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一年前,我刚生下来,身为器械之主的母亲在给予我神明赐福的同时请来生灵之母和黄昏之奴两位神明,希望他们也能赐予我祝福。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个时候生灵之母同意赐予我海洋中虎鲸的祝福,我因此获得了强大的肉体和变成珂欧欧的力量,而母亲的赐福让我能够把珂欧欧变为一把银头黑柄的长枪。而另一个神明拒绝赐福于我,他和母亲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后离开了。
就这样我获得两位神明的赐福,成为他们共同的幻体,既是“灵”,也是“器”。
之后一直到三年前我一直跟着母亲在世界上四处旅行,她一边教会我怎么运用“器”和“灵”的力量,以及传授我各种各样的知识;一边以旅行医生的身份在世界的各个地方留下自己的幻体“器”。
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对身边事物的感知能力越来越强,我可以明显感到母亲并不把我视作她的孩子那般疼爱,她对我更多的是对臭虫的厌恶。
母亲会因为我记不住一个招式、一条知识点而辱骂贬低我,不会因为我精心为她准备饭菜、礼物而夸赞表扬我;母亲会因为别的孩子的问好开心一整天,不会因为我努力到达她严苛的要求而喜悦;母亲会为不小心撞到的行人道歉,不会因为打断我的几根骨头心生愧意。
我没有办法理解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难道不是她的孩子吗?
尽管她如此的对待我,自己也没想过反抗,童话书和人们不都说“每一个母亲都是爱着自己的孩子的,只是爱的方法不一样。”所以那时我坚信母亲是爱我的,只是我还没能理解她的爱,毕竟她是我的妈妈嘛。
最后在三年前的安长国,她突然有一天抱住我在床上哭了一晚上。
黑暗里我看不见母亲,只知道原来她的身体很香很暖和,这是我有自己意识以来第一次被母亲这样抱着睡觉,但是我知道自己是该表现得高兴还是悲伤,母亲并没有要求我这么做。
她对我说 “你太像曾经我了,一样的没有方向,一样的没有希望,只是为了要求而要求自己活着。曾经我以为,自己可以给你带来世人口中家的感觉让你避免和我一样的经历,可是到现在为止和你在的每一秒都让我心如刀割,无论我怎么诱导你,你都没有改变,让我的无能为力地看着你变成下一个我。”
我问:“是我哪里还没达到您的要求吗?您说出来我一定会达到的。”
母亲说:“马上我就要离开你,从今以后你就一个人在这个宅子里生活……这是我最后的要求……”
“母亲大人您还会回来吗?”我又问道。
她回答说:“我不会再来见你了,你太让我失望,让我对自己彻底失望。”
“明天之后我们就说不定再也见不到面了,这样好吗?母亲大人……”
听到母亲要离开我一点也不惊讶,毕竟没有人能够一直和讨厌的人一直生活下去,但是我不理解,明明自己已经拼命去完成她那些不合理的要求,这个女人还有什么欲求不满的?
我需要一个解释,哪怕是随便编的都可以。
可是到最后我也没能等到母亲的解释,在鸡鸣破晓的时刻,母亲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街上,像是从来也没来过那般,和路人一样的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
那之后,日轮辗转,三年的光阴或长或短。母亲的解释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也不再期待这个无关紧要的解释。
只是生活日渐单调,我慢慢地分不清今天是今天,还是说昨天是今天,后天是昨天,仿佛每一天都是今天、昨天、后天,而我在一个密闭的环里作着死循环。
在刚和母亲分开的那段时间还有个名叫“藤壶“的恐怖组织陪我玩玩,他们还让珂欧欧独立于我的意识存在,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惊喜。
不过那个恐怖组织里的一个女人的刑罚让我感到了病态和死亡的气息,实在受不了就逃了出来,也因此和“藤壶”结下梁子被四处追杀。
不过那段时光很快就飞逝,我顺理成章在千篇一律的日子里活着,吃了睡,睡了吃,没有人给我要求让去做什么,而曾经长时间和母亲在外旅行让我看腻了人生百态和大川俊岳则让我失去了出门兴趣。
家里多好,特别是自己舒适的小床,它不会抛弃你,不会背叛你,不会指责你,你冷的时候它能给你温暖,当你难过时它默默的陪着你渡过难关,你还能给它留下自己专属的白色印记……啊,床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每个人都应该有一铺自己的床。
不过有的人得不到满足就会痛苦,得到了满足了却又无聊,无聊对他们来说比痛苦还可怕,所以人宁愿制造些痛苦,人就像钟摆一样,永远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来回摆动。
而我就是这样的人,母亲留下的东西已经能够满足我的需求,可这让我的生活失去了所有乐趣。但是我始终做不到心安理得的离开,我需要被要求。
机缘巧合下我找到了母亲给一位居住在大陆最西端菲珂卡帝国的商人亚伯巳的信件,于是我暗示珂欧欧让她说想去亚伯巳那里寻找母亲的消息,以此来欺骗自己踏上虚假的寻亲之旅。
并且我不想靠着母亲留下来的钱完成旅行,这是我小小且脑残的自尊心,于是通过人口贩卖我把自己卖到了亚伯巳信中居住的菲珂卡帝国的斯帝兰卡,为了搞到菲珂卡帝国的临时居住证利用完一个安长国跨国商会的职员后杀了他全家。现在的自己正和一个总是让我心烦意乱的安长国前东楚王朝的在逃公主“希司洛”住在一起,她似乎和“藤壶”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我不在乎,她能为我所用就行了。
因为她是母亲的幻体,所以我能够和她的能力共鸣发挥更强大力量。为了让自己所谓的寻亲之旅更加有趣和提防对我虎视眈眈的“藤壶”,我骗希司洛说,跟着我就能报仇。这成功让她留在我的身边,想必以后就能省去很多麻烦事。
