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公交车座椅上,用头抵着满是水滴的窗,我望向窗外没有带伞正在雨中飞奔的高中生,水滴扭曲了眼睛所见的东西,红色的汽车灯光缠绕在窗上,一闪一闪的,就像是野兽的呼吸。
烟味与令人恶心的体臭味混合在一起,我皱了皱眉,把大衣的衣领往上提了一点,遮住鼻子,但是不好的味道还是不停地钻入鼻子,无奈的我只好按下了在我左手边的停车按钮。
公交车门的气阀松动,发出类似于SL老式蒸汽火车的声音。我走下车,脚上的登山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一种很好听的响声,用大衣捂着鼻子的手终于放了下来。我吐出一口气,将肺部污浊的空气排了出来。
恶心的体味让我难以忍受,不得不提前三站下车,现在只好冒着雨前进了。
“应该有差不多两公里的路程吧?早知道这样就坐电车了。”我一边小声说着,一边躲开撑着花花绿绿的伞前行的路人,一步跳到远离人行道的由大理石板铺成的小路上,沾满雨水而滑滑的大理石板松动了一下,我的左手撑在一旁的草地上才没有摔跤。
“混蛋。”
我小声骂了一句,将左手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水。
雨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但是好消息是它变得越来越小了,水雾逐渐消失,原本像是被一层网遮住的视网膜取回了缺失的部分,雨中泥土与绿草清新的味道让我的心情有些愉悦,我不禁越走越快。
手机忽然传来声响,我刚从风衣内袋中掏出手机,又发出了两次铃声。
是讯息
老式智能机不能像新式手机一样显示发件人信息,但是现在会发邮件且能给我发邮件的,只有一个人。
“好想你”
“快回来好不好”
“我爱你,好爱你”
三条简简单单的消息,能从中感受到无穷无尽的爱意。
但是在感受到爱这种感情的同时,背后传来一阵凉意,转化为一种刺痛,轻易刺破了内心与外界隔离的一层薄膜。
漆黑的东西从内心的容器满溢而出,携带着的憎恨与痛苦将我淹没。
眼前似乎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闪耀的白色长发,带着强大魄力的猩红色的瞳孔,美丽无瑕的小脸正在微笑。她穿着我熟悉的高中制服,一步步地向我走过来,乐福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都消失了
眼前的黑暗愈发明显
耳边听不见除了走路之外其他任何的声音,昔日美丽的她在我看来却形如恶魔。
我仿佛坠入充满黑泥的无尽深渊中,像是被困在囹圄中的云雀。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
…………
闻到了令人怀念的花香味,身上的刺痛感开始锐减,似乎驱散了黑暗与痛苦。
“枫,要好好活下去哦……”
泫然欲泣的熟悉声音,我伸出手,感觉到温热的泪水从眼眶滑落,但是并不觉得悲伤。
“遥……”我呼唤出熟稔于心的名字,想睁开眼,但是没办法操纵身体。
温软的小手抚摸着我的脸,带着一丝微凉,感觉很舒服。
我刚握住她的手,某种热热的东西流到了我的脸上。
我想看看她。
让我看看她!
我用力地睁眼,不曾想这次轻易就睁开了。
锋利的刀刃刺穿了她的胸口,纯净的刀身已经染上猩红的鲜血,正在不断地往下淌。
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心脏和呼吸近乎停止,我呆住了。
遥她……
背后拿着刀的正是洁白长发和无暇小脸的拥有者。
她张开嘴狂笑着,像是破破烂烂的人偶。
不要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
刀身转动,巨大的血之花从遥的胸口绽放。
“逃不掉的。”
※
我猛地直起身子,从书桌上惊醒。
我急促地呼吸使肺部快速换气,大脑开始重新接管身体。我抹去头上的汗水,看了看窗外,窗户满是雨水,雨滴打在窗户上,在触碰到玻璃的一瞬间四分五裂飞向四周,看起来雨下了有一会了。
我拿起一旁的水杯,大口地把水灌进喉咙。
身体稍微舒服了一点,我看了一眼表,显示着15:37,距离我入睡似乎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今天似乎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工作,文件在昨天就修改好了,社长安排的事情在下一周也能做完。
我站起身,走出房间。
流理台的水龙头流出的水有股奇怪的药味,我皱了皱眉头,用手抹去嘴角残留的牙膏沫。
走出浴室就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紧接着门打开,透亮的白发吸引着我的目光,猩红色的瞳孔注视着我,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啊啊枫!你醒啦!”
