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雾还浮在麦浪上，吉哈诺就背着斧头出门了。靴子踏在露水草径上，吱呀作响，像远处风车的低语。后山的白桦林间，鸟鸣此起彼伏，他找一棵枯树，褪下外套，抡起斧头——
“呯！”
木屑飞溅，声音在谷地回荡。每一击都沉稳、准确，仿佛昔日挥剑劈盾的节奏，只是目标不再是铠甲，而是沉默的树干。一个多小时后，柴堆垒得比他人还高。他掏旧麻绳捆好，扛在肩，气息平稳，额头只一层薄汗。
下山路上，若遇见野兔或山鸡，他会顺手张弓。箭是自制，箭羽取自黑翼马的掉毛。猎物倒地后，他先在林边溪水里褪血、剥皮，再用宽叶包好，挂在柴捆上。回村时，柴与肉一并分送。
老磨坊主得两条兔腿，换得一袋新磨面粉，铁匠铺分去柴捆，火星在炉膛里跳，也给他免费修补斧刃。
午后，阳光斜进木屋窗棂。书架上，一排发黄的骑士漫画整齐排列——是他用第一次赶集卖柴的钱，从流动书商手里换来的。封面画着披风猎猎的银甲骑士，高举长剑面对喷火巨龙。少年时代的折痕仍在，纸页间却多了一股淡淡木柴香。
他倚在窗前，脚搭矮凳，慢慢翻看。看到主角喊出"为了无辜者"时，他会心一笑——那曾是他自己的台词，如今化作心底轻轻一句"为了宁静"。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漫画覆在胸口，随呼吸起伏；梦里没有硝烟，只有转动的风车和麦浪的沙沙声。
傍晚，他会在门前小凳上磨刀。磨石一圈圈转，水面映出晚霞，也映出那张添了细纹却依旧锐利的脸。磨完，他举起短刀，对着夕阳眯眼检查刃口——锋利足够劈柴，也足够守护这片祥和。
夜里，黑翼马在屋侧马厩安静嚼草；屋内炉火噼啪。吉哈诺把新劈的柴添进灶膛，火光投在墙上，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咚！咚！”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
“吉哈诺大叔！！！我们也很想听听你的骑士故事！！！能不能给我们说一段呢？”
吉哈诺敞开房门，又是村里的那帮小鬼来找自己，他们几乎都是骑士漫画的热衷迷，他们对漫画里那些美好的幻想全部都压在自己这个真正的骑士身上。
对于孩子们的热情与好奇，吉哈诺当然没有理由要拒绝，毕竟如果听不到这样的睡眠故事的话，这帮小家伙晚上可是很闹腾的。
秋收后的打谷场成了临时讲堂。麦秸堆成小山，孩子们围坐成一圈，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像新磨的铜镜。
吉哈诺坐在中央，旧披风垫在屁股下，手里拿的不是剑，而是一截麦秆——他用它当教鞭，比划战阵，也用来敲敲跑神的小脑袋。
"…………那时候石像十五米高，一拳能掀翻一座楼。"他轻描淡写，却把孩子们吓得齐刷刷吸气，"我踩着同伴的肩膀跳上去，一枪戳进它后颈——就像这样！"麦秆"咻"地划破空气，指向虚空，孩子们齐声"哇"起来，仿佛看见火花四溅。
讲到流浪，他没加糖衣。沙漠里缺水，他割开自己的水袋，让最后一滴水沿刀背流进同伴嘴里；雪原上，他为救商队，左臂被熊爪撕开，用烧红的箭头自己烫伤口，皮肉焦糊味至今记得。孩子们听得屏息，小手不自觉攥紧衣角。
故事结束，谷场一片寂静，只剩远处风车吱呀。
一个小男孩猛地站起，小脸通红："吉哈诺大叔！我也要当骑士！"
"我也要！""还有我！"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雏鸟张着嘴等食。
吉哈诺看着他们，目光却穿过稚嫩的面孔，落在十年前的自己——那个相信勋章与号角的少年。他心里微微发疼，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孩子们，"他声音低下来，"骑士不是漫画里的银甲，是血、是债、是被人当成棋子的滋味。我走过那条路，也失去了太多同伴。你们若想保护村子，就学我劈柴、打猎、读书、种麦；若想保护更多人，就去学医术、学律法、学怎样让战争不再发生。别急着举剑——先学会放下剑。"
孩子们眨巴着眼，似懂非懂。
小男孩倔强地抿嘴："可没有骑士，坏人来了怎么办？"
吉哈诺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声道："坏人来了，我们一起守。不是披铠甲才叫骑士，敢为弱小挥斧头、敢为正义开口的人，都是骑士。记住，真正的荣耀不在勋章，而在你们心里能不能亮起那盏灯。"
夜幕降临，孩子们心满意足的各回各家，吉哈诺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十年硝烟尽数吐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