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科尔温被组织保护了起来，在他专属的药房待了七日。
三十剂疫苗变成了四十七剂——稀释的，改良的。伤员中轻的已经能握剑，重的不再说胡话。
灰鸦脸上的烧伤疤痕在烛光中闪烁，像某种被重新接受的、不再隐藏的标记。
然而在第8天，首领葛德文带医师去了更深层的地方。
阶梯螺旋向下，空气变得更冷、更干燥，带着书卷的、墨水的、以及某种不属于地下的——香料的气息。老科尔温的靴子踩上地毯时，差点绊倒——不是石板，是织锦，是王宫的、只有贵族才使用的、金线缠绕的织物。
"咱们到了。"
葛德文推开一扇雕刻的门。门上的图案不是命刺的双蛇环形，是狮鹫徽章。
室内有三个人。
葛德文和灰鸦以及一个背对他们、正在翻阅某本厚书的年轻身影。
那身影转身，老科尔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是恐惧，是认知的、延迟的像看见两个时代的、重叠的——镜像。
年轻的脸与国王相似的轮廓，但更柔和的、尚未被疾病侵蚀。
“您就是科尔温医师，是吧？”
“这位先生，您是？”
“我叫林亚！这是我的本名，但我还有一个你们更熟悉的称呼，王子大人！”
“你难道就是王子大人？”老科尔温的膝盖弯曲，不是跪拜，是疲惫的、突然的、需要支撑的反应。
葛德文的手扶住他的肘部，并告知王子大人是来帮助他们的。
“您真的是来帮助我们的？”
"我帮助这个国家该有的反抗！"王子纠正。
他走向一张地图桌，与法尔科的那张不同——更精细，更全面，标记着军队的、粮仓的、贵族忠诚度的数字。
"父王病了七年，"王子说，手指点向王都的心脏，" 疾病让他疯狂，但不愚蠢！他仍在控制通过恐惧，通过病毒，通过让我们互相猜疑。"
他的视线抬起，与老科尔温相接，"我需要他停止控制，而你们……"他环指整个地下！"你们需要进入王宫的通道、情报、以及继位者的合法性。"
"互帮互助。"葛德文补充。
"王子提供资源和内应。我们提供武力和……"他看向老科尔温，"治愈的可能性。"
而林亚王子这时补充了他真正的想法。
“我帮助这里，不是作为慈善，而是作为投资，你们如果真的能推翻父王的暴政的话，我也能继承王位，成为新的国王！”
“至于后来吗…………”王子这时又看向了老医师科尔温。
“老医师，您教我如何不变成那个残暴的父王，告诉我统治国家的手段并不是用病毒，而是用疫苗！”
“也就是说到头来，你是想让这种病毒继续延续下去，并不是想彻底根治，而是利用这个我所开发出来的疫苗继续根固你的统治对吧？”
王子的表情变化了一瞬。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被触动的质地。
见到对方立刻戳穿了自己真正的目的，王子笑了，那种笑年轻的、尚未被完全磨损的、带着某种可怕的，清醒的质地。
"不，"他补充道："我想治愈整个王国，父亲是病的一部分。就像病毒，就像血晶，就像所有需要被切除的、才能让身体存活的坏死组织。"
“如果说我真的能当上新的国王的话，我就要彻底整改这个腐朽的制度，用这触不可及的解药疫苗来制定新的规矩！不再有阶级之间的压迫，也不带有权力滥用的悲剧，我想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国度，到时候所有人都能以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对于这个王子想要创造乌托邦的想法，老医师很难赞同，毕竟王子的想法真的不可能实现。
“王子大人！你所说的要用自己能力证明价值，那请问这个能力是指的是所有人的能力，还是只想证明你自己的能力呢？”
“有区别吗？”
老医师科尔温想起了自己村子里面那个退休的骑士吉哈诺，吉哈诺当初打赢了北口之战后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可他本人却拒绝王国的授勋。
当初很多人询问他为什么不想要王国的奖赏时，他总是用同一句回答来应付。
他说：'我守护的不是王座，是王座前面的人。'那所谓的荣耀会让王座更高，还是更矮？"
对于老医师的反问，王子他也早已知晓人人平等，这种悖论不可能会实现。
自己承诺的人人平等，肯定是要以用疫苗来成为所有国民的门槛，而如此整顿下来，必然会出现新的特权阶级。
"王子大人，说到底我并不是恶意，有人必须决定谁获得疫苗，这个决定权就是权力。权力腐蚀不是道德问题，是位置问题。"
"所以您的答案是？接受贵族的腐朽？接受我父亲的暴政？"
"我的答案是……不知道，因为这种问题真的很难会有真正的答案！"
“但是在此之前，我依旧会全力协助这个组织！因为您的想法，无论到最后怎么样，也总比现在这个困境好！”
说到底，自己本身只是一个医师而已，他真没必要插手那么多事情，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去治愈更多人。
说完，老医师科尔温请求王子和首领葛德文让自己先回去继续研究，毕竟眼下有很多病患要去救助，不能再浪费更多时间。
至于什么政治与革命之类的事情，请不要再继续找他，毕竟他加入这个组织的目的，也只是单纯的想要帮助更多的人。
可正当老医师刚想离开房间，王子又叫住了他。
“医师先生！我的妹妹琳娜她怎么样了？她现在在你那村子过得还好吗？”
听闻此言，老科尔温表面选择沉默，实际上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
不过他仔细一想的话，也确实是如此，该暴露的也早就暴露完了，自己在这工作也有些日子了，自己研制出的疫苗肯定会给王子看过一遍，而其中疫苗成分具有琳娜的血液。
况且对于这场瘟疫来说，琳娜公主本身就是最完美的解药。
“王子殿下，琳娜公主大人在我们的村子过得非常好，每天都过得非常开心，但如果没有人打扰她的现状的话会更好！”
“关于疫苗的事情，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去多搞一点的，只是希望你能满足我唯一的请求，不要去打扰琳娜！”
不过恰好，老医师的这个请求正好是王子此刻的想法。
他仍站在地图桌前，手指移动到王都的标记，到军队的部署，到粮仓的位置计算的、权衡的、将私人情感压入背景的姿态。
"王子殿下？"老科尔温转身，声音在阶梯的回响中脱轨，"应该不会打扰她？"
王子的手指停顿在某个村庄的位置琳娜的村庄，然后滑开，像触碰过烫的、必须放下的铁。
“你说的对！我现在真的不能去找她，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一旦出了城，必定会受到父王的监视！到时候我如果真的亲自去看望琳娜的话，就有很高的暴露风险！”
“我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变成那个禽兽的牺牲品！等我什么时候真的推翻了父王的残暴统治，当上了新的国王，我才会将自己的妹妹接回安全的王都！”
他抬头，视线穿过阶梯的阴影，与老科尔温相接灰蓝色的、与琳娜相似的眼睛。
有了王子这句承诺，老科尔温满意的点点头，最后突然有了使不完的干劲，继续研发疫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