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海晏公主的吟唱戛然而止,那空灵而诡异的歌声像是一根被突然剪断的弦,在猩红的空地上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祭坛上那颗巨大的心脏仍在搏动,暗红色的光芒从骨缝中喷涌而出,将所有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血色的金边。
卡姆闭着眼睛,等待着利爪刺穿咽喉的剧痛。但那一刻迟迟没有到来。
他感到周围的海晏们突然停止了动作。那些金色的瞳孔不再注视着他,而是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祭坛的另一侧,那根绑着瑰丽的骨柱。
一阵细微的、如同贝壳碰撞般的声响从那个方向传来。
卡姆缓缓睁开眼。
他看见海晏公主——那个头戴深海巨兽脊椎王冠、比其他同类高出整整一头的恶魔首领,正一步一步走向瑰丽的骨柱。
它的鱼尾在惨白的石板上拍打出沉闷的声响,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火焰。
然后,在卡姆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海晏公主缓缓低下了那颗美艳而扭曲的头颅。
它抬起双手,将头顶那顶由深海巨兽脊椎打磨而成的王冠,轻轻取下,骨质的王冠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幽冷的色泽,那些镶嵌其上的珍珠和珊瑚碎片如同凝固的眼泪。
海晏公主的动作庄重而缓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不可亵渎的仪式。
它将王冠,戴在了瑰丽的头上。
骨柱上的胶质束缚在同一瞬间崩解,化作无数半透明的碎片,散落在惨白的石板上。
瑰丽缓缓降落在地面,赤着的双脚——那双在深渊里走过无数盐沙、被割出无数伤口的、属于人类的脚正在发生某种诡异而惊人的变化。
皮肤从脚踝处开始龟裂,不是腐烂,而是蜕化。暗绿色的鳞片从裂缝中涌出,一片一片,如同被唤醒的古老记忆,迅速覆盖住小腿、膝盖,最终在腰部下方汇聚成一条完整的、覆盖着墨绿色鳞片的鱼尾。
那鱼尾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微微摆动,拍打着石板,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声响。
瑰丽抬起手,轻轻触碰头顶的王冠,她的脸依旧是那张十岁孩子的脸,苍白,瘦小,带着未干的泪痕,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缓缓变化,瞳孔从浑圆的黑色收缩成两道金色的、细长的竖线,如同所有海晏一样,燃烧着一种非人的、令人心悸的冷光。
卡姆的呼吸停滞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黑瘦的脸因极度的震惊而扭曲。
看着那个曾经蜷缩在钟楼角落里、为他燃起柴火的女孩;看着那个在快船甲板上吓得尿了裤子、却还是会把最后一块干粮分给他的孩子;看着那个在他调配药剂时紧张地捧着玻璃瓶、在他被骨绳勒住时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丫头———
此刻正戴着王冠,摆着鱼尾,用那双金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他。
"不……"卡姆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不可能……"
海晏公主——不,此刻它已不再是公主,她跪伏在地,分叉的舌头舔舐着石板,发出一种低沉的、近乎呜咽的恭顺嘶鸣。
周围所有的海晏,那些金色瞳孔中燃烧着冷光的恶魔们,同时低下了头颅。它们的鱼尾在石板上有节奏地拍打着,发出整齐划一的、如同潮汐般的声响。
然后,从空地的四面八方,从穹顶的阴影中,从岩壁的缝隙里,无数道身影涌出。
它们有着曼妙的人形上半身,覆盖着鳞片的鱼尾,金色的瞳孔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如同繁星般闪烁。
所有恶魔游走到瑰丽面前,跪伏在地,利爪和骨刺平贴于石板,发出集体的、低沉的吟唱。
那不再是猎食前的兴奋,不再是献祭时的残忍,而是一种古老的、庄严的、近乎宗教般的臣服。
"恭迎……公主大人……"
那个原先的海晏公主,此刻已沦为臣属的恶魔——用那玻璃摩擦般的声音,唱出了第一句。
其余的海晏随之附和,声音层层叠叠,在穹顶下回荡,像是一场来自深渊最底层的、盛大的加冕礼。
瑰丽——不,此刻她已不再是瑰丽——微微抬起下巴,王冠上的珍珠在暗红色的光芒中闪烁,鱼尾在石板上有力地拍打着。
她的目光越过跪伏的海晏们,越过祭坛上那颗搏动的心脏,最终落在卡姆身上。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
卡姆被绑在骨柱上,黑血从骨绳勒入的皮肉间缓缓渗出。
他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他拼尽一切想要拯救的女孩,看着那个在深渊里唯一给过他纯粹善意的存在,此刻正用一双非人的眼睛,静静地审视着他。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卡姆哥哥!"