今天,出去买些希司洛的衣服和日常用品的路上,我们捡了一只给我一种莫名其妙亲切感的麻雀和一个自称是我母亲的幻体的女孩回到客栈。
本来想对一鸟一人一探究竟的,但是珂欧欧不小心把凡人无法理解的波德莱尔诗集给希司洛看了,让她受到诗集反噬虚弱不堪,这事情也只能放下。
我用魔力将希司洛震晕过后又为她盖好被子,那本诗集还在桌上,自己还没来得及去收起来。刚刚发生的事情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一开始只是想把珂欧欧这个变态贫乳控女铜放出来吓吓希司洛的,没想到珂欧欧竟然把波德莱尔诗集拿出来给她。
关于波德莱尔我并不了解多少,只是以前听母亲说过祂是这个世界最强的神明,不过祂的那本诗集倒是可以倒背如流。我非常喜欢祂的诗,那些诗陪着我渡过了许多个日夜,如同朋友一般。母亲也喜欢着祂的诗,可以说是近乎癫狂的那般,曾经差点为了一首诗将我过继给其他神明。
希司洛说到底也只是个获得神明赐福的凡人,神明之物里的神力免不了伤到她,不过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我起身去关上窗户看向一直在桌上观察我行动的麻雀,在感受到它身上莫名其妙的亲切感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提防它。
“我等你许久了,柯洁尔诺。”那只麻雀看到我好像发现了什么就突然开口说道。那声音很熟悉,那莫名其妙的亲切感瞬间就和那个作为此行借口的女人联系上。
“好久不见,我的母亲。”我的语气平静,没有那母子相遇时激动,这样的神明我已经不在把她视作母亲。在希司洛面前“老妈,老妈”的说只是为了树立我和自己母亲关系很好的假象。
“‘不想让器械之主的力量被染指’,说的真好听。”她讥讽道。
“逢场作戏罢了,毕竟是要利用你的幻体嘛,他们的脑子这一句话就能搞定。”
“说真的我差点就以为你是正义的勇者了,可惜还是差点。”
“不知道是某神说再也不会来见我的,怎么有心思来缠着我?”
“难道不是你根据我‘特意’留下的信过来的吗?诶呀呀,没想到你终于长大了,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方向和未来,真是让我欣慰呀!”
“用不着你嘲笑我,反正不管我怎么做你也不会承认我,现在我也懒得获得你的承认,还不如省点力气,而且我这一次过来也不是为了你。”
“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绝嘛,我也不是什么无情的人。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你会在这个时间段来到这里找我并遇上我的两个幻体吗?”
“呵呵,我不好奇,你的一切我都不好奇。我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充满乐趣,并不是来继续当你言听计从的工具的。”
她听到我说的话突然沉默,麻雀的脑袋抽搐了一下,母亲每次要动手打我的时候都会有这样脑袋抽搐一下的动作,我下意识地摆出防御姿势。
“看来我的离开终于让你有些许成长了,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了啊?”
麻雀的嘴从里面被一双手撑裂开来,它的下巴掉在桌上,一股子血雾从它大开的喉腔涌出,在房间里形成一个人形。
在血雾人形出现的瞬间某种无形的威压便压在我身上, 我感到周围的温度正在上升,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使得呼吸变得困难。
看来她是真的要动手揍我了,可是也以前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孩子在被抛弃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迅速将右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念完自己的启蒙祷告后一把长枪出现在手上。
“不过三年你就敢反抗我了吗?”她质问道。声音如同钟鸣震得我脊柱发寒,胸膛仿佛挨了一记重锤,耳里回荡轰鸣声,我一摸,原来流血了。接着一股腥甜液体涌上口鼻,拿着长枪的手不住的发颤。
她会杀了我吗?
心里开始质疑自己真的要反抗母亲吗,有能力反抗她吗?
好吧,我并没有能力反抗她。虽然自己是神明的孩子,但是并没有神明的力量,除了有一个神明作为母亲,以及无限长的寿命外,和普通的碳基生物没有差别。
咚。
本想起势的长枪沉闷的落在地板上。
“……母亲大人……请原谅我……”嘴里的血液让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粘稠。对抗母亲的人下场只有死路一条,而我现在还不想死,自己寻找乐趣的旅途才刚刚起步。
血雾人形抓住我的脖子将我抬离地板,命令说:“我要你帮助今天傍晚你带过来的女孩,她不管提出什么要求你都要去完成,知道了吗?”
脑袋仿佛是充气过头的气球,胀痛不已,我的呼吸也越来越弱。
“知道了……母亲大人。”
听到回答后她才把我放下来,说:“本以为你真的有些成长,到底还是让我又一次对你失望。”
我可以听出来她很生气。
“对不起,母亲大人。”我如同死狗一般躺在地板上。
黑漆漆的房间里,微弱的灯火照射不到的角落足够隐藏一个孩子的尸体。母亲的威压覆盖住我的四周,仿佛我被包围了似的无处可逃。
这样的压迫感,还有渗进鼻腔里的血雾的粘稠感,让我感到恐惧在啃咬着我的每一寸肉体。
此时, 我的后背已经被冰冷的汗水浸湿,所躺的地方仿佛再过几秒我就会陷进去。
母亲默默的看向我,失望地摇摇头,随后消失在房间里。
我蜷曲起身体抱着自己的双膝抽泣起来,在母亲消失的瞬间,恐惧的弦似乎也绷断了。但不是因为对母亲的恐惧,而是为我的懦弱抽泣。
拿过落在一旁的长枪,它是另一个我珂欧欧幻体‘器’的能力所化,我并没有将这一点告诉任何人。我牢牢地抱紧它,呜咽起来。
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