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天后,懿与那位邻居仍然只是谈论俄语学习这一方面的话题。不过懿也从未想过将双方之间的距离拉近。
在他的眼里,学习语言大于一切。
经历了两周悬梁刺股,懿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前往学校。
“大语言学家,俄语学得怎么样了啊?”
正从后背拍打懿的棕发少年叫做村上俊,是懿在这所庞大的学校第一个同性朋友也是唯一一个。
“有新的进展,不过离预期还差得太远了。”
“别和我说你要把俄语也学到母语的程度啊。”
“正是如此。”
懿揉了揉太阳穴,使辛劳付出导致发酸的眼睛得到缓解。随后从书包里掏出了冬弦写给自己的笔记。
“这几天你一直在研究这个本子啊。你不会做了笔记吧?”
“算是吧。”
“让我看看。等会,这个字体怎么跟你的完全是两个风格啊?懿大书法家。那个笔走龙蛇不修边幅的诸葛氏狂草去哪了?”
俊的发言完全正确。因为懿总是求速度不求质量(学习语言这件事除外),导致字体看上去完全就是鬼画符,和此时摊开的笔记本中的秀丽字体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你对那种字体印象很深刻吗?”
“不然呢?”
“那就行了,把它刻在你的脑海里,然后把这个本子上的字体想象成我的诸葛氏狂草就行了。”
面对俊的调侃,懿有些释然地耸了耸肩膀。然后转身投入到西里尔字母的怀抱之中。
“说实话老兄,我很担心你啊。”
“我有什么值得你去担心的吗?”
结束了一上午的课程,懿和俊两人在学习食堂点了两份套餐。
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后,俊用与平常不同的有些担忧的眼神看着懿。
不过听到有人担心自己的懿,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你一上午都把脑袋摁在课桌里,课上的知识你真的有在听吗?”
“你说课程吗?为了保持学习俄语的进度,我在来日本之前就已经学完该学期的课程了。”
“真的假的?!我还为你能否应对下个月的中段测验发愁呢!”
俊的下巴在大脑接收了耳朵传来的震惊讯息后,结果怎么也放不下来。为了下半场能正常交谈,懿只好半站起身将手掌伸至俊的下巴下,轻轻地往上一抬。
“话说,你知道那位冰河世纪吗?”
“你指的是几千万年前的冰河纪吗?”
面对从未听过的陌生名词,懿的眼神中出现了求知的欲望。俊见鱼已经上了钩,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了几分。
“那可是校花诶。就是隔壁班那个银发少女啊,就像动漫里走出来的美少女一样不是吗?”
“没去特意关注过。”
发现是自己不感兴趣的结果后,懿失望地重新咀嚼起嘴中的大米。
而且自己家隔壁已经有一位银发俄语老师了,对懿来说银发少女在两周前就已经不稀奇了。
“好像是叫羽岛什么的。”
“噗—”
“你别把米饭吐出来啊。”
懿怎么也没想到那浑身寒气冷冽、咄咄逼人的雪国少女也会在这所学校。
“打扰了,我来还笔记本。”
回到家后,懿将弦冬手写的语法逻辑转抄到自己的摘抄本上,而纸面上依旧是狂野的诸葛草书。
“有在好好看吧?”
“肯定的。”
冬弦用修长的手指翻动着笔记本的书页,宝石蓝的双眸正细细地审查着纸张的翻动痕迹。
“我有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检查并且验证一下阁下的人品和付出。”
“我应该道谢吗?”
“你应该把笔记转抄下来了吧。方便你以后不熟时记一下,其实本子不用还我的。”
现在的冬弦尽管语气仍然冷漠,但已不见了初见时的毒刺。同时也说明了这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好老师。
冬弦接过懿手中的笔记本后,又从屋里拿出一本外观精美的书交付过去。
“学俄语的话,看书是最速成的方法吧?”
“谢谢了。不过我有件事情想问下。”
“你怎么那么多事情要问?”
明明正值春末夏初,空气中却弥漫着刺骨的寒气。晶莹的宝石蓝瞳孔此刻写上了不满。
“抱歉。这件事情是务必要确认的。你也在北高上学?”
北上高中,正是懿所就读的学校。
“嗯。怎么了?”
“很不幸,我也在。”
听到不幸这个词的弦冬皱了皱细柳般的眉毛,用有些不悦的语气质问道
“和我在一所学校会很不幸?”
“是的,因为在学校请教你的话会招来横祸的。这大大阻碍了我的学习进度。”
虽然意识到自己在学校的人气确实会给好学的懿造成不良影,但冬弦有些疑惑地眯起眼睛
“你才知道我在北上?”
