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乔里老师身边,每时每刻的温暖与美好都使卡姆相信以后不会有让自己留下终身阴影的黑暗,自己以后不再是过去那个和狗抢食物的流浪汉,而是会跟老师一样成为赫赫有名的炼金术士。
只是有这么一个夜晚,沉重打击了他精神,往后的日子里,那个夜晚带来的阴影,时刻都烙印在心里。
那是个下着冻雨的夜晚。
乔里一早就背着药篓进了山,说要采一种只在雨后石缝里冒头的月光苔,临走前拍了拍卡姆的脑袋,嘱咐他看好铺子,别让野猫打翻了晾晒的草药。
卡姆应着,把门闩插好,在柜台后点了一盏油灯,借着昏黄的光翻看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炼金技术教材。
雨点砸在屋顶的铁皮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滚落。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油灯芯子一阵摇晃。
然后,敲门声响了。
不是正常的叩门,而是指甲刮擦木板的、断断续续的声响,像是某种濒死的动物在求救。
卡姆从图鉴中抬起头,耳尖微微一动——他听见了压抑的、破碎的喘息,还有血滴落在石阶上的、轻微的"嗒嗒"声。
他放下书,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缝向外窥视。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她看上去比卡姆小几岁,或者同龄,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显得格外瘦小。
一身粗布衣裳被血浸透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
她的左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右手则死死捂着腹部,指缝间不断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
最让卡姆心头一紧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里面盛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和当年那个被推出火海、浑身漆黑、无处可去的自己一模一样。
"求……求你……"女孩的声音细若游丝,被风雨撕得支离破碎,"让我进去……他们在追我……"
卡姆没有犹豫,他拔开门闩,一把将女孩拽了进来,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吃惊。
女孩踉跄着跌进铺子,卡姆迅速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闩,又拖过柜台后的药柜,死死抵在门板上。
"别出声!"他低声道,手指竖在唇边。
女孩蜷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卡姆从架子上扯下一条干净的麻布,按在她腹部的伤口上,女孩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叫出声。
"谁追你?"卡姆一边按压伤口,一边从柜台下摸出止血药。
"债……债主……"女孩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我爹欠了赌债,跑了……把我抵给了他们……我没钱,他们就打……打我……"
她抬起那只垂着的左手,手腕不自然地扭曲着:"他们说要把我卖到……卖到下面的港口去卖身"
卡姆的手顿住了。
卡姆看着那只变形的手,看着女孩脸上新旧交叠的淤青,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了村口扔来的石子,想起了茅屋外的火把,想起了那些把他当作牲畜一样驱赶的、狰狞的面孔。
"待在这里,别动。"他帮女孩把止血粉按进伤口,声音压得极低,"不管听到什么,别出声。"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皮靴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他们在门口停下了。
"砰!"
门板被狠狠踹了一脚,抵门的药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卡姆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将手按在药柜上,没有移开。
"里面的人,开门!"一个粗嘎的嗓音吼道,带着酒气和暴戾,"有没有看到一个黄毛丫头?浑身是血,往这边跑了!"
卡姆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孩,女孩正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眼神里满是哀求和恐惧。
"……没有。"卡姆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稳,"我一直在看书,没看到什么人。"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门又被踹了一脚,这次力道更大,药柜向后滑了半寸,卡姆用肩膀死死顶住,额角渗出汗珠。
"小子,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那个粗嘎的声音近了,带着威胁的低笑。
"那丫头欠了我们老大一大笔钱,窝藏她,就是跟我们作对。识相的,把人交出来,我们赏你两个银币。不识相……"
门缝里,一根狼牙棒的尖刺缓缓探了进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铁光。
卡姆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种武器。港口码头上,那些收保护费的恶棍最喜欢用这种东西,一棒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比惨叫还响。
他想起女孩变形的手腕,想起她腹部的伤口。他知道,如果把人交出去,她活不过今晚。
"我说了!"卡姆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一字一句,"没看到!"
门外传来几声粗野的嗤笑。
"嘿,这小崽子嘴还挺硬!"
