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就是刮风的早晨。办完事情我就吃了午饭,没有荤菜。下午仅仅发生了一件事,隔壁有在骂人,那个女学生几乎要哭了。我最终选择介入:并非一念心善,而是氛围正蔓延到我们教室,学生因为咆哮声的内容而开始交头接耳,而非像之前的相似时刻那样静静倾听。
老张是个青海人,他面如土色,站在现场,和我交换了眼神,而我们的黄总继续吼叫着,甚至还将我的到来化为新的支力,拉高了一个音调。这种情况下我也没法怎样,只好抱着双臂静静盯着这个女生,时不时附和着说道两句,但语气就轻得多了,不久她抽泣起来,搭配上那样厚厚的衣服,棉帽子和围巾,还真不容易发现。黄总察觉到之后,似乎满意了,总结性地点评一声“废物”便抽身走开,我和老张便各回到各的教室。奇怪的是,没人管她后来怎样。
她也许就一直那样站着,在饮水机后面,仿若旁边那些石膏像。这种行为是不明智的,假设教室里没有朋友帮她给颜料加水,那将会给黄总下一番痛骂的口实。
五点前,要拍板选出某个人晚上去带那些刚拿起画笔不久的高一学生。我和他们通了气,这些人表态是他们都已经占过这种便宜,这回应当轮到我去“歇”。这是实至名归的,我没有推辞。老张抽着烟笑道:“第一天嘛,可以教他们撕颜料盖子。”我心里很佩服他。
晚饭稍微好些,我是剔着牙缝里的肉丝儿跨进的教室。这些学生很不一样,他们虽然不像应届的那样活泼,但同时也免去了消沉的可能,换句话来说,高一学生的热情是不冒尖的,但持久。五点开始,我教他们画速写,一般来说学得有模有样,于是我放缓了进度,等太阳落山,窗外的灯纷纷亮起来时,渐渐的,他们都开始无事可做了:这同时也意味着大有作为。
几个挎着画板的女生跑过来看我画。我很高兴她们没揪着我的谢顶问题不放,而是在那问天问地,逗笑她们也很容易,就这样,算是混熟了。于是也有娘娘腔些的男生夹杂在女生中阔论起来,而标准的男人则们高居在他们的座位之上,肆无忌惮地拿出手机。我坐在那里,慢慢地淹没在嘈杂中,更兼初生牛犊们使用黄总的扬声器播放起音乐,教室更像一艘航行在漆黑海里的游轮了。甲板上觥筹交错,他们享受着欢愉,而我似乎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浪花拍打船舷的声音。
我脑中不适时地浮现出白天那个女学生的身影。她脱去一切累赘,露出黑头发和枯瘦的躯体,在船头,在我欢愉的学生们立起的十字架上,被牢牢钉住,死去了。是我们所有人的轻松和快乐杀死了她,我全然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只想紧闭耳朵不听那样的嚎啕声,于是便匆匆用耳机阻塞听觉,以求将幻觉拒之门外,直到一万只苍蝇的轰鸣在我眼前降下了帷幕。
我也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也许一直没离开。最后一个学生没跟我说再见之类的话便溜之大吉后,我关上灯,锁住教室门,其时楼宇里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别躲着,我看到了,因为你头顶反光!”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琢磨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同时转身向那扇窗户看去,立式饮水机旁,与窗户齐平的路灯闪烁着,那个女学生靠着窗台气定神闲,露出的一双明眸像猫一样。
她的确在那里,摇摇晃晃,上身像企鹅,腿倒细长起来,犹如鹭鸶,跟身高相符的一双大棉鞋,与她头上那顶白色毛线帽相映成趣。
“你在这儿做什么?”我想让自己的语气严厉一点,但事实上我看见她这样很宽慰。
她眼神里的兴奋消失了,疑惑取而代之:“我就是等你啊。”
我走近一些,希望她能明白我到底是什么态度:“喂,我不认识你,怎么……”
“你真呆!真傻!”她弯着腰哈哈笑起来,见我仍旧不解,便故作姿态地叹了一声,取下帽子和围巾,拿在手里,让我看清了她的脸。
“啊啊,是你!”我边高叫边走向她,牵住她的手,示意同行。她倒也不违抗,乐呵呵地任我拉着走。临到下楼时,她突然问道:“阿蔡,你忘记我的名字了?”