“很抱歉,以你的知名度,我应该是提早知道的,但我并没有刻意去关注这件事,所以开学这么久我都没了解过隔壁班有位冰河…什么东西来着?”
懿现在把自己的学习进度看的比一切都重要,但如果在学校请教弦冬俄语的话肯定会被众男生口诛笔伐的。
生命可是革命的本钱啊同志们。
“请别用那个外号叫我。”
以弦冬略带怒气的脸色来看,她似乎确实不喜欢这个外号。
应付这种情况也只能转移话题了。
“羽岛。这本书什么时候归还有期限吗?”
“等你把里面的文章用俄语看得懂了后,就大概已经学会了,那时就还我。有不会的随时找我。”
“有劳了。”
回到房间,懿端坐在椅子上,桌上摊开着冬弦借的俄语版本的《童年》。
细看之下,密密麻麻的西里尔字母挤在空间不大的纸张中。同时也将这一猛烈的刺激传递给了眼睛和大脑。
不能太急于求成了,看来还需要进一步巩固单词啊。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懿有些沮丧。
不过这种事情发生在懿的身上也见怪不怪了。这个人做事总是追求捷径,但每次吃了亏还是会迷途知返。完全就是后知后觉的典范。
那段学法语发音的痛苦时光还历历在目呢。
如果连这种小事都需要去劳烦冬弦冬的话,会被笑爆的吧。不过除了那天的杀人假笑,懿也没发现过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想到这里的懿,默默的为冬弦绝伦的容颜感到一丝惋惜。
因为不断的思考和汲取,疲惫的大脑终于发出了需要充电的哀嚎。再放任不,造成大脑宕机不见得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既然思考能力减弱了,就要靠摄取糖分来补充能源了—西红柿。
脑补出因为熟透而通红的表皮中所包裹的溢满汁水的果肉。懿没有犹豫地抛下还摊开在书桌上的那本俄语版《童年》,把环保袋塞进裤子的口袋中就火急火燎地奔赴楼下的果蔬超市了。
袋子里已经是一片通红。而且家中冰箱还有些许的鸡蛋,两者混合烹饪也能做出一道能果腹的家常菜。
“你也来买菜?”
虽然此时已经是傍晚七点,但超市内的客源却如同洪水猛兽。不过就算人再多,从一群黑色中看见一抹银色
还是极为容易的。
“嗯。因为冰箱里的食材不多了,所以出来买些解决过几周的晚饭。”
“你不够了可以找我要啊。除了肉类,什么青菜白菜包菜,都可以拿走。毕竟我就住在你隔壁呢。”
“如果你图谋不轨往里面加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药物,我会用法律的利剑来保护自己的。”
“别把我归类为猥亵犯啊。”
面对冬弦脱口而出的质疑,懿回以颇为不满的情绪。但想起冬弦两周来对他无私的分享,出于愧歉,懿还是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意图。
“一直承蒙你的照顾,不回报些什么实在是过意不去。”
“我为方才的失礼道歉。不过也是我擅自决定这么做的,别给自己太大负担…”
“但这样总归是不行的!”
“我话还没说完呢。我可没那么无私。诸葛君你会做饭的吧?”
懿有些不解地点了点头表示正确,可还是捉摸不透身旁正挑选果蔬的浑身散发寒气的冰山世纪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如果我索取报酬,你会什么都能接受吗?”
“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事。”
“已经确认过是能做得到的了。那就用做饭来作为报酬吧。”
听到是自己能做到的事,而且还是做饭这种简易的日常行为。懿虽然很奇怪,但还是应承下来。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羽岛你是不会做饭?”
“是一个人独居都会的哦。”
“也是。”
这是懿第一次在冬弦的嘴角上察觉一丝笑意,却真假难分,因为那丝寒冬中的暖流刹那间就消散无踪了。
“人会把想说的话融入进食材里。所以我想看看诸葛君言表之外的感激之情。”
“什么意思?”
“你只管自己照做就是了。”
懿感到自己陷入了幻术之中—居然又有一丝笑意从冬弦嘴角上消失了。
“今晚就可以开始吗?我还没吃。”
不等懿答复,挑选完果蔬的冬弦站起身来,用手指了指懿提着那袋西红柿。
“我虽然不挑食。但一袋西红柿也能成为食欲旺盛的男高中生的晚饭?”
“怎么可能!家里还有没吃完的肥牛和鸡蛋,所以才买西红柿混在一起做成烩饭。”
“好吃吗?”
“我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哦…至少是能吃的。”
懿完全没有把握能将自己的口味分享给冬弦。
又想到两人现在的交情不可能在一间单间里共进晚餐,于是懿转身走去超市的生活用品区。
“你去哪?”