"老大,直接踹门进去搜吧,那丫头肯定在里面,血腥味都飘出来了。"
"等等!"先前那个粗嘎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是发现了什么。
门缝下的阴影晃动了几下,卡姆听见有人凑近了,鼻子抽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迟疑的"咦"。
"这招牌……"那声音低下去,"该不会是乔里的炼金铺?"
"乔里?"另一个声音也迟疑了,"那个……那个给国王配过药的老乔里?"
"太倒霉了!"粗嘎的声音骂了一句,狼牙棒从门缝里缩了回去。
"难怪有股子硫磺味……里面的是炼金术师?"
卡姆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后,手按在药柜上,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药剂包——那里有一瓶腐蚀酸液,是乔里教他防身用的。
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风雨声中,卡姆能听见那几个恶棍压低的、急促的交谈。
"老大,要是里面真是乔里的人……咱们惹不起。那老头虽然退休了,但国王那边还有关系,而且炼金术师的手段……谁知道他在屋里下了什么咒?"
"可恶……"
"老大,那丫头跑不远的,咱们往码头方向追,她受了伤,肯定跑不动……"
脚步声开始杂乱,像是有人不甘心地原地跺了跺脚,最终,那个粗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明显收敛的忌惮:
"小子,你最好祈祷自己没撒谎。要是让我们发现你窝藏了人……就算是炼金术师,我们也不会放过你。"
卡姆没有回应,他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中,直到再也听不见。又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他们不会折返,他才缓缓松开按在药柜上的手,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他转过身,角落里的女孩已经瘫软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看着卡姆,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流淌,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谢……"
卡姆走过去,重新蹲下身,帮她把止血药按紧。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迟来的、汹涌的愤怒和后怕。
“咚!”
女孩道完谢后突然倒下,她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软软地从墙角滑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卡姆冲过去扶住她,手掌触碰到她后背的瞬间,感到一片湿热——那不是雨水,是血,大量的血,正从她腹部的伤口里汩汩涌出,浸透了粗布衣裳,也浸透了卡姆的指尖。
"喂!别睡!看着我!"卡姆的声音变了调,他半拖半抱地将女孩移到里屋那张乔里平时给病人看诊的窄床上,床单是干净的,很快就被染成了深褐色。
女孩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死灰。她睁着眼,瞳孔却开始涣散,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咕噜声。
卡姆掀开她被血浸透的衣角,倒吸一口凉气——口不止一处,腹部有钝器击打的淤痕,而最深的那道裂口藏在肋骨下方,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不是流出来,而是涌出来。
内部已经大量出血,如果没有任何作为的话,很快就会死。
卡姆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扯过干净的绷带,按在伤口上,血立刻就渗透了层层布料。
他想起乔里教过的急救手法,试图按压止血点,但女孩的身体在他手下剧烈抽搐,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来,溅在卡姆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坚持住……求你了……"卡姆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师很快就回来,他一定能救你,他什么都能治……"
但乔里不在。山里下了冻雨,月光苔长在山上偏僻位置,老师说过,不到后半夜不会回来。
女孩的手突然抓住了卡姆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深深掐进卡姆的皮肉里。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血块堵住了气管。她想要说话,但涌出来的只有更多的血。
卡姆疯了似的冲向药柜,他拉开抽屉,瓶瓶罐罐倾倒出来,砸在地上碎裂,五颜六色的药液和粉末泼了一地。
他翻找着标签——止血粉、镇痛酊、解毒剂、强心针……没有,没有专门治疗内出血的药剂。
乔里说过,内脏破裂是最棘手的伤,需要特定的炼金药剂来促进血肉再生,封闭血管。
"在哪里……在哪里……"
他把整个药柜翻得底朝天,架子上的书籍被扫落,玻璃器皿摔得粉碎,平日里整洁有序的炼金铺子,在短短几分钟内变成了狼藉的战场。
终于,在柜台最底层的暗格里,他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玻璃瓶。
那是一瓶深红色的药剂,装在拇指粗细的水晶瓶里,液体在油灯下泛着黏稠的光泽。
瓶身的标签被虫蛀去了一半,只能隐约辨认出“血凝”两个字。
凝血药剂,或者是促进伤口愈合的再生药。
卡姆跪在满地狼藉中,握着那瓶药,手指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怎么也拧不开那个小小的瓶盖。
他盯着瓶中的液体,乔里教过他,炼金药剂是双刃剑,尤其是这种强效的治疗药——如果对症,它能封闭血管、愈合脏器;但如果不对症,如果女孩的内伤伴随着某种他看不出的诅咒或毒素,这瓶药就是催命的毒药。
剂量呢?成年人的一半?三分之一?女孩这么瘦小,会不会承受不住药性?
