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骸缓缓抬起了右臂。
那折叠收纳的衍射炮座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展开声,层层嵌套的炮管如死亡的莲花般向外翻转、锁定。炮口深处,暗紫色的光芒开始凝聚,那不是能量,而是被压缩到极致的虚无,是连存在都能抹除的星光。
炮座微微下沉,调整角度,无面的面具锁定了盖利德——锁定了那个站在沙滩上、浑身浴血的精灵王子。
盖利德想动,但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压迫,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僵直,连指尖都无法颤抖。
“王子——闪开!!!”
赛坷勒的嘶吼炸响在耳畔,盖利德只感到一股巨力从侧面撞来,灰蓝色的残影将他狠狠推开。
他踉跄着摔倒在沙滩上,粗糙的沙粒磨破了脸颊。当他猛地回头时——
“轰!!!”
暗紫色的光束撕裂了晴空,它精准地命中了挡在王子身前的赛坷勒,正中潮主的左肩。
没有爆炸。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橡皮擦擦过纸面的细微声响。赛坷勒的左肩,那覆盖着坚韧鳞甲、肌肉虬结的部位,在光束触及的瞬间,凭空消失了。不是被炸碎,不是被烧毁,而是那一块血肉、骨骼、鳞甲,连同它们所占据的空间本身,被彻底从现实中抹除。
伤口的边缘光滑得诡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虚无的漆黑,仿佛那里原本就不该存在任何东西。没有血流出——因为连血管和神经的“末端”都被一同删除了。
“呃……啊啊啊——!!!”
赛坷勒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缺失——他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对左肩的感知,连带着半边身躯的神力循环被强行切断。
灰蓝色的巨躯像一座被抽去地基的山岳,轰然跪倒,然后重重地砸在沙滩上,激起一片金色的沙雾。
潮主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但断裂的背鳍、被黑洞侵蚀的本源、再加上这被抹除的肩膀,终于压垮了这尊深海的神明。
他的琥珀色竖瞳迅速黯淡,瞳孔扩散,最终无力地垂下头颅,瘫倒在沙地上,只剩下微弱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领域开始。蔚蓝的晴空像被烈火焚烧的画布,卷曲、焦黑、碎裂,露出后面深邃的虚无。
洁白的沙滩、温暖的海风、摇曳的棕榈——一切都在眨眼间褪色、剥落,化作无数光点消散。重力重新降临,冰冷的镜面地面从脚下升起,头顶再次出现了那片倒悬的深海与旋转的星空。
他们回到了原来的水镜空间。
星骸悬浮在镜面之上,破碎的菱形悬浮翼缓缓旋转,翼片内侧的星图坐标与这片空间的法则产生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缓缓放下右臂,衍射炮座重新折叠收纳,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盖利德从镜面上爬起身,他的双手在颤抖,眼眸中倒映着那具悬浮的哑光黑色死神。
“混蛋……”
他咬碎了牙,从腰间拔出了唯一的武器统枪,将枪托死死抵在肩窝,准星对准了星骸额间那道孤冷的暗金刻痕。
“去死吧!!!”
“砰!砰!砰!砰!”
四发火焰子弹脱膛而出,拖着赤红的尾焰,旋转着射向目标。那是龙巢的烈焰,足以熔穿钢铁,足以焚尽恶魔的血肉。
然而,子弹在距离星骸三丈之外,突然僵住了,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光滑的壁垒。
四发火焰子弹悬停在半空,赤红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收缩,最终像是被某种更高位的法则直接否定了存在本身,无声无息地熄灭,化作四缕青烟,连弹壳都没有留下,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物质攻击无效。盖利德扣着扳机的手指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手中还在冒烟的统枪,又抬头看着那具毫发无损的机兵,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王子……”
鲍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却急促,鲨鱼头拖着腹部的伤口,一步一步爬到盖利德脚边,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抓住了王子的裤腿。
“求您……赶紧逃走……”鲍勃仰着头,那张满是胡茬和血污的脸上,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尽管受了伤,但还能动……我会为您争取一些时间……最起码,不能让赛坷勒大人独自承受一切……”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想要去拾起地上那块断裂的礁石,哪怕那毫无意义。
盖利德低头看着鲍勃,又回头看了看远处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的赛坷勒。潮主巨大的身躯在镜面上蜷缩着,左肩的虚无伤口还在缓慢地、如同活物般向四周侵蚀。
“逃?还能往哪里逃?”
