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离冬天的结束还要多久，按常理所说的二月不过只是一种模糊的说法。叶开看着玻璃窗子，内外都挂满细密的水珠，不过外面的要更容易察觉一些。他试着在窗户上写字，却在歪七扭八的抹画后找不到想要记叙的任何词语。窗外的蚊虫尸骸在被抹开后的玻璃窗上显现，它死于窗外，不知是在昨夜还是清晨。
还是希望在寒假开始之前下一场雪呀，叶开不自觉地想到。初雪消融之后的寒意瞬间于回忆中袭来，他打了个寒颤。
叶开低头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切动一个个界面，就连要干什么也不太清楚。无意识中，他打开了聊天软件，观看起了朋友的动态。
周萌发了篇长文，好像是关于自己做的一个梦。长文写得详细，虽然细节处有所缺漏，但也属于正常情况。
自己昨晚好像也梦到了什么来着，叶开努力让自己回忆起来，但脑海中只隐隐记得在某一个片段里自己白了一半的头发，剩下的部分已全然忘记。需要反复记忆才能够加以牢固？他轻笑了一声，是马斯洛的遗忘曲线吗？
他打开长文，开始细读第二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校稿的老毛病又犯了。对方的文笔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而且，从其中隐隐流露出来的某种精神气质更是难以为一般文章所效仿。不错，很好。他反复翻阅，三遍，四遍......直到字词句都了然于胸时他才停下。
“你文章写得很好。”他毫不吝啬地发去赞赏，一改往日的犹豫姿态。
“怎么回事？”
“我看了你记叙梦的文章，写得很不错。”
“哦哦，是那个呀。我写着玩的，就感觉那个梦挺有意思，就把它写了下来。你这么说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其实有在负责一个校园刊物的编辑工作，说实话，挺缺好的稿子。你这个稿子我可以用吗？当然，这个是有偿的，虽然稿费不多。”
“可以呀，那你顺便帮我想个笔名吧，我不想用真名。”
“我就给建议行吧？我也不擅长起名字。”
“行，那我稍微想一下再跟你说。”
“没事，这个不着急。唔，另外，如果你还写了些别的东西，可以发我看一下？当然，发不发在刊物上你说了算。”
“没问题。”
看到对方答应，叶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好东西是应该要被人看到的，他总有这样一种执念。
叶开向周萌要了文章的电子档，开始在上面进行修改。但改的都是文章明显错误的语法或错字的部分，剩下的都一律不进行干涉。不过这样的自由还能持续多久呢？他心里没什么数，近两年，纸质的杂志已经很少人看了，很多人甚至都忘了还有那么一个社团的存在。
而作为审阅的老师那边，最近也不太好应付，时不时地就会要求杂志多加一些更“关切”校园的内容。虽然那么久了他还是置若罔闻，但这并不代表叶开可以完全摒弃掉这些影响。
改完稿子已经到了饭点，随便应付了一顿，下午便是收到了周萌的消息。
“你觉得‘初萌’这个名字怎么样。”
“哇，少女感爆棚呀，看着还以为是什么日本漫画人名呢。”
“那么说真的好吗？”
“我乱说的，随你吧，你喜欢叫啥都行。”
“不了，你这家伙肯定会在心里笑我。”
“你怎么那么确定我不会当面笑出来。”
“哼，不和你闹，我还是叫‘四月’好了。”
“你是该有多喜欢那电影呀。”
“你管我。”
“行，就照你说的来。”
“另外，稿费什么的就算了，你请我吃顿饭吧。”
“稿费又不是我给你，是学校发的，你跟我说也没用。不过饭可以请你吃，当我感谢你好了。”
“感谢我什么？”
“长期稳定的稿件供应。另外，能不能别吃太贵呀，我老贫困户了。”
“......”
