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可以听懂的人类语。
玛特兰妲端坐在精雕细琢的宝座上,白皙的脸蛋被撑在手掌上,隐约有些好奇的猩红色眼眸里似乎又掺杂着早已经知道的狡黠。她的身材比例和人类少女差别不大,只是背后似乎延伸出令人发毛的恐怖外肢,让她成了很多人心中的梦魇。
宝座的材质大概是一种地下生长的生物,中间被镂空雕出了许多虫族热爱的图案,边缘镶嵌上了许多地下常见的宝石。这些材料,或许有些在人类帝国可以卖出不菲的价格,但是就虫族领地上的市场价格来看,可以说不会比那些日常用品贵很多。真正的奢侈品,在这里看不到任何踪迹……
在宝座周围,还有图案精美但又不做作的瓶瓶罐罐,显然已经达到了很高超的烧制水平,款式又不是吸血鬼采用的款式;瓶瓶罐罐所摆放的那个柜子,中间还细致的点了一笔,那是个虫族模样的小雕塑,面貌滑稽可爱。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只要到了整点的时候,这只虫子就会吐一吐舌头,然后兴高采烈地宣布时间,仿佛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这些物件材料都很普通,根据这些与外界迥异的艺术特点,显然是虫族领独立生产出来的。
如果晓得这些物件的背景,那么在场的人类肯定会感到无比惊异:材料无论质地多么普通,都可以被心灵手巧的虫族艺术家和工匠们,变化成精美的艺术品。这根本不符合他们心里对虫族的预设——
——要知道,无论是吸血鬼宣传媒体所宣传的虫族国家,还是人类宣传机器从那里抄过来的二手版本,都把虫族描绘成了没有任何新意、野蛮、落后、不文明、不皿煮的形象。
一个宣传论调里近似于奴隶制时代的虫族领,怎么会有精美的座椅、各种精美的首饰、各种精美的摆设器皿,还有具有明显虫族特色的按点报时的小时钟?
先把人们的各种潜在惊异表现扔到一边去。露丝面对玛特兰妲的问题,爽快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回答前后,露丝始终盯着玛特兰妲,目光甚至一刻都没有偏离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从玛特兰妲那里,竟看到了一缕熟悉的感觉——如果感觉可以被看见的话。
不对,等等……
有没有种可能,玛特兰妲知道她妹妹的信息?
想到这里,某种炽热感已经从胸口出发,遍及全身各处;脑海里涌现出的各种匪夷所思的猜测,也让大脑就像是玩了几个小时的手机,滚烫而又热烈,让她几乎无法忍受。答案!答案!这种追索就像是贪婪的毒蛇,噬咬着她急切的心灵。
露丝急匆匆的,几乎是将深藏几百年的好酒忽然打开那样的急躁,与期待:“你知道普莱提格鲁尔里发生的劫掠……”
话还没有说完,玛特兰妲就给了她尽量打住的提示。
她将几乎从来没有晒过太阳的病态、柔美的脸庞转向其他人,询问他们出现在虫族领地附近的原因。
这些人,除了那个士兵,基本上都是没有进行抵抗,在被掩护逃跑的时候被抓来的。
“虫族领地?……这根本就是我们自己的领地好吧!”
一个在屠戮中幸存下来的魔族劳工喊道。他的脸色通红,甚至想要转身向人类宣告虫族是怎么通过各种卑鄙无耻的手段夺取他的家园的,害的他流落异地,只能闯到吸血鬼的领地里充当难民。
可惜他充当历史教师的愿望并没能得到满足。虫族士兵不愿意等待他讲好魔族故事,就把他从殿堂里请了出去。
玛特兰妲呢,面对这个突**况,什么话也没有讲,甚至脸色都没有变上一变。她万年不变的温柔但又不失狡黠的嘴唇,将方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你们人类,为什么要出现在虫族领地附近呢?”
那个会用防护罩的士兵自告奋勇成了讲故事的代表。他快步走上了台阶,站在了与玛特兰妲相隔一串台阶的位置,也就是目前没有什么话说的露丝的身边。他振振有词,向玛特兰妲描述了他们是怎么和虫族夹击血族的:
“我们和吸血鬼作战,以最快的速度将它们部署在外围的兵力消灭殆尽。速度是那么的快,不拖泥带水,以至于他们的总部一直没有发现,它们也来不及向总部传递情报……是将帅的轻敌和兵力的不足,才让军队收到了重大损失,但这只是场遭遇战,人类并没有上场太多的军队,吸血鬼倒是损失了不少人……毕竟,我们也算是人类帝国的精锐部队……”
说的就和真的一样,玛特兰妲眯着眼睛,继续撑着脸。
“……那群吸血鬼将所有被俘虏的人类,运输到这个地方进行关押,后来是胁迫人类给他们在危险的前线修筑工事。统领军队的主帅在战斗当中光荣的战死了,他们没有退缩,也没有企图逃跑。他们死前,还义正言辞的斥责了血族。”
全程她没有打断,而是以最大的耐心听完了这篇冗长的英雄史诗,仿佛人类只需三百勇士就可以纵横吸血鬼的领地,让吸血鬼黔驴技穷,只能用人海战术来扭转战局。
玛特兰妲即使在听完这个真实性堪比《三国遗事》和某东方岛国的《古事记》的故事后,也是礼貌的笑笑而已。时候正巧,一个虫族士兵背着硕大的卷轴,气不喘心不跳的小跑了进来,将卷轴摊开在了地上。纸卷长而不宽,抛开颜色来看想必很类似红毯,只不过并不顺着台阶。
“现在你们,将基本信息填写在纸卷上。”
由于纸卷在人群的面前摊开,处在露丝和士兵的后面,他们转身过去想要填写。还没等他们走到,玛特兰妲就把他们叫住了,“你们呀,就这么着急吗——”
“这份卷轴还轮不到你们来填写呢,你们如果真的想要填写的话,下次也不是没有机会呢。”
说完,玛特兰妲狡黠的微笑了一下。
露丝看了看玛特兰妲,又看了看被各种厚壁障包裹着的,不是很容易窥探到心思的玛特兰妲,心里甚是不解。她本想要询问,士兵却在她的袖子口狠狠拽了一下。
她愤怒的瞪了士兵一眼。
玛特兰妲的眼神飘来窜去的,脸上又洋溢出了构成笑容的部分基本元素,也不知道是出自真情还是装的。
露丝不晓得,也根本不在乎这一点。趁着闲暇,她努力回忆那时候将妹妹掠走的虫族,以及模模糊糊的在背景中,随着时间在记忆里刻上的雪花碎片而若隐若现的虫族身影,试图将他们和这位女皇联系起来。
感觉这么熟悉,肯定有些关系!如果不是这个女皇参与了劫掠,那么肯定也是与她相关的虫子!
