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议定下的第二日,沫笛便动身启程,随行护卫并非精灵亲卫,而是一队人类卫兵,一路穿过交界的原野,踏入夜州的国土。
消息飞快传入王宫,沃夫克正在与诸侯盟友推演进攻精灵王城的战略,听闻来访之人竟是精灵王国的现任君王,手中的作战图骤然顿在半空,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精灵向来高傲自持,万年以来从不会让一国之君亲身踏入人类的城邦谈判。
他暂时搁置所有谋划,下令举国迎接,心底暗自揣度,倒要看看这位精灵王,究竟打算拿出什么说辞来阻止这场征伐。
沫笛一行人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殿内所有诸侯、朝臣尽数愣住。想象里应当身披鎏金华袍、头顶宝石王冠,浑身萦绕着光辉威仪的精灵王,衣着却格外朴素。
没有华丽贵金属雕琢的服饰,没有璀璨夺目的王冠,身上的衣料仅仅是比身旁人类侍从稍稍精致几分。
四下一片窃窃私语,所有人心中都浮起同一个疑问。
精灵君王来访,为何不带大量精灵近卫,反而随身只带着人类侍从?不少人暗自揣测,想来是精灵一方不愿激化冲突,精灵王亲自前来,本意便是想要提前劝和,平息这场一触即发的大战。
沃夫克站在王座之下,目光牢牢锁定缓步走来的沫笛,神色骤然凝重。
这份沉重,并非源于精灵王族与生俱来的威严,而是眼前这张面孔,与他早已逝去、日夜思念的妹妹沃纳,重合得惊人。
还未等沃夫克压下心底的震动开口寒暄,沫笛率先出声,声音平静清晰。
“我需要一间安静的密室,我要与国王单独会谈。屋内只留你我二人,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
沃夫克稍一沉吟,干脆应下,他也想单独与对方对峙,听听这位精灵王的底牌。
于是他引路,带着沫笛走进一间与世隔绝、严密封闭的会客室,厚重木门缓缓合上,将所有侍从与大臣隔绝在外。
密闭的房间里,空气沉静紧绷。
沃夫克正要率先开口发问,沫笛却抢先一步,一语道破他心底埋藏半生的执念。
“你执意起兵讨伐精灵,从来不是为了夺取疆土、争夺至高权力,也不是为了复兴人族的虚名!你兴兵,只为给你的妹妹,沃纳复仇。”
一句话戳破心底最深的秘密,沃夫克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不屑,周身的气息瞬间凌厉起来。
“既然你清楚,我起兵是为私仇,那你今日前来谈判又有何意义?此仇不共戴天!若是你以为凭一场谈判就能劝我罢兵,那是妄想。若是没有别的话,你大可回去,备好脖颈,静待我大军压境!”
沫笛静静望着他,语气没有半分乞和的卑微:“我不是来乞求和平的。”
话音落下,他抬手,取出一件旧信物。
那是一件做工朴素的小物件,是属于母亲的遗物。
看见信物的刹那,沃夫克瞳孔猛地收缩,浑身一僵。
沫笛缓缓道出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沃夫克,我的母亲,便是你的妹妹——沃纳。”
偌大的密室瞬间陷入死寂。
沃夫克怔怔地看着眼前酷似妹妹的青年,大脑一片空白,方才的怒火与决绝仿佛被这一句话狠狠击碎。
他预想过无数谈判的场面,预想过对方的威逼利诱、许诺好处,却万万没有料到,来与自己对峙的精灵国王,竟是自己亲妹妹的孩子,是他的亲外甥?