两人约在北门前的广告牌上碰面，出乎意料的是，明明叶开已经提早了十五分钟出发，但当他来到约定地点时，对方已经在那站定等候了。
周萌和往常一样，只是化了一层淡妆。上身一件简单的纯米色棉衣，下搭一条紧身的水洗蓝牛仔裤，双腿线条笔直匀称。兴许是因为今天的风有点大，她下意识地把那条酒红色的针织围巾又紧了紧。
“等很久？”
“本来是做好打算多等一下让你不好意思的，没想到你那么快。”说着，她往手心里哈出热气。
“这是人干的事情吗？你没有手套？”
“不太需要，我的手脚天生就很冰，体质问题，戴上手套也不会暖和。”
“起码不会吹得那么凉。走吧，去吃东西，你拿主意。”
“这不是你请客吗？一点诚意都没有。”
“随你选了，你还挑剔。”
“你说的，别后悔。”
“......”
周萌也是个有选择困难症的人，反复挑了一路，最后才决定好了吃烤肉。落座的店食物还算可口，就是最后付款的时候，叶开有点肉痛。
出了店门口，叶开抬脚往来时的路走去，周萌落在身后。他回头去看，对方的神色有些犹豫，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吃撑了？”叶开笑着打趣。
“才不是，我们，这就回去了？”周萌试探性地问道，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他。
微微思忖了一下，叶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早，像他那么宅的人也难得出来一趟。
“那，再看个电影？”他能想到娱乐活动不多。
“都行，我就是不太想那么快回去，今天也没什么事情要忙。”周萌兀自仓促地说着，多余地解释道。
叶开低着头在查有什么电影可看，一个熟悉的电影名字出现在他的眼前。
“哇，今天重映？”他低着头说道，神情讶然。
“什么？”周萌不明就里。
“你看过《阿飞正传》吗？王家卫的电影，蛮有年代感的，今天好像有重映。”叶开递过手机。
“听过，但电影没怎么找来看。”周萌将手机交还给他，多说了一句，“你很喜欢王家卫？”
“额，怎么说呢，以前超级上头的时候，把他的电影都看了一遍。现在还好，算不上非常喜欢，偶尔会翻出他的电影温故一下。”
“那就看这部，你挑个场次。”周萌眼睛一亮。
“你等一下别看着看着睡过去了。”叶开笑道。
乘上地铁，两人找了个最近的影院，出发赶往。地铁内并不拥挤，因为影院的位置比较偏，人流量并不多。也就那么偏的地方会有排片了吧，叶开想到。
眼光放在稍远的列车尽头，细微的摆动尽数呈现出来，像极了游动的长蛇。叶开的视线游移，落在随便一个乘客的身上。自己从小就喜欢观察别人，长大了这种兴趣减淡了一些，但依旧像本能一样紧紧依附着。
可惜的是，人们要么在看手机，要么昏睡。紧闭或者充斥虚假情感的眼睛让人难以看到真实的一面，在现实世界里，他们都将自己包裹得紧紧的。
无趣，枯燥。叶开这样想着，屁股落到了座位上。
“终于站累了？”
“只是觉得太无聊。”
周萌不知道他口中的无聊是指站着还是坐着。但转念一想，这种说法本身就没有任何意思，像是什么都没说，但又的确传出声音一样。
“电影还有多长时间放映？”
“差不多两个小时。”
“那么长？”周萌讶异道。
“没办法，排片不多，一天就上那么两场，没得选。”
“那还要找些事情消磨时间呢。”
“没事，整一个大商城，还怕没得逛吗？”
“你还会喜欢逛街？没看出来。”
“以前挺讨厌的，现在慢慢地反而可以接受了，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估计是落入了消费主义的陷阱里。”
“这是一个落入陷阱的人该说的话吗？”
“真正的危险就是这样，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法自拔了。”叶开用着明显是吓唬小朋友的口吻说道。
“要不是看你的表情，真觉得这话还有点意思。”周萌翻了翻白眼，“我怎么感觉你像是两个人揉在了一起，一会一个样呢。”
“人格分裂？还是精神分裂？哪种？”
“你不要用那么专业的词，难以直视。”
叶开哼唧了两声，不再说话，将头摆过一旁。“生气了？”周萌小心翼翼地问道。
“哪会，也不敢。”
“又没正经，你还是不要说话了，先冷静一下。”
“你心里很堵的时候，或者说很烦闷，会干什么？”叶开盯着车窗外一块块飞速闪过的电子广告荧屏，双目无神。
“什么也不做，躺在床上睡一觉。”周萌漫不经心地回道，不知道这家伙又要胡言乱语些什么。
“如果有人的时候，我会表现得像个傻子一样，不断地做怪异的动作和说奇怪的话。没人在旁，就静静地写字，消化，反复地看写出来的东西，斟酌着字词句式。这般去做，那些外化的东西就会和我切断联系，我可以像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们。”
另一个他出现了，周萌强烈地意识到。
地铁到站，乘客往外走，叶开看着终于停止变换的广告牌，释然一笑。
“我的烦闷，也是我的情绪，就这样，被消耗掉。咦，好像遵循了能量守恒原则。”他的眼睛热热的，带点湿润，太久没眨眼了。
“......”
