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窗，照得木屋满室金黄。
琳娜先闻到的是干草与药草的混合香味，随后才缓缓睁开眼——粗糙却干净的被单盖在身上，伤口被细心包扎，连指甲缝里的泥垢也被温水擦净，一套朴素的村姑布衣替代了满是血渍的斗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抱着药篮的村姑探进头来，看到琳娜睁眼，立刻喜形于色：“哎呀，姑娘醒啦！”她回头朝屋外高喊，“人醒了！大家快来！”
脚步声、交谈声迅速聚到门前。最先进来的是吉哈诺，他刚打完井水，臂弯里还搭着湿毛巾，身上带着淡淡柴烟味；随后是拄拐杖的村长、抱着绷带的草药师、好奇的孩童和扛着干草叉的壮汉，小小的木屋顿时热闹起来。
村长笑呵呵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转头对琳娜说：“姑娘，别怕。咱们是水生村的村民！今早咱们村子的吉哈诺去后山砍柴，撞见几个王国兵追你，就把你救了下来。伤是我们村里的草药师包扎的，衣服干净更换的，安心养伤便是。”
吉哈诺站在床尾，双臂环胸，目光带着打量与疑问：“你到底是谁？王国兵为什么追你？”
琳娜环顾一张张质朴关切的面孔，心里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她撑起身子，朝众人深深低头：“谢谢大家救命之恩……我叫琳娜！”
仅报姓名，她没敢泄露公主身份，担心给村民招来祸端。吉哈诺眉头微挑，显然对这个名字仍有狐疑，但见她气息虚弱，便没有继续逼问，只点头：“先好好休息。等你能走路了，再说不迟。”
“姑娘别怕，有吉哈诺在，那些兵不敢再来！”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掌声、笑声、关怀声此起彼伏，琳娜望着这一切，眼眶悄悄泛红—— 自出生以来，她第一次不靠王室身份，而仅凭一个名字，就得到如此纯粹的善意。
……………………
夕阳从窗口斜照进来，把泥地映成血色。琳娜扶着墙，一步一拐地挪到门口，正好看见两个村民抬着担架穿过打谷场——担架上的人被粗布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缕熟悉的亚麻长发，发梢还沾着干透的血痂。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脊梁，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足够让抬担架的村民停步。
他们揭开粗布一角：雅小姐的面色灰白，唇角凝固着痛苦的纹路。胸口、腹部、肩头的衣服被利刃划得支离破碎，伤口深可见骨，最致命的一击横贯锁骨——血早已流干，皮肤呈现出冰凉的苍白。
村民们低声说，是在山涧下游的荆棘丛里找到她的，手里还攥着断掉的匕首。
琳娜爬过去，手指悬在雅的脸上方，却不敢触碰。她拼命聚起魔力，金色的光粒从掌心溢出，像春草萌芽，可一贴近雅的胸膛便四散崩碎，连一丝温度都渗不进去。
"醒来啊！"
她声音嘶哑，再次催动魔力。光芒比先前更盛，几乎包住整具身体，可伤口依旧狰狞，心脏依旧沉默。琳娜的额头抵在雅的肩窝，泪水混着尘土，一路滑进血迹里。
无论怎么努力，等到魔力耗尽，她的视野开始发黑，双臂却死死环着已经冰冷的身体，像要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一块石头。
"是我无能......要是我再强一点......再快一点......"她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滴落，却换不回一滴回应。
村民想上前扶她，被吉哈诺抬手制止。他沉默地站在阴影里，让琳娜把全部悔恨都哭出来。
此前她一直担心雅小姐的安危，雅为自己断后，自己逃亡的过程中一直在祈祷她千万不要有事。
可仅凭一个小女仆就去阻挡装备精良的王国骑兵，这显然非常不现实，用自己的性命换取了获救的时间，也算是让这位照顾公主大半辈子的女仆尽了最后一份力………………
火光摇曳，照得谷场一片昏黄。
村民们把雅的尸体抬到一旁，用白布盖好，低声安慰琳娜。她却像没听见，只怔怔望着那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油灯，泪水在脸颊上干成一道道细痕。
吉哈诺走近，影子罩在她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上的锋利：“姑娘，该说话了。追兵穿的是王宫近卫的胸甲，佩的是王室火漆腰牌。——你到底是谁？”
人群顿时安静，只听见风车残骸偶尔“咔啦”一声。
琳娜抬起头，眼眶红肿，却不再躲闪。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尘土，声音沙哑却清晰：“我是琳娜·冯·白焰，王国最小的公主！”
四个字“王国公主”像石子砸进水面，人群瞬间哗然：“公主？！”“王族怎么会跑到咱们这种边境村？”
吉哈诺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火光映在他紧锁的眉间，他没有惊讶，只有审视：“继续说。”
琳娜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天生魔力与自然亲和，治愈术被宫廷视为‘延寿工具’。父王命人在我的法杖里植入诅咒晶核，每救他一次，我的生命力就被抽走一分。雅小姐是我的贴身女仆！得知真相，带我逃出王都。追兵不是为了救我，是要把我带回去，继续当他的药罐子。”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质朴却震惊的脸，声音微微发颤：“我本想隐瞒身份，怕连累你们。可雅因我而死……我不能再躲。如果你们要把我交出去，我不怨；只求你们，麻烦给雅小姐办个好点的葬礼！”
话落，她屈膝跪下，额头抵地，金发铺散在尘土里，像一朵被风雨打落的白花。
短暂的沉默后，年迈的老木匠先“呸”了一声：“交个屁！王国拿闺女当血袋，还有天理吗？”
“对！姑娘既然到了咱们村，就是我们的人！”
“吉哈诺大哥一句话，咱们就跟王国干到底！”
呼声此起彼伏，火光映得每一张脸都通红。吉哈诺低头看着琳娜，声音低下来，却带着久违的战意：
“十年前，我没能守住自己的家乡；今天，我不会让悲剧重演。”
他伸手，把琳娜扶起，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琳娜哭花的脸颊上。
“公主也好，平民也罢，水生村从今天起，就是你的家。王国若要人，先问问我手里的长枪！”
众人齐声应和，火光冲天，像要把黑夜烧出一个洞。琳娜再次泪如雨下，却第一次感到胸腔里跳动的是希望，而非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