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焰城·皇宫·深夜
对于吉哈诺的事情,王国的高层并没有过多在意,因为眼下还有一个更严峻的问题要面对。
烛台的火光被鎏金罩子锁得严严实实,只在老国王的床榻前投下一小片摇曳的光。
寝宫门窗紧闭,连风都不敢擅入,唯有药草与腐败的气息在帷幕间游走。
老国王靠在羽绒枕上,曾经握着权杖的手如今只剩青筋与骨节,苍白得几乎透明。
他的呼吸像破风箱,每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嘶响,却掩不住眼底那点算计的亮色。
帷幔轻动,一位白袍御医悄然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时间……最多不过三年。”
老国王并未动容,反而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他微微抬手,示意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大总管与一名贴身女仆。
“去,把‘那件东西’带来。”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片刻后,一只镶满魔力的黑匣被呈到床前。
匣盖开启,幽绿光芒映得众人面庞森冷——那是一枚指甲大小的自然水晶,被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缠绕,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脏。
老国王喘息着,眼底亮起疯狂的火:“琳娜……我的小女儿,天生与万木同息,她的治愈魔法足以让枯枝再春……也能为我再续一命。”
他艰难地偏头,望向总管:“计划布置妥当?”
“是。”总管垂首,声音没有起伏。
为了能够延续老国王陛下的命令,他手底下的大名与总管们各想出了一个这么个法子。
将晶核暗中嵌入琳娜公主常用的法杖核心。每次公主大人为陛下施放治愈术,魔力便会被晶核悄然抽转,反哺陛下体内。
这个过程过程极缓,公主不会察觉,只会以为是自己魔力尚浅,无法根治。”
但长期已久,琳娜公主的生命力必定会因为治疗代价而不停的衰竭,当国王的病症好的时候,琳娜公主距离死也不远。
对于这么卑劣的手段,老国王也只是轻笑,却引发一阵剧咳,血丝沿着唇角渗出。他毫不在意,抬手抹去:“很好。记住,绝不能让她知道真相。那孩子胆小心软,若晓得以命换命,必不肯为!”
女仆在旁微微发抖,低眉掩去眼底的惊惶。老国王瞥她一眼,声音温和得像慈父,却透着森寒:“管住你们的舌头。谁敢泄露半句,就准备为我的陵墓陪葬。”
帷幕外,夜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响,仿佛有人无声叹息。
然而却有一人却止不住的低声哭泣。
…………………………………
同一刻·公主寝宫
月色透过藤蔓窗格,洒在一个纤细身影上。琳娜端坐于小桌旁,正专注地研磨药草。她有一头浅金长发,发梢却带奇异的翠色,仿佛春芽初绽。碧绿眸子映着灯火,清澈得能看见倒影。
她轻抬手,一缕淡绿光晕自指尖流出,落在窗台上一株枯萎的紫罗兰。花叶舒展,颜色复苏,幽香瞬间充盈室内。
“再坚持一下,”她低声对花说,也像对自己说,“我会让你好起来。”
窗外,夜风拂过王宫花园,树影摇晃,发出沙沙声,好似自然在回应她的呼唤。
然而,少女并不知道——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人正打算把这份纯净的生命力,悄悄据为己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紫罗兰在月光下舒展最后一瓣,琳娜指尖的金光像萤火熄灭。
她伏在书桌边,长发散成一片金色的云,呼吸轻得像林间的晨雾。
“咚咚咚!”
门被轻轻叩响三下,节奏急促,像是心跳的倒影。
“公主殿下,是我。”小女仆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夜色。
琳娜揉了揉眼睛,还未从疲惫中回神,门已被推开一条缝。
女仆闪身而入,反手落锁,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她手中没有烛台,只有一缕走廊残留的灯火从门缝里漏进来,映得她面色苍白。
“雅小姐?”琳娜直起身,声音里带着困倦的软糯,“这么晚了,怎么?”
“殿下,听我说。”雅快步走到桌前,双膝一软,竟跪了下来,手指紧紧攥住琳娜的睡裙边缘,“国王……陛下他,打算用您的命,换他的命!!!”
琳娜的呼吸顿住了。她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会与“算计”这个词相连。
雅抬起头来,眼眶发红,声音却稳得可怕:“我亲眼看见,也亲耳听见!”