万一错了呢?
万一这瓶药加速了她的出血呢?万一它和她体内的某种成分反应,让她在痛苦中挣扎更久呢?
卡姆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瓶身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起女孩变形的手腕,想起门外那些恶棍的狼牙棒,想起自己顶住门板时的勇气,那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庇护。
可现在——
现在他手里攥着她的命,却不敢按下这个开关。
"给我……"床上的女孩发出了最后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清晰地穿透了满室的死寂,"求……求你……药……"
卡姆抬起头,女孩侧着头,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燃着最后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光亮,是绝望,是哀求,是把全部信任都押在他身上的、沉甸甸的托付。
她朝他伸出了那只完好的手,手指在空气中无力地抓挠着,仿佛想要抓住那瓶近在咫尺的生机。
卡姆看着她,看着那瓶药,看着自己被血染红的双手。
他还是没有拧开瓶盖。
他害怕,他害怕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害怕一旦药剂出错,女孩的死就会永远烙在他的灵魂上。
他宁愿等待,宁愿把希望寄托在乔里身上,宁愿什么都不做——因为不做,至少不会亲手害死她。
"再等等……"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等老师回来……他一定能……"
女孩的手垂落了下去。
她的眼睛还睁着,却不再看向卡姆。
瞳孔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像是油灯耗尽了最后一滴油,胸口起伏了几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最终归于静止。
嘴角最后溢出的那缕鲜血,顺着下巴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花。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冻雨敲打屋顶的声音,和卡姆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他跪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瓶没有打开的药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看着女孩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再也没有焦点、却仿佛仍在质问他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生生扼断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额头抵在床沿上,泪水砸在满是血污的手背上。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那瓶该死的药,恨那些把她逼到这里的恶棍,更恨那个在关键时刻连瓶盖都不敢拧开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乔里站在门口,药篓还背在肩上,斗笠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门槛上。
老师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翻倒的药柜,扫过床上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女孩,最后落在跪在床边的卡姆身上。
卡姆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乔里放下药篓,走到床边。他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颈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沉默地站了很久。
眼下情况,就算卡姆不说出来,他也知道大概是什么意思,像床上这个女孩自己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他没有责骂,没有怒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沉重的东西。
"老师……"卡姆终于挤出了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找到了药……但是我不敢……我不敢给她喝……我……"
乔里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单片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他蹲下身,与卡姆平视,伸手按住了少年颤抖的肩膀。
"卡姆!"乔里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卡姆心上,"你拥有直面暴徒、庇护弱小的勇气。当那些拿狼牙棒的人站在门外时,你没有退缩,没有把她交出去。这一点,比很多人都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卡姆手中那瓶始终没有打开的药剂上:"但是,你缺少另一种勇气——托付给运气的、放手一搏的勇气。"
卡姆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再次决堤。
"在生死面前,"乔里缓缓说道,"有时候,犹豫比错误更致命。你害怕承担选择的责任,于是把命运交给等待。但等待不会救人,卡姆!只有行动才会,哪怕那行动是错的,哪怕你手中的药剂只有一半的希望——那也胜过让她在绝望中看着你,看着你把生机攥在手里,却不敢递给她。"
他站起身,将那瓶药剂从卡姆僵硬的手指间轻轻取出,放在窗台上。
"记住今天!"乔里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背影苍老而孤寂。
"记住这种无力感。以后当你再次面对生死抉择时,不要再做那个只敢守门、却不敢开瓶的人!"
自那一夜过后,卡姆再也不允许自己想帮助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尤其是因为自己无能而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