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村庄里。
水生村的集市由于自从那场瘟疫抽干了村子里积蓄后变得非常冷清,平日里几乎就没有什么人光顾。
只不过今天的集市格外的热闹,因为有邻国的商人前来贸易,十二辆马车,青灰色毡布上绣着王国边境常见的麦穗纹。
领头的中年男人翻身下马时,皮靴踩进泥里的姿态太过利落。
"麦酒、盐砖、还有治热病的药草。"自称葛德文的男人摊开手掌,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墨渍,"不收钱。我们的家乡闹了匪患,于是就绕道,路过这里结个善缘。"
葛德文的马队顺着老医师的指引在村庄边缘停下。尘土像某种灰色的、无法被忽视的宣告。
为了不让村庄里面的人们感到恐慌,葛德文纷纷让自己和手下都脱去王国军队的武装,纷纷换上平民服饰。
见到葛德一行人的到来,村子里面的人还以为是路过的商队,纷纷上前去凑个热闹。
村民们围上去,之前的瘟疫抽干了村子的积蓄,免费物资意味着能熬到秋收。
琳娜本该在屋里磨药粉,但窗外传来的骚动带着一种刻意的喧嚣,太整齐,太周到,像戏台上的布景。
她拨开人群时,葛德文的目光钉住了她。
葛德文看到琳娜这么快就出现,也傻了眼。
毕竟考虑到先前老医师的经历,他们绝对不会擅自把琳娜给交出来,看到有外人来访,肯定会先藏起来。
只能说琳娜公主简直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单纯。
“琳娜公主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葛德文的目光死死盯住她。
看到有人称呼自己为公主大人,琳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她刚想转身离开,葛德文一把拉住了。
"王都的瘟疫失控了!"葛德文的声音压得很低,恰好够周围三五个村民听见,"国王病重,御医说需要特殊血脉制造疫苗。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琳娜的后背抵上货车的木栏。她想起自己委托老医师提取血液的那个夜晚,针管里淡金色的液体在烛火下像融化的琥珀。
"跟我们没关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冷酷无情,"王都的人死光了,也是他们自找的。"
葛德文听此并没有生气,他也知道会是这样,他侧首,篷车的帘子被一只枯手撩开。
老医师踏下车板时,琳娜见到那熟悉的面孔,指甲掐进了掌心。
之前老科尔温替她担下罪名,离开村子这段时间她无数次梦见他被王国军拖走的场景——斩首、火刑、或者更糟的、砍下头颅成为王座大厅里的新展品。
“琳娜小姐,真的好久不见了!”老医师的嗓音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活着,是因为命刺的兄弟救了我。我帮他们,是因为他们想救王都的百姓,不是救国王,是救那些跟你村里人一样、没做错事却要烂在泥里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琳娜闻到了熟悉的艾草味,混着牢狱特有的铁锈腥气。
"你的血能救他们。"老医师说,"就像救了这个村子一样。"
集市突然安静,村民们的目光从货物移到琳娜脸上,带着迟来的恍然。
眼下村民们也这才理解,是王都派来军队想要将琳娜带走,但真实情况比他们想的还要复杂。
葛德文在这寂静里补上了最后一句:"组织不知道王都现在具体什么情况。我们离开的时候,国王还在杀人取血续命。每拖一天,死的是数以千计的、跟你眼前这些人一样的人。"
老医师这才发现,那个最该出现的男人,此刻却不在这里保护琳娜。
“琳娜,吉哈诺先生去哪了?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出面保护你吗?”
"吉哈诺不在!他去深山里伐木了,要等到明天晚上才能回来"她忽然补充道。
“不过,就算吉哈诺不在,我也可以保护自己!”说着,琳娜拿起了随身携带的小刀,小刀并不是用来防身的,而是特意应付此刻的情况。
她来到葛德文面前,用属于公主的腔调威胁对方:“你们要是敢对我做什么粗鲁的事情,或者说要对这个村庄里面的人干什么坏事!我就立刻割开手腕,让血流进泥土里,到时候你们这帮家伙带一具干尸回去,看看能不能当解药!”
