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哈诺带着这最后的疑问,找到了最后一本书。
最后一本书薄得几乎像一份折起的契约,封面没有字,只用烫金压出一枚齿轮与剑交叉的徽记。纸张是崭新的雪白,与前面那些泛黄、带血、霉味的卷册形成刺眼对比。
他缓缓翻开,一股冷冽的浆糊与油墨味扑面而来——像刚印出来就塞进暗柜,故意不让阳光照见。
标题只写了一行,却用花体铅字:“资本即新甲胄”
内文不再是手写,而是整齐划一的印刷体,仿佛要把一切私人情绪都磨平。
骑士团扈从——卢卡斯·冯·梅列斯,以二十年间代管领地关税、军马、铁矿所得之合法佣金,在国民院公开拍卖会上,标得已故“赤霜伯爵”全域地产与采邑权。
传统贵族哗然:封地、爵位竟可被“金币”而非“血勋”购得。
梅列斯未受封骑士,却首次以“平民地主”身份列席爵议,史称“第一次金权叩门”。
而往后的几年里,各国商路拓宽,汇票、股份、海运保险相继出现。
骑士扈从们携军资入市,成立“武装商社”——既护镖,也入股;既铸剑,也放贷。
传统骑士贵族连年对外用兵,财政枯竭,遂以领地赋税为抵押,向“武装商社”借贷。
债券上,百合纹章旁第一次出现“利率”“到期”字样。
“白焰王家土地信托”设立——贵族把采邑折成股份,交由商社经营;商社按年分红,保证“世袭俸金”。
骑士会议章程新增条款:“凡入信托者,可保留尊号与礼仪权,行政、司法、税收之实权,归董事会。”
剑刃就此离开贵族掌心,沦为股东名册上的装饰。
“骑士精神”已更名为“品牌核心价值”,授权费每年按股份派发。
对于书中的一切,吉哈诺是真的难以置信这会是这个国家的过往。
一位骑士贵族的扈从使用自己积累的庞大资金买下了国民院拍卖的已故贵族的资产,成为了暴发户,而这位扈从的资金是在当时各国商业逐渐发达的背景下经营骑士家业的合法收入。
这次事件让其他的许多人趋之若鹜,骑士扈从与商人的关系愈发密切,而传统骑士贵族无力对抗新的外部威胁和资本冲击,地位却要依靠这些扈从和商人所掌握的庞大资本来维持。
随着时间的流逝,董事和企业逐渐从传统骑士贵族手中接管了整个国家。
吉哈诺合上这本“历史书”,胸口像被塞进一块冰。
旧王天马的双翼与齿轮剑交叉的烫金,在灯光下重叠成讽刺的叠影:一面是血与火写成的倒戈真相,一面是资本与契约织成的钢铁新甲。
团长留下的四本书,从叛乱、理想、腐败到资本,像四条锁链,把白焰的过去与现在死死捆在一起。
知晓一切的吉哈诺一蹶不振的瘫坐在椅子上,目光逐渐黯淡下来。
油灯“啪”地爆响,像一记耳光抽在暗室。吉哈诺合上年表,胸口起伏得生疼——原来疼的不止伤口,还有被扒光皮的信仰。
骑士、战场、荣耀、收复失地……
此刻全坍缩成贵族宴会上的一盘赌局。他的脑海当中逐渐浮现出那帮权贵丑恶的嘴脸。
“看!又一批热血棋子冲向北口,赔率多少?”
“押他们能撑三波,还是五波?”
石像不是敌人,是庄台,而他和三千同袍,只是下注后必须被吃掉的筹码。
而葛温团长或许早就知道。
地下室留下的空白信封里,掉出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上面列着每批“观赏冲锋”的贵族名单、押注金额、赔率结算。
最后一行,是团长的炭笔字迹,力透纸背:“让他们死在战场,至少不必死在自己信仰的废墟里。”
吉哈诺想起出征前夜,葛温想要用安眠药混入酒液,来让自己不去参加战役,现在想来的话,他估计是不想让自己牺牲在这个贵族的游戏里面。
他攥紧那页赌单,指节发白。
火漆百合纹被捏得粉碎,像把消费主义的霓虹也一并 攥灭。
这一刻,铠甲不再荣耀,而成了枷锁;剑不再锋利,而成了玩具。
吉哈诺抬头,望向地下室低矮的石顶,却仿佛看见整座白焰城全都围着一张赌桌旋转,桌边贵族举杯,桌上堆满年轻骑士的骸骨。
他深吸一口潮冷霉味,把赌单凑近油灯。火焰舔上纸角,映得他眼底只剩两簇幽暗火苗:“既然玩具醒了,就该掀翻赌桌。”
……………………
由于吉哈诺在北口之战的英勇表现,国家高层特意为此给予他荣誉勋章。
授勋那天,白焰城王宫前铺了红毯,乐队奏乐。
而正当国王将那枚闪闪发亮的勋章给予吉哈诺时,吉哈诺并没选择接下。
他单膝微弯,算是最后一次行骑士礼,然后起身,转身,离开。
红毯尽头,没有留恋,也没有愤怒,只剩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这勋章,留给需要它的人吧。"
许多人认为这是一名视作榜样骑士的谦虚,但只有吉哈诺一人知道,在这烂透的国家,所能接受到的荣誉,全部都是对自己理想与信念的玷污。
出城前,他先去了底层。
夕阳下的广场仍是一片瓦砾,石像残骸被商人围上栅栏,打算改建成"战争主题乐园"。
吉哈诺绕开施工牌,走到临时立起的简易碑群,一块木板、一把断剑、一截头盔带,就是一座碑,碑上没刻辉煌战绩,只刻着名字和生卒。
没有豪言,也没有眼泪,只有一句低声的"我走了"。
风掠过废墟,卷起石粉,像三千个回音在同时应:"走吧,别再回来。"
黎明,王都东门刚开。
守兵认出他,陪笑问道:"大人,不带扈从?"
"没有大人,也没有扈从。"吉哈诺把佩剑解下,放进守兵手里,"替我扔进城壕,让它沉到底。"
说完,翻身上了一匹最普通的驮马,缰绳一抖,蹄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