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大厅的穹顶被澜莎的族人改造过，水晶与珊瑚交织成某种非人的星空。林亚坐在下面，葛德文的信摊在膝头，像一块正在溃烂的伤口。
信上的内容，大致就是想让自己来接琳娜妹妹回去，如果不是这个哥哥亲自来接的话，琳娜是死活不肯回去。
葛德文带着组织的人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王都从王子推翻父王暴政到现在成为新国王统治一切，这个过程甚至都不超过一个星期。
现如今那个葛德文，还把自己的妹妹当解药看待，如今自己的权力与统治完全不需要利用琳娜。
他想说，对着空荡的大厅，对着角落里那个装满水的鱼缸，澜莎白天最喜欢待的地方，现在空着，水面浮着几片她蜕下的鳞。
王都的瘟疫停了。不是疫苗，是父王死了，源头断了，而葛德文组织里面的人也因为过于残缺，被恶魔带走献祭，倒不如说王国里那些还没被得到治愈的病患们也都这样，这是利用恶魔力量需要付出代价。
这个国家大致的风貌也全被恶魔改造成他们喜欢的样子，无论是权贵还是平民都统称为人类，用来区别于其他生活在这的恶魔们。
所以王都这个现状，谁来了都改变不了，就连琳娜也是如此，想来救人也救不了任何人。
林亚把信按向胸口。羊皮纸擦过王袍上的刺绣，金线硌着掌心，像父王死前抓着他的力度。
他看向那个角落，三丈高的玻璃缸，澜莎要求放在这里，"好看见你开会时的表情"。她说过，恶魔能嗅出谎言，但更喜欢观看谎言被说出时的面部肌肉。
林亚站起来。王座比他想象的高，台阶比他想象的陡。他走下去，每一步都在回忆父王最后的眼神——不是恨，是认出同类的释然。
刚送走一名暴君，现在又迎接了一名新的暴君，白焰城这个国家，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说他压根就不配拥有一个明君来治理？
林亚承受了过去反抗父王暴政的威胁，承受了接受恶魔力量后被国民厌恶的目光，而如今却承受不住自己妹妹是怎样看待自己。
要是琳娜真的回到了如今的王都，她第一反应肯定会被这里的恶魔怪异的模样吓一跳，以至于产生生理畏惧。
再然后知晓这一切都是自己这个哥哥一手造成的，她先会大吃一惊，再然后将会是痛骂自己一顿，并怒斥自己不配坐上这个王座，跟邪恶的恶魔并无区别。
只怕琳娜会说一句：“臭哥哥！你现在所作所为跟之前父王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经历了一整天疲惫的林亚心理负担变得更重了，也是时候该回寝室休息。
林亚推开寝室门时，烛火已经调暗。澜莎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际，露出的双腿是人类的形态，修长，苍白，趾节带着不习惯的僵硬。
他停在门口，两人结婚后同床共枕的夜晚，他习惯她鱼尾的凉意缠在脚踝，习惯鳞片擦过小腿的粗糙，习惯那种非人的确认。现在这双腿并排放着，像任何一位王妃，像任何一个谎言。
“澜莎！麻烦你变回之前的鱼尾巴！”
"不。"澜莎撑起上半身，发丝还湿着，显然刚完成变换，"你今晚需要睡个好觉。鱼尾会让你醒——我太凉，你会做噩梦。"
"我做噩梦是因为——"
"因为你是国王了。"她打断他，拍了拍身侧的床铺，"过来，有什么事情跟我说一下！"
林亚走过去，铠甲卸在半路，现在只着里衣，肩胛骨突出得像一对正在折断的翅膀。
他躺下，没有立刻触碰她，盯着帐顶的流苏——母后选的样式，现在显得陈旧。
看着唯一可以倾诉的爱妃，林亚将刚才葛德文寄出的书信以及自己的想法都告诉给了她。
“既然这样的话，你就去村庄接自己妹妹啊！琳娜公主她此刻也肯定想你呀！”
“况且现在这王都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伤害你妹妹的威胁了！难道这不很安全吗？”
澜莎的话语有些过于天真，现如今王都的样貌琳娜恐怕接受不了，自己虽然成了国王，但是作为王权的交换，这里也变相成了恶魔的据地。
要是让她看见这。满是恶魔横行的王都，绝对会接受不了的，不仅不会认我这个新国王，就连兄妹之间的亲情关系也要断。
“我害怕琳娜她接受不了这一切，更接受不了我的所作所为！”
"你错了！林亚。"澜莎的声音从黑暗中浮起来，像水面下的气泡。
林亚感觉她的手指离开他的心口，重新撑起身，人腿在床单上划出陌生的褶皱。
"你在想怎么让她接受你，"她说，"怎么解释，怎么道歉，怎么证明你还是她哥哥。这是旧逻辑——王子的逻辑，等待的逻辑，被选择的逻辑。"