琳娜的威胁显然起了作用,葛德文瞬间让手下不要轻举妄动,并打算在对方回心转意之前,安扎在这附近一段时间。
而事后,琳娜将自己反锁在屋子里不停的祈求吉哈诺早点回来,毕竟刚才那种局面,如果是他的话,可以轻易摆平。
窗外,那支"商队"正在村口扎营。她数过,十二辆篷车,四十六个人影,还有她看不见的、潜伏在林线边缘的暗哨。
葛德文会在自己回心转意之前,一直在这里等待,然后每多等一天,就往村里送一车物资。麦酒、盐砖、药草,现在连铁匠铺缺的焦炭都堆在了篱笆外。
"王都的人死光了,也是他们自找的!"
她对自己重复这句话,像在加固一堵墙。但墙缝里漏进老医师的眼神,漏进那些被她救过的村民如今看她的目光——不是感激,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他们知道了。知道瘟疫是她引来的,知道她的血是钥匙,知道她本可以救更多人却选择躲在这屋子里。
终于在当天晚上,吉哈诺回到村子里。
从深山回到村子的第1件事,便是赶忙找到琳娜。
推开琳娜住处的房门,他推门时带进一身松脂和雪的气息,斧头还别在腰后。
琳娜从阁楼探出头,还没开口,他已经从村民七嘴八舌的叙述中拼凑出轮廓。
“琳娜!你没事吧?那帮从王国过来的走狗,应该没威胁你吧?”
“吉哈诺先生…………你总算回来了!”看到大救星的出现,琳娜热泪盈眶,她一头埋在对方怀里哭诉着。
从琳娜的口中得知事情经过后,吉哈诺气的斧头砸在桌上,震翻了杯子。
"那帮混蛋人在哪?"
"村口,他们从昨天就开始等了,我说我不去。他们说不强求,只是等!"
"他们就是在等你自己熬不住!"
吉哈诺看了她很久,北口之战后他再也没有披过铠甲,但此刻他站着的姿态让琳娜想起那些骑士团的画像,脊背绷直,下颌收紧,像一张即将离弦的弓。
“你给我待在这里别动!我去去就回!”他提起那把伐木斧,刃口在炉光里泛着陈旧的血色。
琳娜想拦住他,想说那些人是刺客、是叛徒、是能把老医师从王国军手里劫出来的亡命徒,但吉哈诺已经推门走进暮色里。
此刻,村口的第一堆篝火旁,葛德文正在擦拭一柄短弩。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他抬头时,吉哈诺的脚步顿住了。两个男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篝火噼啪炸开一粒火星。
葛德文先动了——他放下弩,站起身,右手按上左胸,那是骑士团致敬幸存者的手势,战后第三年就被王室废止了。
“你是葛德文对吧?你这个姿势没有你父亲那么熟练!而且你现在也没必要做这个姿势,因为我现在早已不是骑士了!”
看到这个与团长近乎一致的面容,吉哈诺想起葛温,那个总把"骑士的荣誉在于停止计算代价"挂在嘴边的团长,那个在最后时刻还在试图说服自己勇往向前的团长。他死在进攻的路上,尸体被留在北口里,就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吉哈诺一眼认出了这个团长的儿子,毕竟以前葛温团长也会带他的儿子来到兵营参观,团长还向自己介绍过这个孩子。
第1次见到他时,葛德文才10岁,而自己那时也刚当上骑士不久,现如今20多年没见,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当上命刺组织的首领。
不过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他既然想要带公主大人回到王国那种险境,自己必不可能让他得逞。
"你父亲不会想让你干这个!趁早收手回去吧,村子可不会欢迎你们这些王国的人!"
"这我知道!可是我父亲死了。"葛德文说,"死在相信王室会遵守承诺的那天。我干这个,就是因为不想让更多人死在那种相信里。"
“你的父亲早已知道权贵的腐败与黑幕,但他当时也无奈没有能力去拆穿,如果当时葛温团长真的选择拆穿的话,那么他家就会被刺客灭门,也不会有现在的你!”