“忘了可还了得!说真的,这么长时间,你到哪去啦?”
“我……”没等她说清楚,铁门外的老头已经将手里烟头的火光抖抖,狐疑地打量着我们。我解释说我俩跟这栋楼毫无瓜葛,只不过碰巧被他锁在里面,幸而他还没走,能把锁解开让我们出去。
他转头用方言骂了句什么,之后我们听见他在黑暗里摆弄着铁链和锁,而且一直在嘟嚷:“十、十点要锁起来了。妈的,见不得人……”
左手十分暖和,因为正替她拿着帽子和围巾;右手则继续与她分享着冰凉。我们依靠着路灯的光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草坪上。不过,我心里还是隐隐想着某件事,似乎跟刚才门卫老头的话有某种相关性。周围空空荡荡,简直像是学生们出去之后就蒸发掉了,平常他们总两两三三地走着,有些认得我,有些不认得。
“嗯,”我终于想起来,“你应该带钥匙了?”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钥匙在我手里,我果真就从口袋里把钥匙串摸了出来,丁零当啷,我弄丢它们很久了。在树影子下面,我找到了车,打开车门之前,她的手已经松开,缩回自己的袖管里了。驾车的时候,我努力地在想是不是我热情过火了,因此开错了方向,兜兜转转,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水声戛然而止,不久,她从浴室出来,带出一阵蒸汽。
我转过脸看看她,又继续埋头整理茶几。家里的东西很凌乱,仿佛遭过洗劫,而且摆放的方式不符合我的习惯,就连开门的时候我都试了好多把钥匙,她怀疑地盯着我,仿佛我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她,就在这节骨眼上我把门打开了。这点让我很不满意,明明也不是我的错,黄总最近总没让我们回过家,大家也许多少都忘记什么事情了。
倒是她很惯常于这个家的一切,找到电闸也是她。我问她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自己住在这里?她甚至否认我什么时候出过那么久的门:“你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家么?”我躺在沙发上思索着她这句话时,这人已经顺理成章地褪下衣裳,缓缓推开浴室的门。所以这会儿,我自认为已经理清了一部分思绪,等她头上缠着毛巾,盘腿坐在我身后时,我开口道:“老实说,我忘记你了。”
她睁大眼睛,本身低垂的眼皮抬起来了,显得更加陌生了一些:“啊!为什么?”
“不是忘记你叫陈鹿,或者你性别为女这样的事实,”我扔下手里的杂物向沙发一靠,“忘记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比如……比如我怎么会这样不熟悉自己的家?你突然出现了,但是下午那时候,你怎会因为颜料干掉而挨他的训?顺便一提,今天是星期几呢?”
“今天周五。严格地说,已经是周六了,不过太阳没升起来,你继续。”陈鹿看着我说。
“还有……”我思绪忽然断掉了,“没了。既然今天是周末,兴许还有大把时间想呢。”
“少想些嘛,”她撕开手中糖的糖纸,“明天还要出去玩儿呢。”
这句话把我吓到了,连忙上下打量她一阵,之后松了口气。她惊异地看着我,推我一下:“干嘛?”
我告诉她,我害怕她属于不能碰的年龄,但是事实让我宽慰了许多,照这样看来,失去记忆前我大约也是个常态的人。
“你真什么都忘了?”她边拿起遥控器边说。
我没答复。她又叹了一声,这回是切实的失落了。“我二十六岁,快老啦,别怕。”陈鹿拍拍我的肩膀,“可怜的阿蔡!”