她扔下手中的棕色纸质购物袋,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朝着我跑过来,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是她直接扑进我的怀里。
隔着一层薄薄的外套,还是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温暖又柔软,还有一股好闻的洗发水味道骚弄着我的鼻腔。
我们就这样拥抱直到她满意为止。
“呐,晚上吃咖喱好不好?”她坐在我的腿上,透过白色棉袜用脚趾推动木桌上的茶杯,问道,但是没有转过头。
我点点头,回应了一声。
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肩部传来重量,她的头压在我的肩膀上,如同白色丝绸一般顺滑的头发垂落到沙发上,带着小小的呼吸声,融入安静的环境中。
我小心地抱起她,高挑的身体却意外轻盈,她蜷缩在我的怀里,胸口有规律地起伏,像一只熟睡的小猫。即使做了很多次,我的内心依旧会泛起些许波澜。
盖好被子后,我轻轻地关上门,走进厨房,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
辛辣香料特有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我设定好电子闹钟的倒计时,把天然气拧成小火,盖上锅盖,等待它焖煮好。
我走进书房,在最上层的书架取下一本墨绿色的书,书的内部是空心的,但是我为了伪装还是放了一叠厚厚的纸,在纸的夹层取出一把银色的钥匙,我用衣服擦了擦,转身走向衣柜,在衣柜最下层的夹层里取出一本皮质笔记本。
这个夹层在刚搬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但是我没有告诉她,她也至今没有发现这本笔记本的存在。
用钥匙打开笔记本的锁,翻开,里面写着满满的字,上面记录着我这近十年的经历,时至今日,我仍在后悔自己做的所有决定,写下这些事情的目的,是为了悼念因为我的决定而死去的每一个人,同时这也是对于我的惩罚,每一次翻开它,我的内心就会止不住的悲痛,我将会怀抱着这种心情活下去,这是维持一生的审判与罪罚。
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沉浸在回忆里,闹钟的声音把我从缥缈的迷雾中拉了回来。
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蒸发出的水汽瞬间填满了厨房的上方,还带着好闻的香味。
我拿起长勺在锅底搅了搅,粘稠的汤汁沾在长勺上。
背后突然传来温暖,两只手抱着我的前胸的同时,肩部传来重量。
“好幸福。”
我放下长勺,轻轻握住她的手。
※
她依旧坐在我的腿上,我用有些老茧的手包裹住她柔软的小手。
“枫的手好大哦。”她好像有些不乐意,从我的手里抽出来,用两只手抓住我的左手。我卸掉力气,随她摆弄。
她的手指扣住我的手指,变成了恋人式牵手的模样,脸有些发烫,我转过头不看她。
“枫。”
听到声音我转过头,右脸颊传来一瞬间的温热,眼前是飘逸的白色长发。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重量压倒在沙发上,目光与亮红色的瞳孔交汇,
“那个……饭还没吃哦。”我被她的气势压倒,喉咙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种事,怎么样都好啦……”她吻了上来,嘴唇柔软又温暖,而且动作很轻,不太准确的形容就像是棉花在嘴上蠕动,她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体香。
过程大概持续了两分钟,她抬起头,用迷离的眼神看着我。
当她把舌头伸出来时我制止了她,本来想用手捂住她的嘴,但是害怕她会直接舔上来,还是用双手推开她的肩,说:“我饿了,还是吃饭吧。”
