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原先的那艘恶魔快船上。
盖利德在床铺上蜷缩成一团,不是睡眠,是令人窒息的昏迷与清醒之间的状态,他的手指死死攥着破旧的床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在粗麻布料上刮擦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焦黑的皮肤在摩擦中崩裂,暗红的血从裂缝中渗出,又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凝固,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胸腔里那个被掏空的地方,正在缓慢的滴血。
“卡姆…………”
那个名字像一柄钝刀,在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反复切割。
他想起两人的相遇,盐海荒原上,那个从八爪鱼手里救出自己里的炼金术士。
递来的药剂,分享的干粮,深夜守夜时低声讲述的、关于乔里的故事。他想起自己说"我叫盖亚"时,卡姆眼中一闪而过的、却最终被温柔掩盖的疑虑。
他想起并肩作战,盐漠上的逃亡,裂谷前的分别,溶洞里的重逢。卡姆一次次的舍命帮助,说要离开,两人就一起离开时黑亮眼睛中燃烧的执拗。
更关键的是——他想起传送门。
那片金色的、温暖的、仿佛触手可及的光芒,卡姆已经找到了出口,已经绘好了海图,已经踏入了那扇通往生还希望的大门。
却转身回来了。
为了他,为了一个用假名欺骗他、用冷漠伤害他、始终隔着一层无形墙壁的精灵王子。
主动放弃了离开的关键选择,致使因为自己,落得葬身溶洞、粉身碎骨、被岩浆吞没、被爆炸撕裂所下场。
“卡姆……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
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涌出,顺着焦黑的脸颊滑落,滴在破旧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锁在门内的那一刻——卡姆站在门口,金红的瞳孔在昏暗中火光一闪,嘴角浮起那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他想让自己好好活下去,但这样的念头却将自己的余生永远钉在愧疚的十字架上。
不知道哭了多久,时间在这片被诅咒的海面上失去了意义,日出,日落,星辰轮转,又或是永恒的昏黑——他分不清。
泪水干涸了又涌出,涌出又干涸,在焦黑的脸颊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带着盐渍的壳。
身体在缓慢康复,是卡姆的药剂残留的效果,断裂的肋骨在胸腔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重新拼接;焦黑的皮肤从边缘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生组织;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视野中的血雾渐渐散去。
但胸腔里那个空洞,却永远无法愈合。
他撑着床铺,缓缓坐起。动作迟缓,像一具被从坟墓中挖出的、尚未完全死透的尸体。
双腿触到冰凉的甲板,靴底与骨质船身碰撞发出空洞的钝响。他踉跄着走向房门,肩膀撞击着锁死的门板。
一次,两次,三次。
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骨质的锁扣在撞击中崩裂,碎屑四溅——
"砰!"
房门洞开。
海风灌入,咸涩,腥甜,带着令人心颤的陆地气息。
盖利德眯起眼,精灵的瞳孔在骤然明亮的天光中剧烈收缩,他扶着门框,焦黑的身躯在门框中缩成一个孤独的剪影,望向船只前行的方向。
海平线的尽头,如同梦境般的轮廓,熟悉的陆地近在咫尺。
接下来的路恐怕只能自己一个人走了。
可王子刚这么想着,新的威胁很快又来,正当船只离岸边越来越近,海平线那抹绿色的轮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时,盖利德听到了声音。
不是海浪,不是风声,而是那种熟悉的、令人骨髓发颤的节肢划动声。
尖锐,有节奏,像无数细小的刀刃正在切割水面。他猛地抬头,精灵的瞳孔在骤然明亮的天光中剧烈收缩————
十几艘快船,从四面八方缓缓浮现,不是突然出现,是早已埋伏在此,像一群耐心的蜘蛛,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骨质船身在波光中泛着苍白的色泽,船首雕刻的海晏面容在晨光下扭曲成狰狞的微笑,金色的瞳孔在船舷边闪烁,如同无数盏在白天燃起的、不祥的鬼火。
看到恶魔的袭击,王子刚想要拿出巨剑和枪,摆好架势应对袭击,可虚弱的身体还是握不住那巨剑的重量。
不光如此,双手就好像灌满了铅,就连抬起都很难做到。
此刻的王子已经没有了战斗欲望,身体在康复,精神却早已死去。
但卡姆的死,还是想让他活下去。
随手捡起船上的一把短刀,缓缓举起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刀,刀尖对准最先跃上船舷的那头海晏——恶魔登船了。
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闪烁,利爪从指间弹出,骨刺在脊背凸起,分叉的舌头在空气中嗅探着,像是在品尝猎物最后的绝望。
王子尝试攻击,可是动作迟缓,笨拙,像一具被丝线勉强牵动的木偶。
刀刃砍在海晏的鳞甲上,发出空洞的钝响,连最外层的防御都无法突破。
海晏发出一声近乎愉悦的咕噜声,鱼尾轻摆甩尾。
"砰。"
像是驱赶一只碍事的苍蝇,盖利德从甲板这头飞到那头。
后背撞上船舷的骨质栏杆,栏杆在撞击中碎裂,碎片嵌入焦黑的皮肤,他弹起,又落下,锈迹斑斑的短刀从指间滑落,在甲板上旋转几圈,最终静止。
他趴在甲板上,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肺叶在撞击中发出破碎的咯咯声,暗红的血从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在骨质甲板上,发出轻微的、令人心碎的嗒嗒声。
海晏们围拢过来,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闪烁,利爪和骨刺在盖利德眼前交错成一片死亡的网。
为首的海晏弯下腰,分叉的舌头舔舐着盖利德脸颊上的血污,发出一种低沉的咕噜声。
“没想到这位王子还能有今天这样的下场!”
"公主大人,还有女王大人,等您很久了!"
听着周边恶魔们的碎碎念,盖利德的眼皮缓缓垂落,视野中的金色瞳孔在晨光中模糊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王子就这样在恶魔的包围下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