怎么睡怎么别扭。我从床上离开,摸黑跑到沙发那里躺下,任凭陈鹿一个人在卧室里,听着她轻轻的鼾声,我有些局促。我已然很久没有见过她了,这是自然的,可是她为何否认这一点?世界仿佛在俯瞰着我,顺手还用手头的事实抽我两个耳光,以便让我保持清醒,但这是无恶意的么?我战战兢兢地想着,难道之前那样久的苦难都是大梦一场,这下子戳破梦的泡沫了,反倒觉得可惜?那倒不,坚定信念,我认为我不喜欢听黄总的咆哮,不擅长当和事佬,毕业前也从没有想过要周末起早给学生改画,更兼晚上还不能回家。更重要的,怎能没有一个陈鹿在我身边?她的所有都陌生,但名字是不会错的,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能有错。
兴许是在做梦。第二天,她穿上一件洁白的裙子,套着外衣就出了门。我坐在她后排,看见她邻座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妇女,眼里的哀怨神色差点就盖过陈鹿的快乐。不难猜出,这位妇女跟我身旁这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是一对夫妻,这中年男人站着,紧攥车里的铁杆,伸长脖子,正尽力向垃圾桶里吐痰。他的颈椎已经变形了。
“您可以坐的,”我指了指左侧的空位。
他死死盯着我,弄得我自己都疑心是否说错什么话了。之后,他缩回脖子,轻轻坐下来,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道:“没关系,你年轻。不大……礼貌。”
之后他转而跟前面说:“院长,下一站就到了。”扒着椅背的样子真像一只乌龟。被他称为院长的妇人点点头,后来便有些如坐针毡,弄得陈鹿很拘束,可陈鹿自己也没办法,唯有用眼神向我求援,我无计可施。
“你们也去游乐场不成?”我提问。
他点头,露出狡黠的微笑:“对……去坐过山车啊。”
“嘁!”那妇人一开口,我就感到她的强势,“你不接阿树,就自己去玩呗!”
接下来,前排两位都焦虑地盯着窗外,她们眼前的景物在快速掠过,之后慢慢清晰起来,直到静止。我和陈鹿站起来,却都被自己邻座的人挡住,他俩下车的动作有够慢的。
晚秋的天气时冷时热,游乐场位处于马路边,犹如半岛。我眼瞧着那些锈栅栏,还有里面几个可怜的游乐设施,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些恐慌。消除这恐慌的,是所有人或憨厚或精明的笑:是的,这里没有人关注相隔不到两米的马路上飞速行驶的轿车,他们享受着眼前事物,阴凉处,吵闹的孩子,融化的巧克力,稚嫩恋人脸上的绯红。陈鹿俨然融入了他们,我认为她在这里玩得很开心。但是电话打来了。“喂?”我看见屏幕上黄总的名字。
“喂。阿蔡,你上午没来对吧?”话中带着不详气息。
“呃,今天……”
“是星期六。你要不来的话,也随你咯,但既然带高一学生的任务给了你,晚上还是到那里去,晓得不?”
我应承着,顺便问我的班谁管,他说他亲自来管。我想,周一回去之后大概是看不见我这些学生有松懈了。他挂电话之前,我试着问他昨天骂的那个女生现在如何,结果他很模糊地回答:“唉,反正骂得对。”当我放下手机时,陈鹿手里抓着外套,走向我,自然地笑着,心里恐怕已经计划好下一步的行程。
“晚上不能陪你,”我老实说道。
她微微张着嘴跟我对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道:“这不常见啊。你平常不是这样。”
“喏,”我靠着栏杆,“那我是怎样的?”
她想了想:“你是这样的!”
“这就通了。”我递给她一根新的巧克力。
夕阳照射的时候,她忽然着了急,拉着我下车,去马路下的一片小土坡,那里可以俯瞰县城。这个决定有些突然,我们手里都拎着东西,虽然很轻就是,不过毕竟削减了做出其他选择的余地,特别还是我还要赶着去上班。
陈鹿懒得跟我解释。仿佛这也是她昨晚计划的一环,要不就是以前经常这样做;我想她还是没完全理解我的状况,待跟她再沟通时,她已经登上一块岩石,朝我转过来,耳旁的短发给风吹起,在脸上浮动如水草。
“怎么了?”她远远地喊道。
我双膝跪地,手抓进泥土里,当时觉得是摔了一跤,但耳中的轰鸣可不是即兴之作——是那种噪音的重复,但这次我没戴耳机。很快我站起来,开始收拾纸袋和掉出来的小物件,看着那些本觉得幼稚的小玩意,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认可之情,似乎这些东西都一下子获得了存在的意义,我的心也同时感到了喜悦。
她跑过来时,我示意她别跑这么快,哑着嗓子道:“你自己慢些,别滑倒了。我没事,就是把东西给摔了。”
她已经来到我面前:“你好像,刚才有些喘不过气?”