……………………
岁月溯洄,时光倒退回数十载阴冷灰暗的旧日光景。
彼时的沫笛,尚且只是艾尔维娜王室中一名无人看重、备受冷落的年幼王子。
空有正统王室的血脉名分,身披王子的虚名,却从未得到过半分王室该有的尊荣与善待。
整座庄严肃穆的精灵王宫,从来没有一处角落真正容纳过他与他的母亲。
宫中上下,人人心知肚明那段不堪的过往。
他的母亲沃纳,是人类国度送来的牺牲品,是当年夜州帝王万般无奈之下、被迫献给精灵王雷恩的侍妾。
她并非自愿入宫,无宠无势、无依无靠,只是一场政治交易里卑微的筹码,是整个精灵宫廷暗自鄙夷、肆意轻贱的人类女子。
自诞下沫笛之后,沃纳便彻底失宠,被君王雷恩弃之不顾,常年幽禁在冷清破败的冷宫深处。
没有礼遇,没有眷顾,半点王室眷属的体面皆无,只因人类身份,她成了整个精灵王宫最底层、最受轻视、人人都能随意怠慢践踏的存在。
这份刺骨的歧视,也尽数落在了年幼的沫笛身上。
哪怕他流淌着精灵王族的血脉,是名正言顺的王室子嗣,可体内掺杂的一半人类血脉,便成了他与生俱来的“原罪”。
同室的王室兄弟姐妹,个个矜贵高傲,打心底里鄙夷他不纯的血脉,处处排挤、冷眼、讥讽,肆意践踏他的尊严;宫中的女仆、值守的卫兵,更是看人下菜碟,从不将这位落魄小王子放在眼里。
无人真心侍奉,无人恭敬相待,迎面皆是冷漠、敷衍与暗藏的恶意。
偌大金碧辉煌的精灵王宫,于母子二人而言,从来不是居所,而是一座冰冷刺骨、不见天日的囚笼。
而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凉与欺辱里,沃纳与年幼的沫笛,是彼此唯一的救赎,是绝境里仅存的微光。
受尽世人冷眼的沃纳,在这座举目皆敌的宫殿里,唯一的慰藉便是自己的孩子。
旁人皆厌弃她人类的身份,嘲讽她卑微的出身,践踏她所有的尊严,唯有小小的沫笛,真心敬重她、爱护她、寸步不离地守护她。
他不会嫌弃她的来历,不会轻视她的卑微,在懵懂的孩童世界里,母亲便是他唯一的全世界。
同样的,对年幼的沫笛而言,冰冷的王宫里所有人都带刺、皆冷漠,唯有温柔孱弱的母亲,会真心待他、呵护他,替他抚平委屈,给他仅有的温暖。
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在深宫的夹缝之中,艰难守着彼此唯一的温柔。
那日的冷宫,一如往日般萧瑟清冷。
几名贴身侍奉的精灵女仆,素来肆意欺凌失势的沃纳,无人管束,肆无忌惮。
不知是伺候王族心头积怨,还是习惯性仗势欺人,她们无端发难,围着体弱多病的沃纳肆意谩骂,言语刻薄污秽,句句戳着她人类身份的痛处。
谩骂未尽,女仆更是嚣张上前,抬手便朝着孱弱的沃纳推搡殴打。
沃纳本就常年积病、身子羸弱,常年在冷宫中郁郁寡欢、身心俱疲,根本无力反抗分毫,只能被动承受着无端的折辱。
就在这时,年幼的沫笛不顾一切冲了过来,小小的身躯毅然挡在母亲身前,眼底盛满与年龄不符的愤怒与执拗。
他挺起单薄的脊背,以王室王子的身份厉声呵斥,稚嫩却紧绷的声音带着急切的命令:“住手!不许你们欺负我的母亲!”
