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坐车,除非自己开。这城市的枝干弯折回旋,四通八达,但我最后铤而走险,选择用慢车追赶慢车,以旅馆交接旅馆,夜来了,我滑进睡眠,梦也是一环扣着一环——所有东西都下水管道般将我向西送,送往那个目标,换言之,结局。幸而,马上就要结束了。
接替上一辆车,帮我逃脱这生活的,是辆下乡的长途巴士。
我早说过这趟车的唯一缺陷就是散漫,它连目的地都是错的。至于别的坏处,我能挑出来的没几个,至少当我听信了车站里某个昏蛋引导员的蠢话,跳上这辆车后,如鳞般整齐的乘客之间居然剩下一个位置,虽然编码与车票上的相去甚远,但可坐。所以我问了她,那位邻座的女性,此处是否有人,得到答案后,我坐下,将背包巍然置于两膝之间,断绝了她逃离的可能。察觉这点后,我扫了眼她的车窗,发现了安全锤的存在,心想也许真发生什么事故时,我这位暂时的旅伴大可以敲开玻璃跳出去,不至因为我的障碍无法逃生,这样,我才稍稍安心了些。
“你的包,”引导员忽然冒出来说,“带在身上干嘛?为啥不放进行李舱去?”
“我试过,那里放不下。”我诚恳地说。
“随你吧,”他好像没听清楚,转过头去了。
时间尚早,但车子已经有开的意思,他吩咐我们系安全带。引导员从前到后审查一番,中途劝那位妇女将怀中男孩与座位上的箩筐置换一下,给男孩而非箩筐系上安全带,完成这一切后他下了车。其间,我后座的一位中年男人落实了该项举措,帮助男孩把安全带扣进了插槽,而后满意地在过道上矗立着,可引导员却扒着车门喊道:
“别解开保险带!回去坐好!”
他愣着,最后意识到此话是冲着自己的,往回走了,我听他轰然压在座位上,尴尬地咳了两声。
我们替他不平,但归根一片寂静。好在汽车很快颤抖着启动了,似乎生活在摇摇晃晃中落下了印章,给他轻轻地定了罪,车里重新热闹起来:各色人等纷纷发现了同类,兴奋地交谈着,仿佛一旦寻回了节日的欢欣,现在就要将这欢欣推向顶峰。而我的邻座则早有预谋,转过头去,扯上窗帘,觅得一个良好的姿势,就稳稳地靠着窗帘睡了。我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她此举颇有敌意,但想到这也许是对我把路堵死的反制措施,我无话可说,只好在包里找寻耳机,意图借此消遣。
在我翻耳机的当口,后座的男人也找着了伙伴,是毗邻的大学生,他们用普通话互相试探几句,发现语言互通,于是就起用了家乡土话。
“是,就业很难……形势不好。”学生说。
“我说哩,全球都不好,”男人分析,“所谓经济危机嘛。但是,这种情况下还有增长,这样的国家不多吧?我们就算一个,很难得了。”
“万中无一的,是这样。可我都要毕业了,环境还没变得好些!”学生叹息道。
“这没错,压力,它总是有的。你什么学校呢?哦,这样!你不担心,等几年,机会总要来到……”
“是这样,没错,机会要来的,总是要慢慢来的,如此这般,总有那么一天,经济要恢复起来。可我们呢?已经在烂泥里毁了大半辈子,恢复又与我何干?尽被儿子们占掉便宜去了!换做我的年纪,叔你经历的时代更好,所以……”
“不尽然,”男人乐呵呵地说,“我同样有过失业,也曾激进的。”
“但……”
他们就这样来来回回地聊着,多少也有了消遣。可我这边,耳机因为长期的不爱惜,只剩下一边发声,使我感觉聋了只耳朵,废置无声的半边后,那不完整的音乐也刻意起来,犹如命令式的广播。我干脆取了耳机坐着,随他车厢内人怎样喧闹,车厢外风怎样聒噪,以它们为摇篮曲,把车本身当作摇篮,哄着自己闭上眼了。
半梦半醒时,谁在很大声地擤鼻涕,我这才觉察自己睡着了。左边一看,她睡得移了重心,脑袋渐渐要压到我肩上,原先被她钉住的窗帘早散开了,光透进来在她的发上洒落一片金辉,那部分头发大约很烫手。
我看看窗户,外头的景色是停滞的,唯独司机在仰颈狂饮一瓶水。车里人走了大半,我两手空空下了车,原来是中途停靠服务区。
买水回来,司机正和几个男乘客聚在车傍阴影下,我走过去,他们吸烟并且交谈。忽然,我发现邻座也在,她醒来了,站着显得人有些小,她怀疑地瞪着另一辆客车,那辆车的挂牌上写着“画县”二字。
“司机,师傅。”她犹豫地开了口,
对方和颜悦色地打量她。
“我们,也要在画县停对么?”