但的确没什么事,甚至提着东西跟她同行时,我脸上的笑相较下午还由衷了些。之后我更是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崖边的那颗小树,在左边坐下来,她兴许有些意外,而且看样子放心了,坐下来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你一下子,感觉变年轻了呀。”她总结说。
“有秃顶的年轻人吗?”我笑道。
“相对的嘛,车上那个老头还说你小伙子呢,”她也乐了。
崖边的视野比土坡顶端更开阔,我们见证夕阳在河湾上蔓延开来,沿着狭长的街道,浸润了整座老城。这样好的霞光不是天天能见到的,也许如今不值一文,但至少有些日子要失去的。那又如何?我有陈鹿陪着,她能精准的捕捉到晚霞回归的征兆,然后拉着我从载满人的公车上跑下来,来这里望它,一次又一次。
“我记得你喜欢夕阳。”我忽然说。
陈鹿眯着眼睛,道:“哎呀,难道在那里摔一跤能把忘记的事都想起来?这下得请你现场教学啦……”
“没那么简单的,”我拧开水瓶,“跟解开耳机线打的结一样,是有过程的。你看我今天下午说话很少,就是在想。”
“还是少想些好!”她的眼睛转向我,“现在想到的是高兴的事,但凡下次想起些什么不愉快的东西,不得把现在全毁了!”
“别害怕毁掉现在。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可我就是怕啊。”她摊开手,将一块糖送到我面前。
不久,我喝光了瓶里的水,陈鹿靠着树,不时打量我,神情越来越暗淡。我说我正开始考虑回家的事,顺便提起:“烦死了,早上又没找到车钥匙,不然哪还要花心思等车。”
“是不是换了裤子,口袋忘记掏了?”她无精打采,问。
“万一呢。”我心里明知道,我揣着钥匙睡的觉,加之沙发很硬,昨晚硌得睡不着,但今早钥匙就不见了。
“哎呀!”她忽然叫道,“你今晚不是……要去?”
“今天是周末呀。”
“可你上午说了——?”
“今天是周末,”我斩钉截铁地说。
不肯落的太阳还剩略微的光亮攀在天边,而乳白色的边角早已沉下去了。风越来越大,气温又降下去了,帮她披上外套,我们提着袋子往回赶,花了很久才等到公车回家。
路太远,我睡着了。
醒来时,动荡的车厢里已经只剩下左侧某位蜷着的老头,我顿时清醒过来,猛地站起身,恰好刹车,我一个趔趄差点又摔一跤。
“这就是我为什么抓着铁管,”那个人抬起头,说。
“您是上午那个……”我望了望四周,没有看见与他同行的那个中年妇女。
他压低帽檐,开始咳起来,从口袋里抓出一些脏兮兮的纸巾,捂着嘴。那真是一场疾风骤雨,纸巾太小,我看见他鼻子的分泌物流在外面。
“你们不走啦?”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司机正尝试开门,车里暗下来了。
“我住在终点站附近,”我摸黑站在侧边出口,“您是怎么回事?您的老伴呢?”
黑暗里只剩下他擤第二次鼻涕的声音,我无法确定这次他有没有用纸巾,从那清晰的响动看来,也许没有。
“‘您’的呢?”他含混地说道。“小伙子,你注意过吗?”
“我不能说一点儿不担心她,”我打开手机的闪光灯,“但是急也没用,不怕你笑话,我有些心灵感应,心里明白。什么都没用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白光中的他显得比上午更矮、更胖了。
“在哪呢?”他踏在坚实的地面上,反复念叨着一个字,“在哪呢?”