……
露丝就是这么肯定,即便是晚些时候玛特兰妲的单独召见,她还是保持这样的观点。
当然,她并没有直接将观点抛出示人。
“女皇陛下,”对方纠正她,只要称呼女王就可以了,“你知道十年前发生在普莱提格鲁尔地区的悲剧吗?就是虫族的劫掠,那里是个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的地区,还有不少品质优良的露天矿藏,可以说是人类帝国财政的源泉之一……”
她特地瞅了瞅女皇的表情变化。
“在那里,虫族劫掠了我最亲爱的妹妹,柯娜提亚,她是个长着黑褐色的头发,在后面梳着美丽流畅的马尾辫的女孩,她穿着洁白的衬衫——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打着红色的领带,穿着格子裙……她是被一个长相凶恶的、似乎还有战斗疤痕的黑色的庞大节肢动物,浑身还长着毛,给掳走的。她被那只虫子用爪子搂住,放到了虫子的背上,然后消失……后来就再也没有了关于她的消息,也并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她又好好地瞅了玛特兰妲一眼。
令人扫兴的是,玛特兰妲的表情不变。在某种程度上讲,把她现在的状态和她之前在殿堂上会见俘虏们的神情对比,甚至可以出一套找不同的题目。
“看来你遭遇了不幸哪。”
只有这句话。
不过玛特兰妲的语调听起来挺同情的,她走下了座位,来到了露丝的跟前。
“是啊——”露丝犹豫着,觉得还是有必要讲出来,“我感觉你有种熟悉的感觉,怎么熟悉,却又说不上来。”
“那是哪门子的熟悉?”玛特兰妲笑了,同时递给露丝一块花纹错落有致的手帕。露丝知道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流泪了,还是在该死的虫族面前。
看着哽咽的露丝,玛特兰妲的表情并没显著变化,保持着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你一定和这个事件有关系,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是这样吗?我从你的身上,看出太多熟悉的感觉了,我觉得事发的时候你一定就在场,你……”
也不管什么冒犯不冒犯了,露丝像是连珠炮一样,将自己的苦闷和委屈全部倾诉了出来,她已经嚎啕大哭,这条宽阔的手帕不再能支撑起她的眼泪了。
玛特兰妲保持沉默,一时半会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女孩。于是乎,她安抚着这位记忆业已模糊的女孩,试图打消她内心的困苦。
可是伤疤业已造成,又如何抚平呢?
要不然,还是转移话题吧。
“我说,你说我这么熟悉,你该不会——该不会是把我错认成你的妹妹了吧?”
露丝摇摇脑袋,而且摇得相当卖力。这个气氛,虫族女皇不仅不帮她想,还在这里用挑逗的话语来耍她,真是太气人了!
不然,你是说我像那只乌黑色的大蜘蛛?
毕竟,在露丝刚才描述的记忆里,就出现了那么两个意象是清晰的,那不肯定非此即彼咯。
“不要转移话题,”露丝的语气显得越来越坚定了,“那些虫族肯定是你部落里的虫子。身上有和你相似的气息,看起来除了长得不一样什么都是相同的,不是你的部落还能是谁的?难道说是……”
不知道为什么,露丝突然把这没好气的话停住了。也许是感觉这样讲太失礼了吧,仅仅凭借主观上的某些熟悉感,就断定是对方的部落犯下的罪过,怎么也说不通啊。
............
唉,我长得难道就那么像战犯吗?
从小生长在地底下的玛特兰妲,从来都没有把军队派出过地底,最多是派些信使去给人类帝国送信,更不用说劫掠了。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批俘虏过来的人类。
但她还是耐心的解释了。
“露丝,我明白你失去妹妹的感受。”玛特兰妲叹了口气,手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然而什么也没有找到,“如果我的地图在这里的话,我还可以展示给你看,也许让卜科瑞德拿去阅读去了吧,希望他能早点还回来。”
不依靠地图,她简明扼要的描述了一下情况:
“我所统领的部落,范围离普莱特格鲁尔太远,无法直达,还要经过许多其他虫族王国的领地,所以根本不可能从事这样的劫掠……”
“当然,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去寻找你的妹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