到了地铁出口，踏步迈出通道的时候，天上飘着迷蒙的细雨。湿润的空气试图钻进人们每一个毛孔里，带去寒意。叶开抬头看向天空，他不喜欢下雨，但格外喜欢下雨前的天色，看起来有点脏乱，像是对美好蔚蓝的一种打破。
明明自己已经过了叛逆的年纪，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啊，你的大型商城。”耳边传来周萌幸灾乐祸的声音。
影院离地铁口很近，只隔了一个路口，电影院所在的商城一眼便是能够看到，而且，几乎是全貌。
建筑大概有三四层高，但占地实在太小，还有两个小时呢，叶开嘴角微微抽搐。
“走吧，帮你物色有没有好看保暖的手套。”
“才不要！”
半小时后，某店铺内。
“你看，这里有很多不错的帽子。”周萌拿起其中一定棕褐色的毡帽扣在自己的头上。欢欣地跑到镜子前观看。
“奇怪的审美，你试试这个，我觉得你戴上肯定很不错。”叶开走到帽子架上，拿起一顶雪白的针织帽，对着她说道。
“你自己戴，我才不带那种。哦嚯，你不会是喜欢可爱那一挂吧。”
“你说啥。”他的耳根发热，自己好像是比较偏好可爱型的。
“我说帽子。”周萌正经道，尔后将一顶宽沿的深棕色帽子放在了他的脑袋上。“哎呦，你戴这个帽子还有点小帅呢。”
“真的假的。”他走到镜子前，摆弄了一下帽子，“还的确有点上海滩的味道，挺酷的。”
“啧啧，你这人，自己夸自己都不脸红的，脸皮真厚。”
“实话嘛，对了，我们可是来买手套的。”
“你不说我都忘了。”
“......”
两人在店里一阵乱挑，连夏天的衬衣都选上了。这般过了大半个小时，两人终于在手套架上停住了脚步。
叶开眉头紧锁，看着各式的手套，陷入了沉默。
“要不，还是不买了吧，感觉都一般。”
“这不是挑的我的手套吗？你怎么比我还起劲，而且，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好吧。这两个哪个更好看。”周萌将两双手套对比着拿到了叶开的面前。
“都不好。”
“好了，你没有别的选择，挑一个。”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叶开满脸不情愿，刚才还说着是自己挑呢，现在又来为难他。
“你不喜欢飒爽一点的吗，就那个黑色的咯，皮质，戴上还显得成熟。”
“但是这个毛毛的也不错，看着很暖，而且很可爱。”
“你不是讨厌可爱的吗？”
“我可没有这样说过。”周萌瞥了一眼满脸崩溃的叶开，偷偷笑了起来，脸色微红。
走进影厅，清一色的电动按摩椅，扶手上显示着红色数字。震耳欲聋的广告声从音箱处传来，精致的银屏上却没有出现相应的画面。厅内空无一人，只留它们承担制造热闹的责任。
“我们好像包场了。”
“运气不错。”周萌回道。
“我还以为你是喜欢热闹的人。”
“没有人会一直喜欢闹闹腾腾。”
“嗯......”正说着，银幕亮了起来，周围的灯光悄然暗下，空气中流动着静谧的黑暗，但只有那么一瞬。下一刻，音箱炸响。
叶开靠在椅背上，倾斜的程度直接能够看到布满方格纹饰的天花板，按摩椅靠头的地方还有什么东西顶着自己的脑袋。
这就是包场的代价吗？好像也挺难接受的。但等到影片真正开始，这些外界的纷扰在他的世界中迅速消失不见。
那一帧帧熟悉的画面于眼前再现，魔力没有丝毫的减褪。
期间，周萌看了他一眼，果真是一丝心神都没有空出。叶开盯着屏幕，眼神认真得可怕。
原来，这家伙认真起来是这般模样。周萌的心思飘飞，与影片本身无关，一些芜杂的思绪不可抑止地从她的心底生出。
“你总是说过了今晚便没事，你昨天晚上是怎么过的？如果过得了昨晚，你今晚就不会在这儿了。做人嘛，要么要，要么不要。如果你真的离不开他，你就上去告诉他，你没他不行......”