“你说春?春天的话,现在不是。是秋冬之交。”我脑海里自动播放起那首童歌,春天在那小朋友的眼睛里。
“是胡椿,”他纠正道,“院长她的名字叫胡椿。我姓乔,叫桑柏。年轻人,你呢,想得起吗?”
“当然,”我照亮着前路,“我姓蔡,名劲民。她的话……”
“你忘记了。”
“你别打断我就想得起来……应该姓什么?对了,是……”
我脑子里出现一个清晰的名字,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我怎能让别人误会我在跟学生谈恋爱?游学雨,多么普通的名字,跟白天的她真的能联系到一起吗?再说了,她不是已经二十六岁,自己说“快老了”吗?我努力思索着,在熟悉的路上拐了几个角,乔先生不知道在那个拐角没跟上来,我形单影只回到了楼下。我打开公寓门,找遍客厅也没发现钥匙,而且那些杂物又回到原位了,跟她出现之前的往常没两样。
当我绕过小走廊去向卧室时,那个小隔间引起了我的注意。房东的一些东西锁在里面,但此刻门虚掩着。
“啊!”我推开门时,她发出一声惊叫,我先看见那双拖鞋,再看见窄床上用衣被盖住身子的女孩。
“我应该关灯。”我转脸不去看她,按下了开关。
“蔡老师,你……”游学雨嗫嚅道。
“我知道,所以我说过你应该锁上门的。你看我一下子忘记了,就冒冒失失闯进来。你说吧,你搬到这里之前,我那位房东老头可是把好多贵重东西放在这里,你应该理解我做事小心,对不对?”
“噗。”她在黑暗中笑了,“没事,反正我住在这儿,外面怎么看都不是那么……好解释的了。而且,我……”
“学雨,你应该清楚,”我握着门把手,“黄老师或者外面什么人,他们怎么说你一点都不重要。你只该记住,不要再想那种事情,你的命还有很长,还有很多事情没做过。”
“你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吗?”她靠着冰凉的床头。
“喏,我也是个心理医生来着!我可以这么说的,我们美术特长生导师,多少都身兼数职,别看张老师那挫样,他帮人收债可厉害了,开个玩笑。你就休息吧,少想一点,明天给你带糖来。”
“你今天去哪了?”她问。
我思索了一下,答道:“我的女朋友,她拉着我去了游乐场,又逛了会儿街。你呢?饭都是在楼下吃的吧,我留在桌上的钱够用吗?”
说了几句,跟她道了晚安,我便关上门去我自己的卧室了。
游学雨是个善良且无聊的女生,无怪她没有过恋爱经历。她的牙齿有些难看,所以喜欢抿着嘴,这样才说得上漂亮,但她又太瘦了。总的而言,跟她共度周末还是不错的,一个不爱说话的人,我哄了哄,她便鼓起勇气决定这周一重新开始画画了,我告诉她反正过两周就是联考,什么改命之类的东西,可能性微乎其微,为自己画就得了。“不过还是记得调好颜料,”我叮嘱道。
过完周末,我重新开始了三班倒的生活,极少数情况下能回家。他们从没有提过高一学生的事,似乎从来没有那些初学的调皮蛋掺合到我们的教学活动里,一切都紧张严肃,就像一出最终要呈给老爷们的戏剧,容不得半点差错。但那又如何?即便黄总脸上表情越来越浮夸,嘴里还老喊着“咸鱼翻身”、“惊艳所有人”这样的鼓劲儿话,他自己那些隔三岔五来的脾气,就已给这些大话树起了墓碑。
我也不能免俗,嘴里的冲话一点没比黄总少,但学生总算还没造反。黄昏时,黄总照常剥夺了所有人吃饭的资格,学生们机械地伸手蘸颜料,之后拄着画笔往纸上扫去。
我看见那个熟悉的剪影,游学雨仍然戴着那样的帽子和围巾,在一幅灰暗的画前发呆。走近些,她看了我一眼,又马上把脸转回去了。我走过去,尽量平静地给她指出这幅画存在的问题,告诉她应该用黄总下午教的方法更正,虽然他自己总朝令夕改。完了以后,她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向所有人大声命令:“现在起画照片书一百零四页上面那张,画完的吃饭!”