可王子的名分,在这群早已轻视他们母子的宫人眼中,一文不值。
那名滋事的女仆听闻呵斥,不仅没有半分收敛,反倒冷冷回头,投来一抹轻蔑又敷衍的冷眼。
在所有人心里,这对母子,是王宫最卑贱、最落魄的存在,无权无势、无人撑腰,根本不值得敬畏。
她全然无视沫笛的禁令,转头便继续抬手,要对沃纳动粗。
小小的沫笛心脏骤然紧缩,他清清楚楚知道,母亲的身体早已破败孱弱,常年病痛缠身,根本经不起半分殴打折腾,再多一次折辱,或许都会彻底压垮她。
情急之下,他死死张开双臂,将母亲牢牢护在自己单薄的身后,以自己的身躯硬生生挡住所有落来的推搡与打骂。
见孩童以身躯死护母亲,再闹下去终究不妥,那几名女仆才悻悻收手,带着满脸不耐与鄙夷,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只留满室狼藉与惊魂未定的母子二人。
喧嚣散尽,冷宫重归死寂。
沫笛立刻转身,伸手轻轻扶住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母亲,眼底满是担忧与慌乱,连声追问她有没有受伤、疼不疼。
沃纳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气息,她轻轻抬手,温柔抚去孩子脸上的慌张与薄汗,虚弱地摇了摇头,柔声轻声安抚,说自己并无大碍,让他不必担心。
看着眼前小小年纪,却毅然挺身护她、眉眼坚毅的孩子,沃纳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温柔又酸涩的浅笑。
她轻轻望着自己的孩子,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轻声呢喃:“我的沫笛,你方才挺身而出、护着母亲的模样……真的太像我的哥哥,你的舅舅,沃夫克了。”
寥寥一句低语,藏着跨越岁月的思念,也藏着无人知晓的宿命牵绊。
彼时尚且年幼的沫笛,听不懂母亲话语里深沉的怀念与悲凉,不知道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正隔着万里国土,背负着对母亲无尽的愧疚与滔天恨意,隐忍半生,磨刀数十年,只为终有一日,踏平这座伤害了他至亲之人的精灵王城。
冷宫的风总是带着湿冷的寒气,穿过破损的窗棂,卷动角落里枯黄的草叶。
女仆离去之后,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沃纳轻轻的喘息声。她拉着年幼的沫笛,坐在冰冷的石榻之上,将孩子揽在怀里,慢慢说起了远方那个素未谋面、只存在于她回忆之中的兄长。
她告诉沫笛,他的舅舅沃夫克,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却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君王。
当年那段往事,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夜州国力衰败,邻国步步紧逼,亡国的阴影压在沃夫克肩头。
精灵王雷恩抛出的条件,像一把淬冰的刀架在他脖颈上。一边是自己唯一的妹妹,一边是整个摇摇欲坠的国度。沃夫克在两难之中犹豫,就是那一段挣扎迟疑,几乎将他的国家推入深渊。
沃纳清楚,从她被送入精灵王宫的那一刻起,沃夫克心底就刻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无时无刻不想把她接回去,可他没有力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困在这座陌生、冰冷的牢笼里,这份无力,日复一日啃噬着他的心,伤痛只会越来越沉,越陷越深。
说到这里,沃纳的声音轻轻发颤,眼底浮起一层水光。
她最恐惧的结局,便是兄长被这份仇恨裹挟,倾尽夜州全部力量挥师伐灵。
她太明白沃夫克的性子了,一旦执念压倒理智,战火燃起,便不再只是精灵与夜州两国的纷争,蔓延的硝烟会席卷整片大陆,带来足以摧毁无数生灵、颠覆世间秩序的浩劫,那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她低头,看着怀里懵懂却懂事的孩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顶,说出了心底埋藏最深的心愿。
“沫笛,我希望将来,你可以坐上精灵的王座,成为艾尔维娜的国王。”
话音一顿,她的语气染上浓重的悲凉,一句嘱托,沉沉落进孩童心底:“可我最不愿看见的,是你以精灵王的身份,和你的舅舅,以一国君主的姿态,刀兵相向,对峙沙场。”
小小的沫笛似懂非懂,把母亲的这句话牢牢刻在了心底。他还不明白王权、战争、血海深仇意味着什么,只记住了母亲话语里的难过与惶恐。
岁月匆匆流转,病痛与抑郁终究慢慢耗尽了沃纳的生命。
弥留之际,她留给沫笛最后的遗言,没有仇恨,没有复仇的嘱托,只告诉他,要坚守本心,去做自己认定正确的事。倘若有朝一日他真的登上精灵王座,便拼尽全力守护好属于他的土地、子民与国度。
时光推移,昔日那个在冷宫之中护着母亲的孩童,一步步跨过无数非议、排挤与艰险,最终戴上了精灵王国的权柄,成为了如今的精灵王沫笛。