声音依旧是那个声音,稚嫩,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尾音上扬。但此刻从这副恶魔的躯壳里发出来,却像是从深海底部浮上来的气泡,隔着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水压。
"不要紧张。"她——它——微微歪了歪头,王冠上的珍珠随之晃动,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划出细碎的弧光,"我不会伤害你的。"
声音依旧是那个声音,稚嫩,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尾音上扬。
但此刻从这副恶魔的躯壳里发出来,却像是从深海底部浮上来的气泡,隔着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水压。
"不要紧张。"她——它——微微歪了歪头,王冠上的珍珠随之晃动,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划出细碎的弧光,"我不会伤害你的。"
卡姆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盐沙和灰烬,他想要回应,想要怒吼,想要质问,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胸腔里,化作一阵剧烈的、近乎窒息的咳嗽。
黑血从嘴角溢出,滴在胸前的衣襟上,和早已干涸的血渍混在一起。
瑰丽——海晏公主——静静地等待着,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她摆动着鱼尾,在惨白的石板上缓缓游动,围绕着卡姆所在的骨柱转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摆上祭坛的、却又不舍得立刻毁掉的藏品。
"你一定很困惑。"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讲述一个睡前故事,"让我告诉你真相吧。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
卡姆的咳嗽停滞了一瞬。他抬起头,独眼透过血雾,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从来不是人类!"海晏公主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炫耀的清澈。
"我是深渊第四层的统治者,海晏一族的公主。精灵王子盖利德——那个自称'盖亚'的精灵,是我们一族现如今的猎物。"
她抬起手,覆满细小鳞片的手指轻轻触碰卡姆的脸颊,触感冰冷而滑腻,和记忆中那个冰凉却温暖的小手截然不同。
"但那个精灵王子太强大了!也太警惕了。"她继续道,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某种令人不悦的往事,"正面交锋,我们损失惨重。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他放下戒心、主动靠近的计划!"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那弧度熟悉得让卡姆心口发疼——和当初在钟楼里,她递给他干硬面饼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伪装成人类女孩,一个被父母抛弃、被恶棍追杀、独自躲在深渊塔楼里瑟瑟发抖的可怜虫,水手服是从一艘沉船上捞的。那些眼泪,那些恐惧,那些'不要丢下我'的哀求——"
她顿了顿,发出一声轻笑,像是贝壳在风中碰撞:"——都是演的。"
卡姆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她赤着脚站在塔楼门口,想起她递来的那块海藻干粮,想起她躲在储物柜里发抖的肩膀。
那些他以为的、纯粹的、属于人类的善意,此刻都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出他愚蠢的倒影。
"塔楼被包围,是我呼唤手下前来的。那些恶魔,那些快船,那些投枪——都是我安排的戏码。我故意在壁炉里生火,故意引来浓烟,故意让你们以为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会拖累你们的孩子。"
她的鱼尾拍打着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甚至故意反对炸楼。不是因为那是我的家,而是因为——如果楼炸了,你们就会分散逃跑,我就无法控制局面,无法把你们引到我预设的路线上。"
卡姆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想起盖亚的怀疑,想起那个精灵始终对瑰丽保持的警惕,想起自己一次次为女孩辩护、一次次与盖利德争执的场景。
那些他以为的正义,那些他坚持的善良,此刻都变成了插进自己胸口的、最锋利的刀。
"我一直想找机会下手,在盐漠上,我想引导你们进入海晏巡逻队的包围圈,但王子的火铳太准了。在裂谷里,我想趁你们熟睡时割开你们的喉咙,但卡姆哥哥你——"
她故意用了那个称呼,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你总是醒着,总是在调药,总是在保护我。"
她的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真正的、而非伪装的困惑:"你明明那么弱,那么瘦,那么容易被杀死。但你就是不睡,你守着夜,守着药,守着那个你以为是同伴的陷阱。"
卡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令人窒息的荒谬感。
"所以!"海晏公主收回手,鱼尾向后摆动,与卡姆拉开了一段距离,像是在给猎物最后的喘息空间。
"我只能继续演下去。演那个需要保护的、可怜的、离不开你们的小女孩。直到你们带我来到这个溶洞,直到你们以为胜利在望——"
"——直到我把你们,都送进我的祭坛!"