那天晚上,我手中笔接触到画面的瞬间,整个教室都暗了下来。据老张看来,是过了十二点半,门卫将电闸拉掉了,我问他们是不是电流出了问题,反正一直有不小的噪音。老张他们听不见,只觉得奇怪。总之,即便灯熄了,只要不怕麻烦也是有办法画画的,于是各种奇怪的个人光亮都照在画面上,在昏黑里,稀疏得像屋外头顶的星星,因为大部分学生已趁此机会离开了教室,只有少量人留在这里作困兽之斗。我懒得走,再说了我答应给游学雨改画,她还站在我背后,打着手电筒呢。
“你看,这里应该这样……”
就这样很久,连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也渐渐失散了,甲板上孤零零地坐着我一个人,还有身后那个灯泡。她就是再不喜欢说话,这么久了,总应该给我点反馈吧?我敲了敲水桶沿,将笔杆松开任其滑下去,转头一看,她确实还在,但那被帽子、刘海、围巾三重包围着的眼鼻眉,是有些不同了。
我拔出她安在杆子上的手电筒,关掉,周围的自然光足以让我看清她的脸。她颓靡地蜷在小椅子里,头歪着,眼皮低垂,看样子的确可怜。但我仍将她摇醒了。
“哎呀……”她睁开一点眼睛,伸展了腿,看来自己也很诧异是怎么把那样长的腿缩在小椅子里的。
她茫然地看着我:“怎么不在家?”
我告诉陈鹿:“你来早了,还没到时候。”
“加班到这么晚。”她环顾四周。
“我受够了,”我低头看着那个水桶。
楼下的锁链完好地栓在门上,不见门卫老头的踪影。我们返回教室,将凳子摆在一起,躺到天明。
这样的时间流逝使我痛恨,仅剩的发根正在抗议,我盘算着是时候要离开黄总和他那重复的年历了。每年都是这样,还没人给我们评劳动奖,有时觉得自己很像中农,将三百六十五天分出农忙农闲,双手搂着一亩三分地始终不敢放开,搞得好像一旦失去吆喝学生的权力,便从隐性失业者彻底沦为了去掉头两字的玩意。听了我的坦白,老张一副惯看秋月春风的模样,告诉我,能多干两年是两年,虽然他也想跑,但没奈何咱们这行的工资还是不俗的。
“啊,对了,那个女孩子……”他笑着说。
“游学雨吗?”我按灭烟头,朝正当头顶的灿阳吐烟,“大家都这么想,我无话可说。”
“不怕不怕,最多就枪毙。物质不灭,不过粉碎罢了!”他嘻嘻笑着,“不过说真的,她都复读生了,怎么说也十九岁了,再加上你们还两相情愿,这样……”
“闭嘴。”我将烟头往窗外一扔。
联考前天,游学雨像我扔烟头那样把画材从窗户摔进了垃圾桶,做到了黄总嘴里一直念叨的事。临走前,她一句话也没跟我说,只在我的办公桌里留下半包糖,我买给她的;走就走吧,她还把按规章应该交还给我们的一卡通和宿舍钥匙拿了回去。
轰鸣声充斥全宇宙,伴随无限的晚霞啸叫着掀动车窗。我通过玻璃注视着那些跳动的面容,顿悟出:这种表情并非解放的欣喜,而是轮回的疲劳。我感到经过我手的一切学生,无论可憎可爱,夭折的青春都进入这些人的胃,犹如画材在垃圾车里叠压。去垃圾箱里翻,无论挑出哪一件,都比他们六个月以来创造的一切艺术品更加艺术,我将这想法跟陈鹿说了,她坐在副驾上,微笑着,说她不明白。
“那算了。你看,”我指着车内后视镜里塞满空位的纸袋,里面有她心爱的小玩意,“至少咱们都明白一件事,今天是周末。”
初稿2021年12月24日
修正于2023年5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