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朵花捧在掌心,像捧着易碎的梦。花瓣早已蜷曲发黑,条形叶片间的粉绿色脉络却依然清晰——这是她短暂生命中见过的,唯一鲜活过的颜色。
船身在浪涛中起伏,头顶的狐耳无意识地抖动。她想起戈登博士说过,真正的天空该有流云,柔软得像刚摘下的棉花。她小心翼翼地将干枯的花放在脚边,踮起脚尖望向笼外。
依旧是那片灰蓝色的合金墙壁,“U.S.NAVY”的标识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她失望地闭上眼睛,又忍不住再次睁眼——像所有被困在狭小世界的孩子那样,执拗地寻找着哪怕一丝新奇。
相邻的笼子里,其他长着兽耳的少女仍在沉睡。37号的尾巴无力地垂落在地,42号蜷缩得像只受伤的幼兽。她们肩头的编号在阴影中若隐若现,而她腕带上“58”这个数字,此刻格外醒目。
生锈的齿轮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电子警报的红光扫过舱壁。当全副武装的身影逼近她的笼子时,她看见其中一人举起一支造型奇特的步枪——ACOG瞄准镜后的眼睛毫无温度,枪托上的气罐发出轻微的嘶响。
“代谢速率异常...提前苏醒了。”
她本能地向后退缩,脚跟抵住冰冷的笼壁。随着几乎听不见的击发声,某样东西刺进了她的锁骨下方。
麻痹感像潮水般从伤口蔓延开来。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紧紧的抓住那朵彼岸花。
一个月前 · 内华达沙漠 · 52区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映在毫无接缝的合金墙壁上,将戈登·弗里曼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两名海军陆战队员的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尽头的防爆门像一座金属山峦。警卫的防护服让他看起来像个充气玩偶,但透过面罩的眼神却锐利如刀。
“弗里曼博士,”警卫核查完证件,“58号实验体具有不可控风险,按规定您必须穿戴全套防护。”
沉重的IOTV防弹背心压上肩头,护颈卡住脖子时,戈登莫名想起女儿曾经养过的那只戴着伊丽莎白圈的柯基。当ECH头盔合上的瞬间,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闸门拉下,警报嘶鸣。两扇装甲门次第开启又关闭,金属摩擦声如同巨兽的哀嚎。然后,他看见了——
角落里的少女蜷成小小一团,狐耳紧贴银发,蓬松的尾巴环住自己,像在用最后的方式寻求安全感。
“请给我们独处的时间。”他对警卫说。
当战术靴的回声彻底消失,他慢慢摘下手套。指尖触到空气的瞬间,少女剧烈颤抖起来。
“不…不要!”
他停下动作,转而解开头盔搭扣。当防护面罩抬起,他让她看清自己的脸——没有武器,没有防护,只有一个中年人温和的皱纹。
“没事的。”他轻声说,手掌悬在半空,等待她的许可。
颤抖的指尖终于触到他掌心时,戈登感觉心脏被什么攥紧了。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望向头顶单调的合金板。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避开那双盛满星火的眼眸。
此后的每个周四,完成体能测试后,她总会坐在老地方等待。直到那天,他提着需要三重验证的恒温箱出现。
箱中的彼岸花红得像凝固的血,花瓣舒展如火焰。
“它会很快枯萎吗?”她小心触碰花瓣,狐耳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您说过,美丽的东西都很短暂。”
“恰恰相反。”戈登调整着花朵的角度,“它耐旱耐寒,在最贫瘠的土地也能生长。”
就像你们一样。他在心里补充。
照片从箱底滑出——森林、海洋、雪山,那些只存在于数据库的风景,此刻在她眼中绽放出比彼岸花更炽热的光亮。
“我一定要去看看!”她的尾巴在身后欢快摇摆。
戈登注视着少女被希望点亮的侧脸,轻声重复那个早已知道答案的承诺:
“但愿吧。”
甲板上的争吵声像钢针扎进耳膜。
“DCIS已经盯上这里了!今天必须全部处理掉!”
“我们投入了上百亿!”
“那你也该想想那些被你吞掉的军费!”
58号在颠簸中苏醒。海风咸涩,带着她从未闻过的自由气息。她抬头,第一次看见了云——不是照片上凝固的白色,而是会流动的、被夕阳染成金红的云海。比她想象中还要柔软。
扑通。前排的23号沉入海中,铁链在她脚踝闪烁最后一点冷光。扑通。34号甚至没来得及睁眼。每个落水声都像在记录本上划掉一个编号。
她摸了摸作战服内衬,干枯的花瓣发出细微脆响。还好,它还在。
“58号!”
她赤脚踏上被烈日晒得发烫的甲板,忽然想起还有很多约定没有完成——去爬那座叫“喜马拉雅”的雪山,在博士说的“马尔代夫”沙滩打滚,还有…成为不被编号的人。
“强制执行!”
当士兵抓住她手臂的瞬间,某种沉睡的本能苏醒了。两人被甩出去时,她听见自己骨骼里传来野兽般的嗡鸣。
枪声像撕裂帆布。剧痛从胸口炸开,她踉跄着退到船舷边。在坠落的失重中,她看见——
自己在雪线之上攀登,冰晶在狐耳尖端闪烁;躺在云朵里,那些绵软的水汽托起她的尾巴;博士站在洒满夕阳的海滩上,朝她伸出手。
海水淹没头顶时,她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那朵枯萎的彼岸花在浪尖打了个旋,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朝着陆地方向漂去。在她永远闭上的眼睛里,花永远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