母亲早已不在人世,可当年冷宫中的那些话,从未消散,常常在他独自静思的时候,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他清楚自己的责任,身为精灵王,他要守护艾尔维娜;可他同样没有忘记母亲的担忧,不愿看见至亲之间,被仇恨推着走向不死不休的战场。
也正是这份深埋多年的两难,让他早早嗅到了战争来临的气息,看懂了沃夫克复仇的根源,也坚定了他必须亲自奔赴夜州、与舅舅相见的决心。
别人看见的是野心勃勃想要进犯的人类帝王,只有沫笛知道,这一场蓄谋已久的征伐,源头是一段缠绕着愧疚、思念与痛苦的往事,是母亲穷尽一生,都害怕看见的宿命对决。
思绪回到现在,厚重的石门隔绝了殿外所有的喧嚣,密闭的会客室里,烛火安静地摇曳,将两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冷硬的石墙上。
沃夫克僵在原地,方才翻涌在胸膛的滔天怒火,在那句“我的母亲是沃纳”落下之后,便凝固成一团沉甸甸的混沌。
他下意识想要抗拒,想要狠狠呵斥这是精灵编织出来的卑劣骗局——是艾尔维娜为了瓦解他的征伐之心,刻意编造的谎话,想用血脉亲情捆住他的手脚,让他放下积攒半生的仇怨。
他在心底拼命逼迫自己去否认,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不可能。
可随着沫笛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出当年沃纳藏在心底的顾虑、藏在冷宫之中的担忧,那些只有他和妹妹二人才知晓的心思,顺着青年平静的嗓音流淌出来的时候,沃夫克所有自我欺骗的堤坝,开始一寸寸开裂。
这些话,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那是沃纳独有的温柔与执拗,从前还在夜州的时候,妹妹就常常这样劝诫他,斥责他切莫被私人的情绪裹挟,不要因为一腔私情,拖垮整个国家的根基。
这样的口吻,这样的思虑,是刻在沃纳骨子里的,模仿不来,编造不出。
沃夫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胸腔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震惊、酸涩,还是更深一层的痛楚。
他不再争辩这是谎言,只是沉默着,静静听沫笛继续说下去。
沫笛的神情很平静,没有刻意流露哀伤,更没有刻意摆出示弱的姿态,没有半分借血缘博取怜悯的意味。
“舅舅,我来到这里,不是来打感情牌的!”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笃定,“我不会单单凭着母亲当年的嘱托,就放任战火熄灭。”
“如今的我,是艾尔维娜的精灵王。站在君王的立场,我理应劝你收兵,劝阻你开启这场席卷大陆的征伐,阻止无数生灵因为仇恨葬身火海。”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对上沃夫克浑浊又满是伤痛的双眼,语气添了一层柔软,却丝毫不减坚定:“但我不只是精灵王!我的母亲是你的妹妹沃纳!我敬重我的母亲,我也读懂了你这么多年所有的选择,我明白这份仇恨从何而来,我没有资格轻飘飘劝你放下。”
烛火跳动,映亮沫笛眼底深埋多年的阴郁。
像是要撕开尘封已久、不愿触碰的伤疤,既是刺向眼前的舅舅,也是在刺痛他自己。他慢慢开口,将幼年在冷宫里亲眼目睹的一切,缓缓铺陈开来。
他说起那些无休无止的冷眼与排挤,说起宫人肆无忌惮的谩骂,说起那日女仆扑向孱弱的母亲,推搡、苛待,肆意折辱。
说起小小的自己拼尽全力挡在沃纳身前,高喊王子的名号,却无人敬畏;他明明满心愤懑,想要替母亲讨回公道,可年幼的他一无所有,同样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默默承受所有苦难。
“那时候的我,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满心想要为她出气,却什么都做不到!”沫笛的语调没有失控,只是带着沉淀多年的冰凉。
“时至今日,我能为母亲做的事情,不是替她央求你停战,而是把这些藏在精灵王宫阴影里,无人知晓的真相,原原本本讲给你听。”
他挺直脊背,精灵王族的威仪在这一刻全然舒展,君王的担当压过了血脉里的温情。
“我坐上王座,本分便是治理国土,抵御来犯的外敌。身为一国之主,如果不敢直面迎面而来的挑战,那便是懦夫。”
他望着沃夫克,坦然送出这句话,没有退让,没有求和:“舅舅,于你而言,也是一样。你心中的执念、你背负的痛苦,支撑你走到今天。如果你决意讨伐,那就全力以赴。而我,也会倾尽整个精灵王国的力量,正面迎战。”
密室之中,烛火噼啪轻响。
没有和解,没有劝降,没有依靠亲情消弭仇恨。
血缘的真相摊开在二人之间,却没有消弭即将到来的战争,只是让这场注定的厮杀,染上一层更为悲凉、无可奈何的宿命底色。
一边是为妹妹复仇的君王,一边是守护国度、同时理解舅舅伤痛的外甥。他们认清了彼此的羁绊,却依旧走向不得不对决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