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青山镇,青山初级中学。
对于生长在田野、山林、溪流的孩子们,代表放学的悠长铃鸣无疑是一天中最令人欢愉的时段到来的讯号。这些大多皮肤黝黑,身形瘦小的孩子们成群结队,吆喝着,欢呼着,朝着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进发。
阿秋也在向往着他的秘密基地,不过他并不着急——相比其他需要搭手帮忙家里去干各种农活的同学,他可太清闲了——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课后作业、课外书,然后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放进外公送的,堂哥曾经背过的绀蓝书包里。
书包各部分之间连接有太多线头,它已经非常破旧了,不过,这破包却依然是阿秋的珍宝,它很结实,很耐用,而且容量非常非常大,打到他可以把他的所有书装下。
在这个时代里,在这个镇子上,这个破包就已经是一整个学校里面唯一的、真正的书包了。
阿秋收拾好书本背上书包就一个人出发了,这可没什么孤独的,他是没有朋友,但是这也意味着,他的秘密基地永远只属于他的一个人。
乘着晚春温凉的风,顶着夏前温柔的日,逆着回流的人群,阿秋不急不缓地前进,前进,最终离开了愈发闹热的小镇,走进了青山的怀抱之中。
抬脚迈过斑斓的野花,走出鲜有人迹的小道,阿秋一脚踏在细软的绿茵上——踏在独属于他的,由他开辟的,印在脑海里的道路。拨开了无数大树招展的枝叶,阿秋顿足——林中空地显现在他的眼前,芳草在这肆意生长,大石在这静静卧躺,大石的脚底,三株四株野花静静绽放,正朝着开阔的山崖凝望——这是属于阿秋的秘密基地,他的秘密基地,到了。
他来到大石旁边,站在大石较矮较缓的一面轻轻盘腿坐下,然后拿出课后作业铺在上面,认认真真的写了起来。
四下寂静,连山间的野鸟儿都停下了歌唱,给予他足够安静的学习环境,连山间的野风儿都停住了脚步,不去翻起那平摊的纸张。
日影渐渐偏移,天色微微变暗,阿秋终于完成今天的课后作业。收拾好一切后,他来到大石与悬崖之间的空地上,照例躺倒。
他枕着书包,安安静静的。他的背底,青草骚动,不愿承负,浅浅挣扎……
阿秋的视线就这样飘转上天空,他看见——
鱼鳞状明暗不一的云整整齐齐的铺在天穹上,太阳因一日劳累、稍显慵懒而变幻的光彩浸染了远天的鳞。鳞云染着赤红霞光,又似天穹显现出来的观察人世间的眼睛,让人望之目晕。
不知名的黑色山鸟背抵鳞云,三三两两掠过渐暗的天,阿秋沉溺,灵魂也追随着黑鸟在云海在遨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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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云聚合,山风突然就呼啸起来,从阿秋的袖口中,从阿秋的衣摆下穿过,体温散入风中,阿秋却依旧未能醒来。他侧过身子,身体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忽然,春雷炸响,轰鸣声如潮水般涌入阿秋的耳朵,阿秋惊醒,朦胧地罩住眼睛的睡意在见到灰暗云层的瞬间消散殆尽。
“糟了!”阿秋想起自己书包里还有课本、作业、课外书。他自己淋雨没什么,但现在还背着书包,如果打湿了书,那可就惨了!
他迅速爬起身来,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滚滚春雷正是大雨滂沱的序号,当他爬起身时,已经有豆大的雨珠从天空中降临地面,拍打在他的脸上了。
但阿秋并不准备就此放弃,他看了眼压在地面的漆黑天幕,心里规划着回家最快捷的路线。
他的头脑却在转身之后僵住——
一双血红的眼,正凭挂在身前夜色中,暴戾的轮廓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哗!”电蛇四散,照的这平地恍然如白昼,阿秋看清了,他清晰地看见了——
一头身上緦毛纠结的野猪正鼓吻奋爪,低下狰狞的头颅,獠牙张扬暴突,对着阿秋发起冲撞。
属于凶兽的腥臭气味融入渐密的雨中,在整个崖山平地蔓延开来,恐惧席卷笼罩了十四岁的他,他的腿脚止不住颤抖。
仿佛有一座深渊巨山朝他压下,阿秋不住的后退。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生长了十四年,他从来没听说过青山里有猛兽!在这山里闲逛了数年,他甚至从来没有见过稍大的野生动物!更何况这还是大型野猪!
倾盆而下的雨浸染了整个世界,泥土夹杂着青草的气味氤氲升腾。
刚刚还在咆哮的雷电都因这雨而平息怒火,世界的一切都浸泡在雨里,似乎万物都因雨冷静了下来。
尽管雨幕冰凉,尽管浑身湿透,阿秋却完全无法冷静下来,他还在后退,却不自知已经退到悬崖边上。
重心的猛然下落惊醒了他因恐惧僵住的身体,慌乱之下他一手攥住崖上青草,可是,这沐浴在春风里生长的青草太软太嫩,阿秋整个人就这般跌落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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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长久,阿秋对时间的认知已经完全模糊了,他从遍布全身的剧痛中醒来了一次又一次,又昏迷了一次又一次。
终于,长时间的昏迷清醒了部分他的思维,阿秋艰难地睁开眼睛,望向四周。
山中老树坚韧的枝条挂住了他的书包和衣衫。他的身下,断枝碎叶混合着散落一地。阿秋奋力低下头,看向自己几乎没有知觉的手脚——一只手的指上的泥泞还未曾被春雨洗去——它们已变得青紫,有伤口仍在出血,在青紫的皮肤上蜿蜒出细细长长的轨迹。
清醒终究是短暂的,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刺刺的震痛,阿秋感觉自己的呼吸已经愈发艰难吃力。
‘我要死了吗?死了也……’阿秋的视线开始重新归于暗淡模糊。
不远方的地面上却突然出现了两道身影。
‘骑着熊的…人?’带着疑问,阿秋无力闭上双眼。
刺骨的冰冷在他身上蔓延,却又在不久后又被温暖取代。
阿秋只感觉周身被温暖绒毛包裹,空悬的重心重新有了依靠,一个清脆而又焦急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响起。
‘是谁?’借着温暖,阿秋竭尽全力睁开眼睛,白皙稚嫩的少女脸庞和棕黄的巨熊形象在他脑海印下,他再也无力,意识沉溺于无边的深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