"我知道!"葛德文重复,嘴角扯了一下。
“我现在在拯救王国,但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拯救,拯救的不再只是瘟疫,而是解救那些被暴政控制之下的处于水深火热的人们!”
葛德文从篝火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柴,在空中划了个弧。
“现如今的组织在我的带领下,不再是亡国的走狗,他们大多数都是被战争后抛弃的残兵,也有很多是走投无路的平民,我们现如今都在潜伏着,等待着!等待一个可以绝地反击的机会,让愚蠢的老国王拉下王座,让新的王重新主导一切!”
他把柴扔回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他们躺在地窖里,瘟疫越来越严重,我们需要疫苗,需要公主的血。不是为救国王,是为救还能站起来握刀的人。”
“葛德文,琳娜现在可不是公主了,而只是这村子普通的村民,你们应该找错人了!”
葛德文的这番话并不够让吉哈诺买账,现如今那个王都无论被糟蹋成什么样,都不关这个村子的事,哪怕是对方想要反抗王都也没有任何关系。
“葛德文,我估计如果你父亲还在的话,绝对不会允许你干这个的!这不仅自己很危险,还会让别人陷入险境!”
“但我的父亲不仅想让我活着,而且想让我有尊严的活着,至少不能像个懦夫一样!”葛德文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抛过来。吉哈诺接住,是一枚锈蚀的骑士团徽章,背面刻着葛温的号码。
篝火噼啪炸开。吉哈诺低头看着徽章,锈蚀的金属在火光里像凝固的血。
对于葛温团长的死,吉哈诺依旧心有余悸,但他也明白对方这也仅仅是想跟他打感情牌。
“你这么做又能说明什么呢?我很敬佩你的父亲葛温团长,但掩盖不了团长就是个大骗子的事实!现如今那个大骗子死了,如今就轮到你这个小骗子骗我了吗?”
吉哈诺的斧头柄在掌心转了个圈,似乎用动作的在告诉对方,不要有任何乱来的想法。
“你能救下老医师,我很感激!但你可不要借此来道德绑架琳娜!一切以她的选择为主!”
“如果说琳娜她想去的话,请务必让我跟随,如果她不想去的话,我也容不得你们在这造次!”
葛德文没有料想到这个吉哈诺很难对付,只要他在这的话,硬碰硬这个办法压根就行不通。
真不知道自己父亲当年是怎么指挥他的?
“吉哈诺先生,难道你就不想回到王都去拯救那些水深火热的人民吗?你作为骑士,虽然已经退休,但是骑士精神不应该还在吗?”
看到对方拿自己的信念作为要挟,吉哈诺顿时气的不打一处来,毕竟当年北口之战的阴影与真相到现在还在浮现脑海里。
“那个破王都就不要谈论什么叫骑士精神了!那王都就不该存在骑士,真正的骑士也不会想来访那里的!”
“我就算如果还要履行骑士职责的话,也要去帮助那些真正该帮的人!”
葛德温见此,也不再选择为难对方,并表示在琳娜公主答应之前,自己和手下是不会走的!
“眼下琳娜公主大人的血液是唯一的解药!我们就算真的空手回去了,到头来也无济于事,还得失败!”
“那既然这样的话,让老医师科尔温提取琳娜的血液,再制作出新的解药不就行了吗?”
话锋一转,吉哈诺似乎又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握住斧柄的同时突然站起身质问:“你们该不会带走琳娜有别的目的吧?你该不会想着表面上是要让琳娜去救助自己组织里面的人,实际上真到了王都,转手将琳娜献给国王,好维持自己在组织里面的地位与名利,对吧?”
“吉哈诺先生!你误会我了!我并不是这个想法!你听我说…………”
此刻葛德文刚想怎么解释,吉哈诺手中的斧刃直接抵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既然如此的话,为了以绝后患!你们带不了琳娜的同时,也别想回去了!至少脑袋要给我留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