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像一块银灰色的、尚未被编织的布料。
吉哈诺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木板上的结疤像地图，像伤疤，像他试图数过无数次却从未完成的星图。
门吱呀一声。
“吉哈诺先生！我要进来了！”
琳娜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穿着凉拖，头发散开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睡裙。
"骑士，"她说，声音软的、带着睡意的、却清醒的——"我睡不着。"
“所以我今晚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听到那熟悉的稚嫩声音，吉哈诺想都没想，都选择闭上眼睛不去理会。
毕竟自己的床是十分狭小的，自己那么大一个体格子都占了那么大地方，琳娜的请求估计是要跟自己一起睡。
吉哈诺的呼吸已经调整到睡眠的节奏，缓慢、沉重、带着轻微的鼾声。这是他在军营里学会的技能，用来躲避夜聊，用来保存体力，用来在战场的间隙偷取片刻的安宁。
但琳娜的脚步声停在床边。
"吉哈诺先生！！！"
他不动。睫毛保持静止，手指放松，连胸口的起伏都控制在无意识的幅度。
床垫下沉。她坐下来了，带着刚洗完头发的湿气，带着草药皂的苦涩气味，带着某种他已经开始熟悉的、无法忽视的存在。
"我知道你在装睡。"
"骑士不能忤逆公主。"她的声音近了，带着呼吸的温度拂过他的耳廓，"这是规矩。你定的。"
吉哈诺睁开眼睛，黑暗中有她的轮廓，膝盖蜷缩在床边，像某种夜行的动物找到了临时的巢穴。
“我的床很狭小，而且我的体格很大，容不下两个人睡的！”
“这我当然知道！”
“可你如果执意要跟我睡的话，会掉下去的！”
“那你紧紧抱住我不就行了吗？”
琳娜说得理所当然，命令吉哈诺让她重新回到了以前当公主的生活。
对于这位公主大人的撒娇，吉哈诺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拒。
他往墙边挪了挪。木板床发出抗议的呻吟。琳娜躺下来，背脊贴着他的胸膛，头发散在枕头上，与他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吉哈诺先生，为什么本公主刚躺下来，你的心跳就加速了呢？”
“那恐怕是被你压的喘不过气了吧！”
“哈哈！是身体上压的喘不过气，还是心理上压喘不过气呢？”
她笑了，胸腔的振动传过来，隔着两层粗布衬衣，像某种遥远的、地下的脉动。
吉哈诺的手臂悬在半空，最终落在她的腰侧，不是拥抱，是固定，防止她掉下去。
或许是今晚的夜晚太漫长，在睡觉之前，琳娜给吉哈诺讲述了自己当公主时的寝室生活。
"王都的早晨，"她说，"不是被村子里的鸡鸣叫醒，是被钟声，是青铜的，有名字的，据说每一任国王加冕时都会敲一次。”
“我会躺在四个柱子的床上，纱帐被风吹得像云，然后等侍女雅小姐进来，告诉我今天该穿哪件。"
"哪件？"
"丝绸的，"她说，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的掌心画圈，像缝纫前的描样，"从东方来的，据说蚕吃了特殊的叶子，吐出的丝在阳光下会变颜色。紫色的，像傍晚的天空，但更深，像——"
"像什么？"
"像井底的水。"她停顿，"但我不会穿太朴素的的，因为太像我现在的日子了！"
听到这里，吉哈诺不由得眉头一皱。
“那你意思就是说，你觉得自己过去在王都当公主的生活比现在好太多了，对吧？”
琳娜公主见此赶忙，摇了摇头。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过去和现在生活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坏！只是过去王都那帮贵族王族都只是尊称我为公主，并不是琳娜。”
“所以说吉哈诺先生，你还想继续听下去吗？”
吉哈诺本来不想听王族和贵族那些奢靡无度的日常生活，但是琳娜似乎期待我听完她的故事，期待我听完她以前的生活有什么感触。
“你想说就继续说吧！毕竟这夜晚很长，我现在也睡不着觉。”
琳娜见此也毫不收敛，开始仔细的描述起来。
"换完衣服洗完漱后，然后我会吃早餐，不是粥，不是腌菜，是那帮厨师说有三十七种选择，但我只会要三种。蜂蜜，从北方来的，据说熊在冬天之前偷吃蜂巢，所以味道里带着——"
"带着什么？"
"带着危险。"她笑，胸腔的振动传过来，隔着两层粗布衬衣，"然后是面包，刚出炉的，外皮脆的，里面软的，像你的手心。"她说，然后停顿，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吉哈诺的手指收紧，不是拥抱，是固定，防止她从床边掉下去。
"然后我会去花园，"琳娜继续说，声音快起来，像怕被打断。
"不是村里的那种种菜的，是真正的花园，有喷泉，有雕像，你一开始走进去会迷路的，但没关系，因为有人会带你出来。"
讲到这里，吉哈诺也勾起了好奇心。
只不过这种好奇并不是好奇琳娜的日常生活后面是什么样的，而是很好奇，琳娜当公主时在那里过得究竟怎么样？
据他所知，那老国王十分的残暴，甚至连自己的爱妃都会被他逼死，对于自己的孩子，他恐怕也不会温柔对待。
吉哈诺没有问起琳娜父母对她是怎么样，毕竟他过去也亲眼目睹王后大人被国王处死，如果真聊起来的话，肯定会勾起琳娜心里的阴影。
“琳娜！你应该有什么兄弟姐妹之类的吧？”
“是的！我有一个王子哥哥，他叫林亚。”
说起自己的哥哥时，琳娜的面容瞬间从之前的欢笑，立刻转变为了十分严肃。
真要说起自己哥哥的话，可以用一件事这么形容他，如果当初自己偷偷跑出王都，不是雅小姐知情带出来，而是自己的哥哥林亚知道自己会被父王牺牲利用的话。