她俯下身，特意趴在王子身上，嘴唇悄悄靠在对方耳边轻语着：“你现在已经可以是主宰一切的国王了！思维不该停留在别人的看法上！而是让你的看法改变别人的思维！”
"你在重复你父亲的错误，只是方向相反。他不在乎被恨，你在乎被爱。但结果一样：软弱。"
林亚坐起来。床单滑落，夜气触到皮肤，像鱼缸里的水突然变凉。
"那该怎么办？"
"去村庄，"澜莎说，"不是作为哥哥，是作为国王。告诉她王都变了，父王死了，你坐了王位。不是商量，是宣告。给她选择——"
"选择？"
"选择怎么接受，不是选择接不接受！她恨你，就让她恨。但她必须承认，你的王冠保护了她。这是事实，不是请求。"
说到这，澜莎不由得感叹了："你们人类，总把爱当成让对方自由。但自由是混乱，爱是秩序。你给她秩序，她最终会感激，即使现在恨你。"
“即使是我，我都不曾想过自己会当上皇后，你当上了新的国王，我只希望能够与你在一起，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哪怕是当佣人也可以！”
“所以说国王大人！你所要做的就是想法不再被选择，而是让它变成唯一的选项！让想法立刻成真！”
听完爱妃所说的话，林亚下床，走向书桌。没有点灯，凭着记忆抽出羊皮纸。笔尖悬停，墨水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权力，像澜莎的爱，像所有不需要被看见就能运作的东西。
………………
“王子殿下，你居然真的答应了？是怎么想的？”
书信很快便由信鸽送到了村庄里，葛德文看着上面的字迹眉头一紧，那是上位者的措辞，不像是王子写的，他想起自己父亲最后那封信，也是这种笔迹，在被王室出卖之前，在被冻进土里之前。
书信里面，王子大人表示自己很快就会来到村庄接应妹妹琳娜，而也希望葛德温能够遵循自己妹妹的想法，留在村庄里面。
信在他手里变皱。他还没来得及深想，身后传来脚步声，吉哈诺的斧头在腰侧晃荡，琳娜跟在他身后三步，斗篷上沾着铁匠铺的炭灰。
"谁的信？"吉哈诺问。
葛德文想藏，但琳娜已经看见了王室封蜡，叫葛德文赶紧给她，而葛德文有些迟疑的不想给，吉哈诺的斧头微微出鞘——金属摩擦声在雪后空气里格外清晰。
葛德文见此赶忙松手。
琳娜展开信纸，指尖上停留太久，墨迹晕开一小片蓝。她读了两遍，第三遍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哥哥要来。"她说，声音像十五岁那年在河边喊他，"他答应了。他亲自来——"
"他答应了你的条件。"葛德文打断她，"这不对。"
"什么不对？"吉哈诺看着葛德文，老骑士的特有的警觉告诉自己，这封信很有可能不是真的，很有可能是葛德文自己伪造的。
可是这份怀疑很快便被打消，因为就连琳娜自己都说这是哥哥的字迹，不可能作假的。
“我觉得很奇怪！王子大人在我们出发前还在反抗国王的暴政，可是这封信传回来之后，却表示王都已没有任何可以伤害琳娜公主的威胁？这中间也就不过才几天时间，很有蹊跷，不是吗？”
"可这绝对是我哥哥写的！"琳娜把信按向胸口，像按一块正在跳动的心脏，"他一直在保护我。老医师说过，他比谁都不希望我来王都受到威胁！"
“可是公主大人！我认为王子的想法恐怕会有所变化。”葛德文将林亚想要利用妹妹身上完美的解药根固自己的王位的想法，给说了出来。
此想法道出，就连吉哈诺也觉得确实有理，毕竟那个王子如果想要推翻国王暴政，成为新王的话，琳娜身上完美的血清将会是重要的筹码与工具。
“葛德文！你是否在故意挑拨我和哥哥的感情吗？哥哥绝对不会把我当工具来看的！”
而此刻，吉哈诺也在劝解着，他是出于想要保护琳娜的想法而质疑她哥哥的。
“琳娜！在我看来，葛德文说的确实没错！现如今王都是否真安全还不知道，你的哥哥想要推翻暴政的话，他凭他自己的力量很难实现！”
“虽然说他不可能会将你献给父王，但是按目前的趋势来看，把你接到王都，绝对不会往好的方面发展的！”
可两人不管怎么劝解，始终没有动摇，琳娜想要迎接自己哥哥的冲动，她一点没有听进去，赶忙跑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收拾东西去了。
一边收拾着行装，一边哼着歌谣，那是小时候哥哥教给她的，关于骑士与恶龙，关于保护和被保护，以及哥哥永远不会变的承诺。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他所期待的至亲已经以另一种方式杀死了恶龙，并且也成为了新的恶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