“画县?”司机并未改色,转头询问旁人。
有知情人大声道:“我们是去槐县的,画县到不了,你坐错车了。”
“不,我也是去画县的,”一青年蓦地说,我们和她同时看向此人,这人眉眼里露出轻佻:“其实并不多远,到槐县以后,找辆轿车,一小时可以回家。”
“你也回画县?”她盼来了救星,“那我们一起找车,好吗?”
忽然,我后座的中年男人前进到两人间,严正道:“到了槐县再找车,已经晚上了,并不安全的。司机师傅,你和旁边那辆直接去画县的客车说下,这姑娘能不能换到那辆的空座去?”
这的确理想,可惜司机当时便否定了:“节假头一天,哪有空座的道理?都是满的。”
画县青年也觉得无趣,向与他面面相觑的邻座女子道:“啊,我并不赶着回哩,还得去槐县办事。你急着回家,另找个办法吧。”
司机忽然把目光投向我,道:“才想起来,你不是去画县的么?”
众人一齐看我,我向他们解释,我同样无意直达此地,之后,她瞧也没瞧我一眼,便回到车上去了,人们也聊起别的什么,直到司机坐进驾驶座,他们才各自熄了烟,缩回车厢里去。
再没人系安全带。
黄昏的时候,事故发生了,我后来才知道是事故——虽然没人因此受任何伤,而且已经下了高速,但客车毕竟开的慢了,最后,静悄悄停了下来。邻座女子懒散地睁开眼看看,旋即睡回去,大家照例把窗帘拉得紧紧的,直到后座那男人和学生也去找司机,我才动了下车看看的心。
下车时,我把包挪出来,背着,以防她因为出不去而动用安全锤。
他们围在车头,司机抱着双臂站在那,活脱脱一个没事人,另外那些陌生人都两手空空,只剩嘴里一根烟,仿佛从旁边田梗走上来的老农。
“晦气!”他们把烟头喷在黄沙路上,交谈着,“竟来得这样慢……”
我恰好从前门走出,司机便指着我道:“你,也不准下来!”同时对车外的所有人说:“叨叨什么?全惊醒来,谁去解释!”
“解释么?这是你的职责!”学生离我两步远,向司机愤然道,“你不说,那我这就把大家喊过来,总有办法想……”
那男人忽然拦他,说:“不要去。”
不等他们行动,一群人已经围上来,剩下的把门,司机单独上去把前门关闭,自己从驾驶室下车,绕回来时,脸色都发了青,严正警告我们不得乱说话。
“这好办,你打算怎么处理呢?”男人开口道。
这里一片荒芜,风吹沙子迷眼睛,山上没两棵树,田里乱歪着些无精打采的谷子。
“等吧,”司机回答。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为何不让我们回去坐着呢?”
“只不过车坏了,”中年男人心平气和道,“并非严重的事。你让大家知道,一起想法子,比在这干站着强。”
他们牢牢把守着前门,无声地抽烟,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后门响了,所有人一齐看去,原来是邻座女子走下车来,她见状愕然。
司机命令她回去,她顿了一下,问哪里有厕所。
“不远是个村子,”我忽然开口道,“我认识路。”
然而,司机恢复了他的和蔼面孔,劝她就近找个草窠解决。
她的脸涨红了,隔着很远说:“你,你指一下大概方向,我自己去。”
“不要去,”司机据理力争,“最多五分钟,来接班的车一定到了,那个司机比我更不好说话,不能耽误时间的。”
“原来这么周全!”学生冷哼了一句。中年男人也追述道:“师傅,既然有车接班,你更应该通知大家现在就把东西整理好,预备换车了。岂不是更有效率么?”