周围的跪伏的海晏们发出集体的、低沉的嘶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宣言。
祭坛上那颗巨大的心脏搏动得更加剧烈,暗红色的光芒将整个空地映照成一片猩红的炼狱。
卡姆低着头,黑血从额角的伤口滑落,滴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的肩膀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东西——那是被欺骗的愤怒,是被玩弄的羞耻,但更多的,是一种他无法解释、却真实存在的、令人心碎的困惑。
"等等!"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破碎,却异常清晰。
海晏公主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歪了歪头,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真实的、而非伪装的惊讶。
卡姆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被血和泪水糊得面目全非,但那双黑亮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直视着那双金色的瞳孔,直视着那个他拼尽一切想要拯救、却最终发现是陷阱的存在,一字一句:"你说……你一直在骗我们。"
"对!"
"你说……塔楼的火是你故意生的,包围是你安排的,炸楼的反对是你的计划。"
"没错。"
"你说……你一直想杀我们,只是碍于盖亚的实力和我的头脑,没有机会下手。"
海晏公主的嘴角浮起一个得意的弧度:"终于明白了?"
卡姆却没有笑。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颤抖了很久,才勉强稳住——
"那我问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近乎崩溃的嘶吼:"如果……如果你真的想杀死我们……"
"——那为什么,在钟楼里,恶魔包围的时候,你没有直接开门引它们进来?!"
海晏公主的瞳孔骤然收缩。
"为什么在盐漠上,你明明可以趁我熟睡时割开我的喉咙,却选择帮我指海图的方向?!"
"为什么在裂谷里,你明明可以把我推进暗流,却死死抓住我的手不放?!"
"为什么——"卡姆的声音破碎了,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石板上。
"为什么在溶洞里,你明明可以看着我被水流冲走,却喊出了我的名字?!"
他的肩膀剧烈抽搐,黑血从骨绳勒入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却浑然不觉:"你说你是演的!你说一切都是计划!你说你想杀我们!"
他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和血水模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戴着王冠的、熟悉又陌生的脸:"那这些呢?!这些也是演的吗?!"
海晏公主僵在原地,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真实的慌乱。
她的鱼尾僵直地贴在石板上,覆满鳞片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王冠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周围的跪伏的海晏们发出困惑的低鸣,祭坛上那颗巨大的心脏搏动得愈发剧烈,像是在回应某种失控的情绪。
"你告诉我……这些,也是假的吗?"
海晏公主——瑰丽——抬起手,指尖触碰眼角那滴透明的液体。她看着指腹上那抹微光,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仿佛这滴眼泪本身比卡姆的质问更令她意外。
"你问……为什么。"
她的声音不再带着孩童的稚嫩,却也不复方才的尖锐。那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沙哑的震颤,像是从深海底部浮上来的、从未被触碰过的气泡。
"最可笑的理由!"她重复道,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唯一能让恶魔帮助人类的理由。"
卡姆的呼吸停滞了。
瑰丽摆动着鱼尾,在惨白的石板上缓缓游动,围绕着骨柱转了一圈。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卡姆的脸,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赤裸的坦诚。
"我喜欢你,卡姆。"
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卡姆的胸腔。
"不是计划,不是演戏,是在钟楼里,你递给我那块硬糖的时候,是在盐漠上,你把我护在怀里、用后背挡住投枪,是在裂谷里,你明明自己快淹死了,却还死死抓住我的手的时候。"
她的鱼尾拍打着石板,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恶魔不会喜欢人类,这是咱们的刻板印象,但我……"她顿了顿,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我打破了它。"
卡姆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钟楼里她递来的干硬面饼,盐漠上她颤抖的肩膀,裂谷里她紧闭双眼却死死攥着他衣角的小手。
那些他以为的、纯粹的、属于人类的依赖,此刻都被重新涂上了另一种颜色。
"抢夺快船,"瑰丽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味的温柔,"是我故意让你们成功的。那些火药,那些陷阱,那些看似巧合的破绽——都是我安排的。我想让你们更快到达目的地,更快离开深渊……更快,远离我的职责。"
她抬起手,覆满鳞片的手指轻轻触碰王冠上的珍珠:"生骸城镇那次,也是我。"
卡姆的瞳孔骤然收缩。
"歌声,海晏公主的命令。"瑰丽的嘴角浮起一个复杂的微笑,"我让恶魔们全部撤退,不要再伤害你们。那些手下……"她发出一声轻笑,带着一丝无奈。
"……它们不理解。一个恶魔公主,为了两个人类,放弃到手的猎物。但它们不敢违抗。"
周围的跪伏海晏们发出低沉的、近乎困惑的嘶鸣,祭坛上那颗巨大的心脏搏动着,暗红色的光芒将瑰丽的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
"为什么你不会遭到诅咒?"卡姆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最后的确认。
"因为我是恶魔。"瑰丽回答得干脆,"深渊的诅咒对海晏无效,那些侵蚀,那些让你痛苦的污染——对我来说,只是空气。"
"为什么不喜欢穿鞋子?"
