兒下來?”
“他在休息呢張主任。”林周有一說一,又問,“主任知道今天要做的是什麼節目嗎?”
張年來道︰“知道,嘉賓裡還有幾個我的患者,診斷書我都帶著呢。”
林周心頭煩悶更甚,著實無法理解衛視做這檔節目的意義。
剛才那位簽到的明星在助理們的陪同下大步往接駁車站點走。林周看他離開,便提腳往前臺去,打算找幾個衛視的工作人員一問究竟。
她身後,不知道是張年來的哪位助理似乎鼓起勇氣,扯著嗓門喊了聲︰“陳佑舟,你能給我簽個名嗎?”
這個名字令她的腳微微一頓,很快又穩住了步伐。
陳佑舟是怎樣回答的?助理姑娘有沒有要到簽名?他為什麼會來參加這個節目?他們也一樣住在山莊賓館,進行三天三夜的節目錄制嗎?
幾下深呼吸後,心頭紛亂的問題慢慢沉底,林周自認已經聽不見身外任何囂雜紛擾。
她走向前臺,禮貌地笑笑︰“您好,我想問下,這檔節目的負責人在哪裡?”
……
對於京華大學心理學專業的導師李涵清來說,最欣賞林周的地方不在於她總是認真鑽研、課業優秀,而是她有一股子“拗勁”,凡事總愛較真。這在學術研究上,是一種很好的品質。
然而,這樣的人擱在生活中就透著一股“憨傻”。比如這一日,在前臺委婉表示“負責人現在不在”後,林周便一個勁地追問“那他什麼時候回來?會到接待處嗎?我在這兒等他可以嗎?”
在前臺姑娘嘴角微抽表示無法確定後,她點點頭道了聲謝,翻開隨身挎包掏出kindle,坐在接待處的休息區,自顧自地等了起來。
當然,直到傍晚節目開錄,她也沒見到那位負責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