“他们把一枚被诅咒的晶核嵌进您的法杖,每次您施展治愈术,魔力就会被抽走,转输给陛下。您越努力救他,您就越接近……”她哽了一下,像是无法说出那个字,“衰竭!”
琳娜的指尖还残留着紫罗兰的清香,此刻却仿佛被冰水浸透,一寸寸凉下去。她下意识地望向墙角——那柄陪伴她多年的法杖,静静倚在暗影里,藤木纹理在月色下泛着诡异的幽绿。
“我不信…………可即使是这样,你觉得我该忤逆父王吗?”她轻声说,声音却像被风吹散的羽毛,轻得没有重量。
雅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您必须信。如果您想离开,我会帮您。马匹、干粮、路线,我都可以安排。只要您点头,咱们今晚就走!”
琳娜的嘴唇微微颤抖,目光落在那株刚刚复苏的紫罗兰上。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声的哀求。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澈的决绝。
“好。”她轻声说,“我走!”
雅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却迅速被坚定取代。她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羊皮纸,上面用细密的字迹标注着通往边境的路线和安全的补给点。
“殿下,您先换上便装,我去准备马匹。”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记住,从今往后,您不再是公主,只是琳娜!活下去,比一切都重要。”
门轻轻合上,夜色重新笼罩房间。
琳娜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老国王寝宫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火,指尖微微收紧。
……………………
“公主大人,待会脚步一定要轻一点!”
午夜钟声刚响过两下,王宫西侧的御厨房小门悄悄推开一条缝。雅提着一盏遮光提灯,灯芯被黑布缠得只露一点暗红。
琳娜披着粗布斗篷,兜帽压到眉际,怀里紧抱那只装有药草与手札的布包。两人贴着阴影,一路避开巡逻卫队的火把,脚步轻得像猫。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蚀的便门——专供夜里运菜的小役进出。
雅掏出早已偷来的钥匙,锁簧"咔嗒"一声,惊得琳娜心跳骤停。
打开通道尽头的小门,映入眼帘的则是漆黑的护城河堤,微波反射着月色,像一条沉睡的银蛇。
她们贴着墙根滑下石阶,钻进停泊在此的小艇。雅用匕首割断缆绳,木桨轻点,船无声地离岸。刚划出十数米,宫墙上忽然亮起灯火——换岗时间提前了!
"趴下!"
雅按住琳娜,两人俯在船底。灯光在头顶扫过,卫兵谈笑声清晰可闻。
小艇顺着水波漂到桥洞阴影里,才躲过探照。雅不敢再划,任由水流带走船只,直到宫墙灯火变成远处模糊的光斑,才重新握桨。
登岸后是一片荒草甸,夜露打湿草叶,鞋一踩便"嚓嚓"作响。她们用布包缠住靴底,几乎半爬半跑。远处村庄传来犬吠,雅担心惊动更夫,只能带琳娜折进躲进灌木丛里。
而此刻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住,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雅提灯早已熄灭,两人靠触摸树皮辨别方向。偶尔有夜枭尖啸,琳娜惊得肩膀发抖,却死死咬住唇不发出声音。
雅一路低声鼓励:"再往前两里,就有官道废弃的驿站,可歇脚。"
可就在驿站残墙在望时,后方忽现火把。
“前面的两人赶紧给我站住!!!”
“什么?!他们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王国轻骑斥候追至!雅拽着琳娜冲进更密的次生林,用荆棘掩盖行踪。
马嘶与人声交织,火光在树缝间晃动,像追魂的鬼眼。她们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次,膝盖与掌心满是泥与血。
破晓前,云脚透出灰白,追兵的火把才渐渐远去。雅把琳娜塞进一棵空心的树洞里,自己倚在树洞外喘得像破风箱。
第一缕晨光落在两人脸上时,她们已精疲力竭,连手指都抬不动,可耳边,又传来枝叶被踩断的沙沙声……
“公主殿下,恐怕还不能休息,此地不宜久留!再加把劲吧!”
可雅小姐话刚说完,追兵还是找到了两人的藏身处。
见此情况,雅立即叫琳娜逃离,自己这拔出腰间防身用的小刀,挡在狭窄山径口。
"殿下,往风车方向跑!找到人就求救!"