瑰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鱼尾——那双曾经赤裸的、沾满盐晶和血痕的人类双脚,此刻已彻底蜕化。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因为长时间维持人腿,是一种折磨。鱼尾巴才是我的本体。每次变成腿,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鞋子?那是人类的发明,是另一种束缚。"
卡姆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那个在钟楼里赤着脚、怯生生站在门口的女孩;那个在盐漠上光着脚、在盐晶上留下血迹的女孩;那个在溶洞里赤着脚、被水流冲走的女孩——所有的画面,都被重新拼凑成另一种真相。
他一直以来,都在被一个恶魔帮助。
他一直以来,都在被一个恶魔喜爱。
而他,一个人类,一个被深渊诅咒侵蚀的炼金术士,竟然对这份"喜爱"产生了回应——那种想要保护、想要拯救、想要带她回家的冲动,此刻都变成了最荒诞的笑话。
"不……"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
瑰丽看着他,看着那个被骨绳勒得遍体鳞伤、却仍在颤抖着拒绝的炼金术士。她的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真实的、而非伪装的痛楚。
"卡姆哥哥……"
"不要叫我那个名字!"卡姆猛地睁开眼,嘶吼着,声音在猩红的空地上撞出凄凉的回音,"你不是瑰丽!你不是那个孩子!你是恶魔!你是骗我的!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因为他说不下去,因为那个"骗"字里,藏着太多他无法否认的、真实存在过的温暖。
就在这时,瑰丽为了证明心意,主动为对方解绑,卡姆被骨绳勒得皮开肉绽的手腕突然一松。
束缚崩解,化作无数半透明的碎片散落在惨白的石板上,他踉跄着向前一步,膝盖因久绑而发麻,险些跪倒。
瑰丽——海晏公主——摆动着鱼尾游到他身前,覆满鳞片的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触感冰冷而滑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
"卡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稚嫩的、带着尾音上扬的语调,金色瞳孔里燃烧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恳求的光,"我给你一个机会。"
卡姆低着头,黑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为她调配药剂、曾在盐漠上护住她后背、曾在裂谷里死死抓住她不放的双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帮助我们。"瑰丽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触碰空气:"狩猎精灵王子盖利德。那个自称'盖亚'的骗子。"
卡姆猛地抬头。
"只要你愿意!"瑰丽的鱼尾拍打着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和我的族人,永远不会再伤害你。不仅如此——"
她抬起手,指向穹顶上方那片永恒的黑暗,"我们会亲自送你到传送门的入口,你会回到地面,回到有太阳、有港口、有糖葫芦街市的家,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周围的跪伏海晏们发出低沉的、近乎困惑的嘶鸣。祭坛上那颗巨大的心脏搏动着,暗红色的光芒将瑰丽的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
卡姆的嘴唇哆嗦着:"你……你让我背叛他……"
"背叛?"瑰丽的嘴角浮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弧度熟悉得让卡姆心口发疼——和当初在钟楼里,她嘲笑他"黑炭"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一开始就在背叛你,卡姆!'盖亚'?精灵士兵?从头到尾,他连真名都没有告诉你。"
她摆动着鱼尾,围绕着卡姆缓缓游动,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他用假名接近你,用谎言利用你,把你当成工具。炸塔的时候他想过我的感受吗?烧死那些祭品的时候他犹豫过吗?抛弃你的时候他回头过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近乎尖锐的控诉:"他让我一个恶魔都觉得恶心!"