“买泡面碗。”
“家里没碗了?”
“不是。”
“那买来干吗?”
“给你用啊。”
突如其来的在意让冬弦有些错愕。但这种情绪也仅仅表现在了那双宝石蓝的瞳孔中。而刚刚就已经背过身去的懿更加无法解读出此时冬弦的感触。
“那我就先失陪了。”
回到家中的懿,手中除了原本计划中要购买的西红柿外,还多出了一个精美的白色陶瓷泡面碗。
至于为什么是白色,完全是出于懿自己的考量。
从天然气开启之后到关闭,前后不出二十分钟。
除了懿平时吃饭用的泡面碗,另一个白色陶瓷泡面碗也盛满了刚出锅的烩饭。
花白又饱满的米粒间流淌着来自西红柿内在的汤汁,剪得恰到好处的肥牛也掺杂在其中。纯白的蛋花也为这件艺术品点缀上了一丝美丽。
顺带一提,考虑到自己并不了解那位老师的口味,懿不仅少放了一些盐和味精,也没给她的那碗放葱花。
在不了解对方口味的情况下还添上葱花,会被杀掉的吧。
毕竟那个绿绿的小玩意可以使爱它的人爱得深沉,也可以使厌恶它的人恨之入骨。
敲开那位老师的房门后,出现的是便装的冬弦。
“给你。”
“麻烦了。”
看到懿真的因为自己的一句玩笑照做了,冬弦不觉有些惭愧。
“没什么,只不过是增加至两个人的份量而已。”
“看上去蛮不错的说。”
“放心好了。里面的东西是能进食的,更也不会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药物。我根本不会对你做那种事,没有人会想将自己的青春关在铁笼中,而且是个人的话,良心也会过意不去吧。”
可有些人就是没良心。
听到懿如此正直,冬弦突然感到一丝忧伤。
也许是因为除了神,导致自己的反应能力变弱。
打开泡面碗自带的盖子后,那双宝石蓝的瞳孔浮现出深沉的遗憾。
“没有葱花诶…”
明明是自己的一句玩笑话,别人不仅照做了,还做得很好,怎么还有脸去提要求?
意识到说漏嘴的冬弦想要解释。但因为懿自始自终都没踏入过她的内心世界,也不会懂她此时所想。
“你要。”
“嗯。”
“啊…我不清楚你的饮食习惯,所以只给我自己那份加了。我现在去拿昂。”
不知道为什么,冬弦看着转身走进房间的懿的背影有些出神。
她意识到这个男孩真的和其他肤浅的人不一样。
“喏,直接给你整根得了。”
“大…大葱?”
“诶?拿错了,那个是用来卷饼用的。把碗给我,再等我一会儿嗷。”
懿用双手接过那个陶瓷泡面碗后,立马再次走进房间。
出来时,碗中的烩饭上方已经附上了一丛葱花。
“抱歉啊,耽误你那么多时间。”
“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正准备说出事实的冬弦又一次被懿打断。
“不不不。放心吧,下次我会加上葱花的。”
“是…是。”
“还好是陶瓷制的呢,不然早就凉了。不过我估计快成稀饭了。陶瓷制的碗比较保温,虽然过去了很久了,但你吃的时候还是要小心些。烫着舌头的感受可不舒服。那玩意又好又坏。”
懿挠了挠后脑,为自己方才的招待不周感到一丝尴尬。
“谢谢。”
“应该的。”
原本以为她会用钱财或者别的贵重物品当报酬,懿却从没想到冬弦会想用晚饭来代替。
懿已经走进自己的单间里了,冬弦倒是还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大约2、3分钟后,旁边的单间的门又一次被打开—准确了说是推开。
只见懿的手上还抓着手机
“还没进去啊。刚刚好…”
“什么事?”
冬弦用有些奇怪的眼光盯着懿右手递过来的手机。
也难怪,手机屏幕上是懿line的个人二维码,是用来添加联系人的。
“老开关门找你,我感觉很麻烦。所以干脆加个line好了,也不用劳烦你在这个楼道里教我或者让我通知你拿晚饭,而且那很麻烦不是吗?”
“是哦。”
冬弦也从休闲裤的袋子里掏出手机。
伴随着手机传来哔的一声,懿的好友列表中除了俊外终于新增了一位不算朋友的朋友。
回到家里的懿,正坐在餐桌上死死地盯着门
,一直以来自己独居都只用准备自己的饭菜,这才导致今天重演了当年赵子龙在长坂坡上的七进七出。
—我的门会不会坏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