正当他们争辩的时刻,那些陌生男人们已经走上车,分头催促乘客们醒来,把帘子扯开了,引起一阵骚乱,紧接着,所有或坐或站的人,都朝同一个方向看了,山隘那头,回响起另一辆巴士的鸣笛声。
我蹲下身系好鞋带,站起时发觉邻座女子的表情复杂,我懂得这状况对她的压迫,我自己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所以我上前问她是否还需要我带她去,她没回答,在我看来,所有情绪都由她身后的一片混乱表达出来了,人们提着贴身的东西奔出来,向另一辆更庞大,更生气勃勃的双层大巴挤去,在这之前,司机向他们保证行李将通过别的方式运抵槐县。
“那画县的怎么办?”我听见那画县青年的呼告。
中年男人和学生先是走着,然后奔跑起来,去往那辆大巴,同时,旧巴士里,箩筐和妇人一同钻出车门,最后是小孩跟在她身后,那瘦小的孩子面朝这边,左手臂横在胸前,右手手掌瞄准那对奔跑的背影,一上一下地空戳。
我突然决定了,跨过路边沟,走到荒废的田里去。她犹豫着,终于也跳了过来,身后是司机的叫嚷:“搞什么?要上车了!”
虽说归途理当放松,但今天已持续七个小时没伸展肢体,神经同样是酸涩的,我的右眼皮也恶狠狠地跳着,提醒我满身的包袱本就沉重,此刻再添一个人,我这爱冲动,易发昏的性格实在是难辞其咎。另一方面,比起我又闷又重的喘气,她简直不像是活着,无声地沿着我踩出的脚印跟来,总使我回头确认她是否还在。是的,巴士、乘客、司机,总而言之,外人,离他们越远,她越安静下来,直到荒草越来越高,终于看不到巴士的光亮,听不见引擎的啸叫时,我没回头,叫了她的名字,仿佛验明正身。
她回应了,但没能叫出我的名字。
“是你吗?一开始,我不确定,后来越发相信了,现在又起了疑心,不像你。”她走近了点,说。
我站上山包,看见村子那些整齐的房顶,联想到坟。我对她说:“你忘掉我的部分,还不只是名字,我正是这个村生长的。你不记得了?有回我跟你提过,就是刚毕业那年,有天你买给我礼物,我们聊着这些,后来你说你要去外地。”
“啊,我忘了,”她如释重负,“但是……”
邻座眼里流露出难掩的尴尬,这我清楚,手指点到那栋村边缘的平房,告诉她那是公厕,村里新砌的。离不远,她自己去了,举步轻摇,我则走了另一条路,那条路黄沙飞舞,两侧铁门有些都虚掩着,好像留着门等谁回家。我家同样是。
我进门,院子里头堆了些蛇皮袋子,窗户里谁尖细的嗓子响了:“啊,你回来了!着急忙乎的,不喝点茶么?”
我忘记他应该怎么叫,也许是舅子或姐夫一类,便回说:“唔,我还急着上县城去。车停在哪了?”
“赶巧在邻居院子里,你有钥匙,开走吧!明天我上城就是……”
“行,”我答应着,心里想象他扑空时的表情,踹了那蛇皮袋子一脚,发现的确和我猜的一码事,就摇晃着出门去了。
邻居将我的车后门大敞,他的娘和孩子都站在一边搭把手,把行李箱从车上卸到车下。我一来,他们木然地盯着我,虽然知道我是不会说什么的,但那种敌意是建立于我头一回撞见他们这样做。
“啊,”邻居拍拍手,笑着向我问好,“过节了,你还回村里瞧瞧呢!不像我家的……背着这样重的袋子,不来坐会儿,喝杯茶么?”
“拿两瓶水,”我递给他纸币,同时吩咐他的小孩:“去。”
他们都愣着,同我敞着口的车一个表情,但邻居本人很快回过神来,掌了小孩的背命令道:“快拿去!”