影片的声音很大，为了能让周萌也听懂，叶开特意选的国语场。
“喜欢......”
叶开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轻拍了一下，回过头，对上了晶亮的双眸。周萌定神看着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怎么了？”他眉头微皱。
“我......”周萌欲言又止。
“嗯？”
“我去上个厕所。”她飞快地说道，尔后风一般地离开座位，朝出口走去。
“额。”这些事情，好像也没有必要跟他说吧？叶开一脸疑惑，但没想太多，扭头转向银幕。
电影并不长，临近结束的时候，叶开瞥了眼周萌，对方专注地看着影片，脸上并无倦容。
两人并肩出门，叶开保持着沉默，看起来还沉浸在影片营造的氛围当中。
“要上厕所吗？”周萌打破了静默。
“啊？不用，你要去？”
“不了，我提醒你一下而已，看你那么沉迷的样子，我就怕到时候你在地铁上找厕所。”
“没你说得那么夸张。”
“这电影那么好看吗？”
“你不也看了？”叶开撇撇嘴说道。
“我想知道你的感受嘛。”
“怎么说呢，就一种不错的感觉而已。”
“你这不说和没说一样，具体点的，你最喜欢哪个部分？”
“哪个部分？唔......我蛮喜欢影片最后四分钟的。”
“嗯？我记得最后没交代什么事情呀？”
“不说了吗？只是一种感觉。我这样来问你，你看电影是为了什么？再问一个，你喜欢一个人是为了什么？你只是觉得开心，所以你这样去做了。开心是什么？不就是一种感觉吗？”
叶开说这些糊弄人的话，倒不比电影中的旭仔差多少。
“你在忽悠我？”周萌眯着眼，盯住叶开。
“什么忽不忽悠的，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咦，你手套怎么就戴上了。”
“你说得那么诧异干嘛，我又不是没付钱。怎么样，好不好看？”周萌将戴着手套的双手在叶开的面前晃了晃。
“有点可爱，不合你的气质。”
“哼，要你管......”
手扶电梯缓缓朝下移动，圣诞的装饰已经提前布置在了商场的各个角落，他只要稍微伸手就能摸到那可爱的挂饰。
这一年，好像，也快要过去了。叶开不自觉地想到。在开始新的一年之前，他都蛮期待会发生些新的有趣的事情，但真正无聊且平凡的下一年会替他将这些美好的期待统统打破。
好想，这段充满寄望的时间能够流动得更缓慢些......
“那个，圣诞节你有安排吗？”小心翼翼的询问声将叶开拉回到现实中。
他从电梯走下，周萌在身前站住，突然转头问道。
“不巧，我不过圣诞节。”叶开抿着嘴，露出不像笑容的笑容。
“那就是说，是没有计划咯。”周萌食指和拇指捏住下巴，一副思索的模样。
“你语文的阅读理解一般拿满分吧。”
“正经的。”
“与其上街受刺激，还不如一个人呆在宿舍自在。”
“不是一个人。”周萌指了指自己。
“希望你能找到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