琳娜想回头,被雅一声厉喝:"跑!别让我白死!"
脚步声逼近,雅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匕,朝相反方向迎去。
琳娜只能含泪钻入灌木,枝叶抽打脸颊,她不敢停,也不敢哭出声………………
随后不知道奔跑了多久,距离那个风车还有很远的位置,可是琳娜倚着粗糙的树皮,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到领口,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想再站起来,可双腿像灌了铅,只往前踉跄半步便重重跪倒。
"不能停……风车就在前面……"她咬着唇,用指甲刺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换取一点力气,可身体还是背叛了她——眼前一阵发黑,耳膜嗡嗡作响,只能瘫坐在树根间,任林风带走仅剩的体温。
脚步声很快逼近。三名王国追兵拨开灌木,为首的小队长抬手示意止步,自己单独上前,语气恭敬却冰冷:
"殿下,请您随我们回都。国王陛下十分担心您的安危。"
"放过我……"琳娜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抬头,"我只是想活下去,不想成为谁的祭品!"
小队长目光微闪,显然知道内情,却只能硬起心肠:"王命难违,属下无意伤害您,但务必带您回去。请您配合,莫让属下为难。"
说话间,另外两名士兵已呈半月形散开,堵住去路。阳光透过叶隙,照在他们未出鞘的剑柄上,像无声的警告——反抗只会招来更强硬的手段。
琳娜攥紧斗篷边缘,指节泛白。她明白自己无处可逃,也无力再逃,可想到那枚被暗动的法杖、那间灯火不灭的寝宫,以及父王看向她时仿佛在估价商品的眼神,恐惧便化为决绝!
"如果一定要带我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清晰,"那就抬着我的尸体回去吧。"
她从身边捡起一个尖锐的树枝,对准自己的咽喉。士兵们脸色大变,追兵队长慌忙伸手:"殿下!不可!"
“快住手,你们想干嘛!!!”
就在此时,密林深处忽地传来一声怒斥,如战鼓擂动,惊起无数飞鸟。
紧接着,枯枝断裂声接连响起,有什么东西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冲来。风掠过树梢,卷起尘土与落叶,也带来一丝陌生的希望。
琳娜握着树枝的手微微一颤,她睁大眼,望向声音来源。
阳光穿透林冠,照亮了那道疾驰而来的黑影:一匹生着双翼的高大黑马,马背上的男人身披旧披风,手握长枪,枪尖在光下闪出冷冽寒芒,像劈开黑暗的第一束晨光。
那个身影像极了她儿时对于骑士的美好幻想,会在他人危难关头选择挺身而出。
黑翼马去势如风,枪尖拖出一道银色弧线。
几乎只一个照面,三名追兵甚至来不及拔出半刃,就被长枪挑翻,血珠溅在草叶上,像晨露般滚落。
少女一袭粗布斗篷,金发被林风拂得凌乱,脸颊因疲惫与惊恐泛出不正常的潮红。那面孔陌生得刺眼:村里绝对没有这般贵气的轮廓。
“你是谁?”他握紧枪杆,声音冷硬,“税收队的新花招?派个贵族小姑娘来装可怜?”
琳娜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失血与劳累让眼前一阵发黑,只能勉强朝前迈出半步。她想道谢,也想解释,可脚尖刚触及地面,双腿便彻底失去力气。
世界旋转,她向前倾倒。
吉哈诺下意识抛枪,伸手接住。少女轻盈得仿佛林间的落叶,滚烫的额头贴在他胸口,呼吸急促而浅弱。
那一刻,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药香,也感受到她掌心残留的自然魔力——温和、干净,与王国税官的铜臭截然不同。
陌生,却莫名让人心安。
“喂,醒醒!”他轻拍她的脸颊,声音不自觉放软,却得不到回应。琳娜昏倒在他怀里,只剩睫毛轻轻颤抖,像受惊的蝶翼。
风掠过,黑翼马低头啃食脚边的青草,仿佛对主人的错愕嗤之以鼻。吉哈诺皱眉,将少女横抱上马背,拾起长枪,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追兵服饰——胸甲内衬仍绣着王宫近卫的暗纹。
“王宫的人……为什么会追到这儿?”他沉吟片刻,勒转马头,“先回村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