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挂在麦穗尖尖,琳娜已经挽着袖子站在田埂上。
她学着村姑的样子,把篮子挎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去够麦秆——指尖刚碰到穗头,篮子就歪了,整个人差点扑进泥沟。旁边的大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后领,笑得直不起腰:“殿下,您这是割麦子还是给麦子行礼?”
琳娜脸一红,却不服气,又抓起镰刀。可她从小拿的是象牙法杖,刀柄在她掌心里像条活鱼,怎么都握不稳。一刀下去,麦秆没断,自己倒被反弹力带得转了个圈,差点坐进稻茬堆里。
老农民拦住她:“姑娘,麦地可不是练魔法阵,您要是再割两刀,咱这一垄地就得起伏成小山包啦!”
公主大人的到来使得村里的每天都跟过了节一样,毕竟能够每天看到公主大人,并且与公主大人同吃同住,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触及不到的事情。
尽管琳娜已经舍弃了自己的公主身份,可是她绝美的容貌与高贵的气质依旧无法让人以对正常女孩的眼光看待。
看到村民们如此珍惜自己,琳娜哭笑不得,却渐渐喜欢上这种被“嫌弃”的宠溺。
她开始找自己能做的事:用治愈术给磨破手的小铁匠愈合伤口,把草药知识教给村妇,教大家分辨退烧的龙胆叶,夜里,她坐在油灯旁,把旧麻袋拆线重织,做成结实的药草袋,送给每家每户。
不光如此,她很快就成了“孩子王!”
每天天一亮,小屋门口便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 “琳娜姐姐,快起来!今天要去摘黑莓!” “公主殿下,我们发现了新的树洞基地!"
她笑着被一群小鬼拖出家门,裙摆沾满草籽也毫不在意。
毕竟她是真的喜欢这里,虽然这里跟过去自己所居住的宫殿相比确实清苦了一些,但是每天都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比过去那金丝雀般的生活好了许多。
孩子们带她钻进后山矮林,指着一株爬满藤蔓的老树:"这是巨龙巢穴!" 琳娜便配合地举起树枝法杖,口中念念有词,给他们加上魔法护盾,然后一起用泥巴捏成"龙蛋",埋进树根。
离开时,之前所附加魔法护盾的孩子们所受的擦伤血口立刻愈合,孩子们惊呼:"公主的护盾真的有效!"
逛完后山矮林,他们来到了果园,果园外本立着"禁止采摘"木牌,孩子们却轻车熟路地带她钻过篱笆。
她负责"放哨",把风时顺手用微风魔法晃动远处树枝,引开看守大爷的注意; 小鬼们则爬上枝头,往她怀里扔紫得发亮的野葡萄。 她一边接住,一边压低声音笑:"本公主可没参与哦!" 结果大爷还是发现,挥舞草帽冲过来,孩子们拉起她就跑,笑声惊起一群麻雀。
最热闹的是当然还是小溪边。
孩子们卷起裤腿,扑通跳进水里,用柳条编的鱼篓围堵小鱼。
琳娜把裙摆系成结,赤足踏入清凉溪水,指尖泛起淡淡金光,小鱼像被温柔的手指引,自动游进竹篓。
“不愧是公主大人!竟然轻易做到了我们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孩子们兴奋地欢呼着,毕竟魔法在他们这里只存在于各种童话书籍里面,现如今不仅每天都能跟公主玩耍,还能看到公主大人的魔法。
当众人玩的精疲力尽时,玩累了,众人躺在麦垛上。孩子们七嘴八舌讲起自己最爱的骑士传说。
比如火红的喷火恶龙,翱翔天际的飞马,喜欢吃人的八爪鱼怪物…………
他们眼里闪着光,问琳娜姐姐:"你见过真正的骑士吗?就是那种能够打败大怪兽,守护家园,得到所有人的尊重爱戴的那种!"
琳娜对于这个问题一时间还不知道如何回答,毕竟骑士在她们那里几乎随处可见。
王都的仪仗骑士,铠甲镀金,走路叮当作响,只为在宴会上衬托国王的威仪;边境的守备骑士,喝酒比练剑勤快,见了盗匪先问“给多少买路钱”;还有宫廷里那些“花圃骑士”,把荣誉别在胸前,却暗地里用贵族的赌债换封地。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像褪色的挂毯,华丽却空洞。
于是,她轻轻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让孩子们安静下来。
毕竟她接下来讲述的事情,是沉浸在儿时遇到危险时,遇到了她认为真正意义上的骑士。
……………………
15年前的一天,还是小女孩的琳娜忍受不了关在自己房间里的烦闷,趁着看守疏忽的一次,偷偷拉着自己的贴身女仆雅小姐溜了出来。
夜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把树林裹得严严实实。
“雅姐姐!快跟上啊,你要再慢一步的话,就看不到我了!”