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撕下过去对父王的尊敬和自己王子的身份，举起利剑当即砍下父王的脑袋，他也不可能会在意是什么后果。
他可以说是最憎恨父王的人的，哥哥从小品学兼优，几乎每时每刻都想取得父王的关心和表扬，一直为成为下一任国王接班人而努力奋斗着。
只不过他这个努力行为一直被父王疯狂打压，毕竟在父王看来，他不需要接班人，他也不可能死，他的国家只允许只有自己这一个国王，为使自己的孩子王子想要成为接班人的想法在他看来就是谋权篡位。
而哥哥为此也有积怨已久的怨恨，而这种怨恨在父王处死母亲之后彻底爆发出来。
可他当时并没有选择撕破脸皮与父王拼命，而是选择慢慢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推翻父王的暴政。
至于自己为什么知道，因为这是哥哥当时亲口告诉自己的想法，说明他很信任我这个妹妹。
而现如今自己身在异乡，不知道哥哥现如今会怎么样，他此刻肯定会担心自己会不会遭遇不测。
要是能够再与他见上一面的话就好了，告诉他，我现在在这个村落里面过得十分的滋润，顺便要好好向他介绍一下吉哈诺。
可现如今，兄妹两人仅仅只是见面的想法很难实现，现在那个国王疯狂的寻找琳娜，而琳娜显然是不可能再回王都，而王子更不可能往琳娜所在的村落里面去找她，王子一旦出了城门，必定会受到国家监视。
“很庆幸，除了那个残暴的君王，你还有一个对你那么好的亲人！”
毕竟吉哈诺从小无依无靠，就连儿时爱不释手的漫画书都是靠自己搞来的。
如果真有什么如同亲人的同伴的话，理查大叔，米尔还有言叶，以及后面自己当骑士时的团长葛温，只不过他们都走了，留下自己一人。
“吉哈诺先生！你当初是怎么当上骑士的？”
听到这话，吉哈诺的沉默像一块沉入井底的石头，很久才传来回响。
“你想知道吗？告诉你也并没有问题！”
琳娜这个问题瞬间勾起了吉哈诺过去不好的回忆，但是琳娜都忍着过去的伤痛给自己讲述经历，自己也不能辜负了她的期待。
之后不到10分钟的时间内，吉哈诺便向将对方讲述了自己儿时是如何想当上骑士，在这之后又经历了些什么，最后遇到葛温团长时如何从一个普通骑兵变成一个骑士的。
只是他面色凝重讲起过去时，没有在意琳娜已经是满眼泪光，尽管他已经在尽力美化他过去的经历。
像之前过去在贫民窟里面遇到了怎样的折磨都一笔带过，那些儿时同伴的死，也被他美化成了只是与他分道扬镳。
“吉哈诺先生，你当初仅仅只是看漫画书看了脑子发热才想当上骑士的吗？”
“是这样的！你是不是觉得很蠢的，我现在回想起来的话，也确实非常蠢！”
在吉哈诺自己看来，自己的经历确实是蠢到透顶了，蠢到自己现在还在相信儿时的美好向往。
“我觉得一点都不蠢！我也很喜欢看那些骑士漫画，看完之后也满脑子幻想着有一个真正的骑士能够守候在自己身边！”
“而现在我也遇到了！只是对于这位骑士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想了解一下！你儿时所要幻想成为的骑士和现在真正成为的骑士起冲突吗？”
琳娜的这个问题实在是不知道让吉哈诺如何回答，毕竟这问题真的像一把刀子插在心上。
儿时自己爱不释手的漫画书早已烧成灰烬，但是他们依旧留存于自己的脑海当中，构建出了对骑士的美好向往。
但是现实一次又一次击碎了美好的幻想，他过去游历世界时也见到了很多悲剧，哪怕骑士就算真的能够守护或者说拯救更多的人，也始终拯救不了这个烂透的世界。
吉哈诺的回答像一颗石子投入井底，涟漪慢了很久才传上来，对于琳娜公主的这个问题，吉哈诺能想出的唯一回答也就是这样了。
“你要我说有什么冲突不一样的话，恐怕是我儿时也没有幻想过，现在能够搂住这么可爱的公主睡觉！”
“讨厌！你这个家伙！！！”琳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像被烫到似的，她猛地转过身去，背脊抵着他的胸膛。
"你——"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像被埋住的针。
"我什么？"
"你——"她说不出来。公主的命令，骑士的服从，游戏的规则都被这句话改变。
"你犯规了！骑士不能让公主害羞！"
吉哈诺看着她的后颈，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一小片皮肤。
“琳娜！游戏也该玩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该好好休息了！”
他闭上了眼睛，毕竟和琳娜谈了那么久的话题，也该好好休息了。
刚想放松身心，准备休息，而此刻琳娜又问出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吉哈诺先生！我相信我的哥哥林亚，他绝对可以成功推翻父王的暴政，到时候他肯定会接我回到王都里去！”
“可是如果真的有要回到王都的那一天，我还有些十分舍不得这里，更舍不得你这位优秀的骑士！”
“所以说到时候…………你能够跟我一块回王都吗，可以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吗？”
琳娜公主也选择闭上眼睛，她的头发散在他的下巴上，她的呼吸与他的纠缠，静静等待着令人期待的回答。
“那种事情的话，到时候也再说吧！如果说你真的回不去的话，这里随时都可以欢迎你，至于你到时候真要离开的话………………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那也行吧，我下面也不打扰你了，你也快点休息吧！”
两人慢慢沉入睡眠中，只在这不久，真正的噩梦将会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