“这能卖多少钱?”我靠在车边,打量他卸下的货。
他半天才开口:“这不卖哩……就一些衣服啥啥的,不说你都知道,当然是不好……”
“别的都好说,”我建议道,“如果是电子一类的东西,让大平收了得了,他肯收,又会修。就别拆了卖给收破烂的啦。”
他无心地答应着,撇了烟头,将最后几箱行李搬出我的车。
“你多久才回来呢?”邻居将两瓶水从窗户塞到我手里,他母亲和孩子都回屋里去了。
“我说不准,”我老实地告诉他,“我打算过了县城,再往西边走走。”
他微笑着盯了我一会儿,似乎只听清了前半句话,没等到我再说一遍,他便说着有空再来之类,道了别,回到院子里去了。
我把车开到厕所那边,当然是人影都没有。倒是我的父母和别的亲戚正在那条街上走着,大家表情愉快,互相交流着,沿街朝家里去。他们没看见我,我经过村口那座气派的仿古桥,一路开出村外。
当我在大巴曾停靠的洼地找到她时,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邻座女子正徒劳地拨打谁的电话。她一度要坐后面,但被我的背包和她自己的行李箱挡下来,只好去坐副驾驶,之后我们出发去县城。
“这是我的箱子?”她不安地发问了。
我一向喜欢这辆车,它省油。而且车上有音乐,我自己拷的,那位舅子之类不会用,平常都关着它,或者放CD,我没听过他那些歌,这能论证我俩的音乐喜好虽千差万别,追求的小众性却是相似的。在我播放一类整轨音乐时,她数落了我,说这根本不奇怪,流行乐串烧不是比这还长么?我承认这点。
“世上不存在好的音乐。”她拧开矿泉水瓶,“倒不如说是人没有定性才是,所以创造不出来真正的音乐。对我来说听什么都一样,你现在放流行乐串烧也都行,说白了,它更使我心情愉快。”
“我只是关了音乐会无聊。”我握着方向盘说,“上午坐车时,你没见我把耳机翻出来,结果听不久就收起了吗?那耳机右边坏了。”
“当时好像睡着了。”她认真想了想。
“是,我记得。”
“那么吵的地方还能睡着,是不是很厉害?”
“自愧不如。”
“因为昨晚没睡多久,陪男朋友吃烧烤来着。别谈这个,我们说以前……”
这样的聊天代替了音乐。我索性把音乐声调小了,加以车窗紧闭着,路上没有别的车,由此诞生了一个绝佳的小空间,在话语的空隙,我默默企盼时间就这样慢下去,不清楚是否算激进的占有欲望,我简直不想把她送去县城了,何不问她愿不愿意同我去西边呢?大概她会开个玩笑搪塞过去,或者也会认真考虑其可行性,总之我们的轨道终于又重合了一段时间,不知下次在回乡的大巴邻座时,我们还能不能再将对方纳入视野之中?真是可笑,明明第一眼就认出她,我却不愿相信她也知道是我!
最后,县城的边际已经看得见了,我问她,在哪里停车好。
“还早呢,”她用纸巾擦着指甲,“随便把我放在镇中心哪里都行。继续聊。”
她也是这样说罢了,后来也没什么聊的兴致,直到车停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她拖着行李箱关上门,走到车窗边预备和我道别时,我才告诉她,当时我的包挡住她的路,我一直担心大巴出事故,想象她用安全锤打破窗户跳出去。
她好像没听明白,但笑着招手,走了。
经过车站时,我发现那辆旧大巴车停在路边,像巨人国里谁随手扔的垃圾。我把车停到它前面,熄了车灯走下去,竟发现那画县的青年愣在那里,他靠着大巴车,手里掐着一根纸烟。
“我才发现,是你吗?”他忽然觉悟地说。
我走过去,说道:“我以为你早认出我来了。虽然你小我好几岁,可我们毕竟是同一条街的玩伴嗬。”
他也没有热情特别多,只不过请我抽支烟。
我问他怎么回来的,他答曰这辆大巴停在路上之后没多久,就一路去我的村子了,司机那时也下车坐进那辆双层巴士,不过是我本村的那几个陌生男人操纵旧大巴卸完货,好歹开回了县城,吩咐他,我的这位童年玩伴,等一个人交班。
“至少没拿走我的,”他展示了脚边的行李箱。
“你等不到交班的人,”我劝他回家,“再待在这会吃亏的。”
我再问他那辆双层大巴怎么回事了。他告诉我,后来那辆车一定停在槐县了,也许等得很不耐烦,他们后来组织起来去找那个司机,哪里还找得到呢,有个学生因此发了火,说要去找公交部门寻解释,现在或许正协商中吧!这是那些陌生男人谈天时说的。
我没邀请他坐我的车,他自己也没好意思提,踱着步子绕到我的车前面去了。
“去哪呢?”他问。
“回。”为防止他们再次听不清,我只说一个字。
“是回家啰!”他点头。
没等到我的回答,他打破寂静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住在桥那边。慢点开啊!”说着,自动让到路边沿,几乎要掉下沟去。
我自己踩下油门,车只会毫不含糊地执行我的指令,将巴士和县城永远甩在行程的起始之前。
2023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