八岁的琳娜提着裙摆,踩着落叶一路小跑,银铃般的笑声在黑暗里格外清脆。雅小姐举着油灯,气喘吁吁追在后面:“殿下,再往前就真找不到回去的路啦!”
“再玩一会儿嘛!”
“再玩一会儿嘛!”小公主回头做了个鬼脸,帽檐上的丝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王宫晚上只有蜡烛,可这里真的什么好玩的都有!!!”她张开手臂,像要抱住整片夜色。
然而快乐很快被恐惧吞没。
月亮躲进云层,四周骤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油灯被夜风吹灭,雅小姐手忙脚乱打火石,却只擦出零星的火星。
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像闷雷滚过地面。琳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接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雅姐姐……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她抽噎着抓住女仆的袖子,指尖冰凉。
雅小姐强作镇定,把公主搂进怀里,轻拍她颤抖的背:“别怕,有我在。”
“可…………可是雅姐姐…………那是到底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枯枝断裂的脆响近在咫尺。黑暗中亮起两团猩红的目光——那是一头夜晚出来觅食的巨熊的瞳孔。
成年雄熊,肩高足有一人半,黑毛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口涎顺着獠牙滴到落叶上,发出“嗒嗒”的腐蚀声。
巨熊低吼一声,空气里顿时充满腥臭与野性的燥热。它后腿一蹬,地面微震,三米多长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小山,直扑向两人。
小公主琳娜见此情况被吓得呆愣在原地,雅小姐把琳娜护在身后,张开双臂,却明白自己血肉之躯根本无法阻挡这样的怪物。她闭上眼,准备用背脊迎接那致命的一掌。
“趴下!”
黑暗中骤然响起低沉的男声。
紧接着,一道银光划破夜色——那是旋转着飞来的猎杀长枪,枪尖精准地贯入巨熊胸骨,力道之大竟把整头野兽带得向后仰倒。
熊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前掌疯狂挥舞,折断周围小树;然而心脏被刺穿的致命伤迅速抽走它的力量,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震得地面尘土四起。
琳娜惊愕地抬头。月光下,走来一名高个子骑士。
他穿着朴素的皮甲,披风边缘沾满夜露,头盔夹在臂弯,黑发被汗水粘在额头,灰色眼睛像冬夜里的湖面,平静却深不见底。
“有没有受伤?”他蹲下身,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行军后的沙哑。
雅小姐连声道谢,声音因为后怕而发颤:“感谢您,尊贵的骑士!这位是琳娜小公主,王陛下的独女。请您护驾,护送我们回王都,国王陛下必会重赏!”
骑士听完,只是微微颔首,并未露出丝毫惶恐或惊喜。他抬头望向漆黑林深处,那里隐约传来夜枭与狼的嚎叫——更多野兽正被血腥味吸引而来。
“抱歉,我的任务还没结束。”他拾起染血的长枪,在熊毛上简单擦拭,“这片林子里至少还有两头成年熊和一群饿狼,如果我不尽快解决,附近村落会遭殃。”
或许是从未想过对方会不按套路出牌,雅小姐急了,甚至抬出王权威慑:“保护王族是铁律!您若不护送,会被以‘弃驾’罪名处以极刑!”
骑士把枪背到身后,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每一条生命都值得同等的保护。王都的方向在那边!”
他抬手,指向树林东侧一条被月光照亮的兽。
“顺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到有灯火的地方,就能找到驿道。我会把附近的猛兽清理完,确保你们路上安全。”
说完,他转身要走。
小公主突然挣开雅小姐的手,踉跄追了两步,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认真:“骑士先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骑士脚步微顿,回头,月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辉。他冲小女孩微微一笑,声音低却温柔:“名字不重要。下次别再一个人跑进夜晚的森林了,公主大人!”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融入夜色,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树叶沙沙作响。
雅小姐抱起小公主,沿着被指的方向疾走,眼泪在风中飞舞,一半因为后怕,一半因为震撼。
回到王都后,雅小姐向侍卫长递交了事件文书,却故意隐去了骑士的拒绝与离去,她怕王室追责,更怕那个固执的救命恩人因此受罚。
可小公主却始终记得:当自己最害怕的时候,有人用一杆长枪划破黑暗,却没有索取任何回报。
在她心里,真正的骑士不是镀金胸甲,也不是宴会上的勋章,而是月光下那个转身走向黑暗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