卡姆僵在原地。
瑰丽停在他面前,鱼尾僵直地贴在石板上,覆满鳞片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卡姆,你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拼命地想保护每一个人,可他呢?他把你当什么?一个会调药的累赘?一个可以随便牺牲的棋子?"
她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里面燃烧着一种真实的、而非伪装的愤怒:"是时候让他付出代价了!"
卡姆低下头。黑血从额角的伤口滑落,滴在惨白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盖亚在焦黑的空地上烧死二十七个人,他也说"如果计划失败她死了对我们没有影响",在裂谷前说"那个丫头只是运气不好!"
但也闪过另一些画面,盖亚从火海中冲出来,一枪打爆恶魔的头颅。
盖亚背着他,在盐漠上踉跄前行。盖亚最后转身,提着巨剑,走向那个他明知是陷阱的裂口。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瑰丽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一步,鱼尾拍打着石板,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最后的通牒:"你不需要现在回答!但卡姆,记住——"她抬起手,轻轻触碰头顶的王冠,"他连真名都不肯给你。从一开始,你就没必要继续在乎他了。"
卡姆的肩膀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夜晚,两人初次相遇,回到所在钟楼里,盖利德说"我叫盖亚"。
想起一路上他始终冷淡、始终警惕、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墙,想起自己从未真正走进过那个精灵王子的内心,从未被当作平等的同伴,而只是一个会调药的、有用的、可以随时替换的工具。
"好……"
声音从卡姆的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令人心颤的决绝。 瑰丽的眼角微微弯起,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真实的、而非伪装的欣喜。
她摆动着鱼尾,向前游动,覆满鳞片的手指轻轻搭在卡姆的肩膀上:"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但是!"卡姆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微光,"我要当面问他。见到他的时候,我要问清楚。为什么用假名,为什么……为什么做那些事情。"
瑰丽的手指僵了一瞬,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被她用微笑掩盖:"当然可以问清楚,然后让他付出代价!"
她转过身,鱼尾拍打着石板,朝着祭坛深处游去。王冠上的珍珠在暗红色的光芒中闪烁,像是一颗颗凝固的眼泪。
"跟我来,卡姆,我们去准备去迎接我们的……精灵王子。"
瑰丽摆动着鱼尾,在祭坛深处的阴影中翻找片刻,取出一张崭新的羊皮卷,那便是属于恶魔的海图。
那海图与卡姆手中那张皱巴巴的、被血和汗水浸透的旧物截然不同——边缘平整,墨迹清晰,线条用不同颜色的染料精细标注,甚至连岩壁上的裂缝都以立体浮雕的方式呈现。
"拿着!"她将海图塞进卡姆手中,覆满鳞片的手指在羊皮上轻轻一点,"溶洞的所有位置,所有暗流,所有陷阱。传送门在这里——"她指向穹顶上方一个被金色圈起的螺旋符号,"而这里——"她的指尖滑向溶洞另一侧、一个被血红叉号标记的凹陷处:"是我们为精灵王子准备的陷阱。"
卡姆低头看着那张海图,染料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微光,线条精确得令人心悸,仿佛绘制者曾无数次穿梭于这些通道,将每一寸岩石的纹理都刻入骨髓。
他认出了其中几条通道——正是他们来时走过的路,被以另一种视角重新呈现,连那道冲散他们的湍急水流都被标注为"可控闸门"。
"别怀疑了,不是假的!"瑰丽的声音从上方飘来,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坦诚。
"我没必要骗你。事成之后,我会亲自带着部下,将你安全送到传送门。以海晏公主的名义起誓!"
她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等待某种回应:"你要做的,只是跟他套近乎。把他引到那里。剩下的,交给我们!"
说完,摆动着鱼尾后退,身影渐渐融入祭坛深处的阴影,只留下王冠上的珍珠在暗处闪烁,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去吧,卡姆,找到他,引他过来,然后……回家!"
之后,卡姆独自站在惨白的石板上。
海图在手中展开,又被卷起,展开,又被卷起。
他的目光在金色螺旋和血红叉号之间游移,指尖在染料上摩挲,像是在确认某种无法言喻的真实。
他该往哪个方向走?盖利德会从哪条路来?那个精灵王子此刻是在寻找传送门,还是在寻找他?
他想起盖亚最后转身时的背影——斗篷残破,巨剑在手,朝着裂口的方向,一步一步消失在阴影中。那是来救他的姿态,还是独自逃生的姿态?
"盖亚……"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撞出破碎的回音,"……盖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