她好像有些不高兴,用力亲了我一口,穿上鞋跑进厨房。
今天咖喱的味道很好,看来就算是加了很多蔬菜的咖喱也很好吃。
“枫,啊~”
我抬起头,她拿着勺子,里面有着刚好一勺的咖喱饭。
好像有东西从心里流出来了。
“我,我自己可以……”
“枫。”
如同无机质般冰冷的言语,我望向她的双眼,猩红色的瞳孔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决。
我咬住勺子一口把咖喱饭吃进嘴里,直接吞了下去。
流出来的东西变成漆黑的蛛网,牢牢锁住跳动的心脏。
我再次望向她,仿佛一只完成任务寻求奖赏的狗。
她一脸开心,把勺子放进嘴里,像是吃棒棒糖一样,用舌头搅来搅去。
我突然想吐,但还是强行抑制住胃里的东西往上翻滚。
如果……在这里的话……肯定又会……
我摇摇头,想用力甩开难以忍受的回忆,但是背部传来灼烧与刺痛感,伤口仿佛又重新出现一般。
真是,够了……
就算是秋天,但是下雨还是有些凉,我多拿了一床被子,盖在身上。窗外传来小小的声音,又开始下雨了么?要不明天还是坐电车上班吧?希望早上不要下雨。
我呼出一口气,身体渐渐温暖起来。
在我昏昏沉沉快要睡着时,有东西爬入了被窝里,一双手抱住了我。
“枫。”
我睁开眼,看到了漂亮的红色瞳孔。
我用手抱住她,摸了摸她的头发,洗发水的味道钻入我的鼻子。
“以后不要上班了,在家陪我吧。”
“说什么傻话呢。”我昏昏沉沉的,声音很小。
“但是,一想到枫要离开我的身边整整十个小时,还要跟其他女性接触,人家心里很难受很不舒服哦。”
“我不会出轨的啦。”我闭着眼睛说,摸了摸她的脸。
“我当然相信枫啦~”她亲了亲我的脸,用力抱住我的头。
心里又是奇怪的感觉,脑子变得清醒了一些,我睁开眼睛,她已经闭上双眸,正在小声地哼着从小听到大的摇篮曲《揺籃の唄》,我把目光放到窗外的天空上,巨大的落地窗能够清晰地看到青森星星遍布的夜空,与城市相比极低的光污染,造就了这无比绚烂的美景。
真是够了,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明明……明明是你……亲手……亲手把我爱的人给……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得恨你不可啊!
令人作呕,不论是你灌输给我的沉重感情,还是我的态度,这一切的一切都令我厌烦。
哈哈哈
我无奈地笑了起来,真是恶心,为了不再承受痛苦就选择背叛爱人,我的爱就这么浅薄吗?
从未有过的想法油然而生
难道说,我还爱着她吗?
现在哪个才是我的爱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笑
真是可笑
可笑至极啊渡良枫
我将视线移回到她的身上,真是可笑的答案,爱上杀害了自己所爱之人的人什么的,这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笑话。
“高中的你,对她的那份喜欢,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内心的声音响起。
“是看到她随意迁怒于他人”
“还是践踏别人的感情”
“亦或者是,在她杀害了遥的时候”
“真是可悲的人生啊,渡良枫”
“无法逃离,无法选择,无法原谅,这就是属于她的沉重情感,而在你选择触碰她的那一刻,一切的命运其实都已经写好了,就像是行驶在铁轨上的火车,不到站绝对不会停下,是你选择了她,因为你的选择才导致了遥的死亡和朋友的离去”
“这……全都是你的错”
从深度思考中苏醒过来,身体一阵发冷,思考得太深了,远处的雷声响起,看上去似乎雨又要再次落下。
窗外闪过紫白色的光芒,我捂住她的耳朵,用力地将她抱进怀里,用脸抵着她的头,她小小地哼了一声,但是没有醒。
雷声炸响,窗户有些抖动,雨终于落了下来,她靠在我的身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