盖利德缓缓放下了统枪。
他想起了赛坷勒刚才说的话——“要是不将他彻底杀死的话,这内部空间是一辈子无法逃脱开来的。”
想起了吉哈诺,那个为了让他们逃走而独自面对释冥、被贯穿心脏的老骑士。
如果此刻逃走,如果让鲍勃去送死,如果抛下赛坷勒……那就算能苟活片刻,又如何?不过是把死亡推迟了一瞬,不过是让自己在无尽的逃亡中,一点点被绝望啃噬殆尽。
与其逃避,坐以待毙,不如拼上一切,再去赌一把!
“鲍勃,赛坷勒说得对。不杀了那东西,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他直起身,将统枪扔在一旁。金属撞击镜面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盖利德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中渗出。他抬起头,眼眸死死锁定那具悬浮的星骸机兵,锁定那颗在羽鳞胸甲下缓缓搏动的暗紫色核心。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魔力被强行压榨到极致,淡青色的精灵火焰再次从掌心燃起,尽管微弱,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倒不如使出浑身解数,再拼最后一次!!”
然而,就在盖利德踏出第二步,掌心的精灵火焰即将凝聚成最后一击的刹那——
“嗒、嗒、嗒、嗒。”
莫名其妙的马蹄声,同时踏响在这片水镜之上,那声音并不急促,却带着仿佛战鼓擂动般的沉重节奏,每一步落下,都让光滑的镜面地面泛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盖利德猛地回头。
雾气被撕裂了。一道惨白的流光自远方的镜面尽头疾驰而来,黑马罗特的四蹄踏碎镜面,而在它背上,端坐着一个本不该再出现的身影。
银白色的乱发在脑后狂舞,残破的骑士铠甲上布满了新生的裂痕与旧疤,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烧空了八年的眼睛——此刻重新燃起了某种东西。不是仇恨,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重新淬炼过的、纯粹的战意。
“王子殿下!”
老骑士的声音跨越战场,沙哑却清晰地传入盖利德耳中。战马在距离星骸十丈之外稳稳停住,铁蹄在镜面上擦出刺耳的锐鸣。吉哈诺没有下马,他端坐在马背上,右手握着一柄剑。
那是一柄华丽得近乎梦幻的长剑。银白色的剑身流淌着星辉般的微光,剑格处绽放着一朵由光芒编织的野菊,剑刃没有实体,却散发着令空间都为之震颤的锋芒。
“……可否将这家伙,让给我?”
吉哈诺微微侧首,目光越过盖利德,落在远处倒在血泊中的赛坷勒,落在浑身浴血的鲍勃,最终回到王子震惊的脸上。他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却带着某种释然弧度的笑容。
“毕竟,打败他可是我的终极梦想。”
盖利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眶在发热,某种酸涩的东西涌上喉头。
他想要质问,想要怒吼,想要问这个老骑士为什么还活着——但最终,他只是缓缓放下了燃烧着火焰的拳头,向后退了一步。
“……交给你了。”
星骸缓缓转过了身。
无面的全封闭机甲面具微微扬起,额间那道孤冷的暗金刻痕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扫描,像是在审视。它的视线扫过吉哈诺——然后,直接掠过了他。
那道暗金的目光,停留在了战马身上。
黑马罗特的怒火在眼眶中剧烈跳动,星骸的头部微微偏转,衍射炮座的炮管下意识地向战马的方向微调了一寸,在它的感知中,那里有生命力的波动,有灵魂的变化,有可以被锁定、被抹除的存在。
而马背上的吉哈诺——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呼吸,没有魔力的流转,在星骸的感知网络里,那不过是一具会动的、披着铠甲的有机物残渣,与一块会走路的石头无异,不值得分配任何运算资源。
吉哈诺注意到了那道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琳娜留下的、一道散发着微光的金色疤痕。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某种冰冷的骄傲。
“只看得见马吗……”
他缓缓翻身下马,动作很慢,很稳,铠甲的碎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趁机冲锋,没有利用对方视线的死角发动突袭。
然后,吉哈诺转过身,独自面对那具悬浮的、散发着倒三角压迫感的哑光黑色死神。
他双手握住了那柄由意识与执念铸就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的星辉如同呼吸般明灭。他的左腿那血肉与金属骨骼融合的肢体——向前踏出一步,靴底在镜面上敲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骑士的较量,是光明正大的。”
吉哈诺抬起头,银白色的发丝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举起长剑,剑锋直指星骸机兵额间那道暗金的刻痕,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
“释冥。”
“海㞴。”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
剑锋上的星辉骤然暴涨,剑格处的野菊在虚空中绽放出刺目的金光。吉哈诺的身影在光芒中挺得笔直,像一柄终于出鞘的正义之剑。
“——是时候,该清算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