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真的离家出走了喔。
我抱膝蹲在依旧热闹的街头,视线不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与车流与地上的蚂蚁之间打着来回,如此想道。
大概因为今天是新年的缘故,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与低气压的我形成了彩漫与黑白漫一般的对比。
如果现在抽出一根烟点上,肯定会很有型吧——像漫画里的不良少女那样,虽然和谁都没有说过,但我实际上是很憧憬那种造型的。
如果这话让美月听见,她肯定会连妆都笑花,边笑边说「小唯!这样的角色扮演一点都不适合你啦!」之类的话。
「……」
想到这里,我沉默不语地用手指触碰起了发尖。
大约是耳下三公分左右。
自今年春季高中入学以来,一直都是这个长度。
完全符合学校那几乎能无视掉的规章制度,走在街上会被人评价「老土」「不起眼」等词语,就是这样的发型。
即使在班上不时听到「都这个时代了还留那种头发,没问题吧那家伙?」的窃窃私语,但我仍旧没有作出改变。
反正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嘛。
仪容仪表必须完全符合规定,傍晚五点前必须到家,买的每件东西都要向家人报告,这些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吧?
没有什么可不满的哟,爸爸妈妈全都是为了我的将来,只要这么一直坚持下去,就能收获一个成功的,无悔的人生!
——什么的,这种想法只持续到上周而已。
起因是,父母的感情不和。
好像是因为父亲出轨,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最近,他们陷入了无休止的争吵中,而我就是争吵的余兴。
像是什么小测成绩下降啦,书桌上有不认识的饰品啦,在回家的路上和没见过的男孩子说话啦……诸如此类都能作为斥责的理由。
但父母不知道的是,书桌上的饰品是美月送给我的,而那个男孩子只是找我问路而已。
至于小测成绩下降……可能是在考试前一天,因为通宵吵架的某对夫妇弄得人睡不着觉——当我嗫嚅着这样说的时候,父母的脸更是气得通红,说着「小孩子懂些什么!」,妈妈还第一次出手扇了我一巴掌。
不过,只是这样的话,除了让我有些失望之外,倒也没什么,毕竟一巴掌也没有多疼,熄灯之后在床上揉揉脸,说一声「痛痛飞走吧」就好得差不多了。
可是今天,母亲第一次的,在吵完架摔完东西后,默默离开了,那之后,父亲也骂骂咧咧的摔门而去,留我在原地不知所措。
并不算很大的家,一下就宽敞了起来。
怎么办?
三岛唯……你要想想,好好想想!你的身份可是在文学创作领域的大热门,女子高中生耶!一定能想出什么办法的!
我使劲敲打着自己的头,调动着脑内听美月讲过的所有晚七点电视剧情节,可就是没办法应对眼前的状况。
明明还打算和爸爸妈妈一起看红白歌会的……
没救了……
我仿佛看到了“绝地”两字浮现在所有目光所及的区域。
既然这样——
望着身前没关紧,仍吱呀作响的门,眼中转着圈圈的我,作出了一个决定。
人家也离家出走——
连衣服都没换,依然穿着学校制服,我也颤抖着,推开了家门——
————————
时间回到现在。
天色漆黑,灯火辉煌,人来人往,仍在街头。
可能是因为附近寺庙很有名的关系,此处的人流量不是一般的多,叫卖的摊贩也不少,其中也有我最爱的鲷鱼烧,但我没有带钱,所以只能忍住不看。
明明我还没吃晚饭的说……
年糕就算了,起码也应该有一碗荞麦面呀……
「哈,哈啾~!」
我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好冷……因为到晚上了吧。
这样想着,我把身上的水手服裹紧了一点。
不知为何,我又想起了爸爸妈妈。
他们此刻也像我一样,在街边挨冻吗?
「真是的,大家都不容易啊……」
轻叹一口气,出来的却是白雾。
这种液化现象,在国中时就已经学过,记得小时候还很新奇,还会追着妈妈炫耀「人家是雪之公主!」,而母亲,在那时也会和蔼地用微笑回应「那妈妈就是雪之王后啰」。
到底是从何时改变的呢?
我努力思索着,但回忆也似乎化为了雾,朦朦胧胧的,就是想不起来。
「唷,小姑娘,新年夜大晚上的一个人坐在路边可不好哟?大哥哥给你介绍一个好地方吧?」
「欸?不,不好意思……」
雾突然被搅散了——一个留锡纸烫发型的青年用爽朗的笑容对着我搭起话来。
「啥?不好意思?哎呦哎呦见外了啊~都是住一个区的同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妹妹你这可就伤人心了……」
他咧嘴一笑,没有离去,而是滔滔不绝。
虽然直觉告诉我他不是好人,但……他真的很帅气!一百分满分的话能打八十分,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对,对不起……可我还有打工……」
为了躲避追击,我撒了个小谎,但是因为不熟练,显得有些磕巴。
「不要紧~说起来,打工的话我们店里也有啊?工时短时薪高,只要对着镜头微笑再比个剪刀手,拍那么几张照片就有一般人在便利店打工一个月的收入!而且完全合法!新年还有额外时给,光在这里说也不是个事……先跟着大哥哥来这边……」
说着,他拽起我的小臂,貌似是想拉我去什么地方,我反抗不了,因为他的力气真的很大。
「不,等一下……」
「哈?还有什么事先到那边再说嘛,走啦走啦……」
「给我等一下!」
一道高昂的声音,插入我们两个之间。
「……!」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们望向喊声的来源——和给人的印象一样,是个女高中生,至少穿着制服。
最关键的是,这名女高中生还是我认识的人。
「美月……?」
如瀑布般长到腰间的黑发,端庄的五官,危急关头前来英雄救美的,正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朱岛美月。
此刻,她正以会让小孩子哭泣的可怕眼神,狠狠瞪着眼前还在硬直状态的青年。
「这个女孩子还未成年……你是想诱拐吗?!」
音量比上一次更大,路边行人都纷纷看了过来。
「好啦好啦……我们一直都是良心企业哟?这次也只是想带这个小姑娘参观而已……」
青年赔着笑,终于放开了手,往我衣兜里塞了张名片,轻轻「啧」了一声后离去了。
真是不愉快的招聘广告。
「小唯,你没事吧?不要紧吗?」
美月一脸关切地迎了上来,又是捏我的脸,又是掀开袖子看有没有留下淤青,不过老实说,真的有点痛……
「没事……刚刚谢谢喔。」
「洒洒水啦~」她带着一脸明朗的笑容,把右手搭在我的右肩,把脸也贴了上来:「我们两个之间,还有什么好谢的呀?」
「……嗯。」我也笑了。
咕~
这时,突然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
「哈?小唯……是你的肚子在叫?」
她歪起头,疑惑地望了过来。
「应,应该是吧……」我几乎害羞得不敢抬头看她。
所以早就说过了,我没吃晚餐啊……
「这么晚了没吃东西还蹲在路边……小唯。」
她突然转换姿势,从原来的单臂搭肩,换成从正面双手扣肩,这样严肃,真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你今天很奇怪诶,到底发生什么了?」
瞒不住了。
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就是会这样想。
说出来吧——心底有个声音在这样喊着。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决定相信直觉。
「其实……」
————————
我全部都说了出来。
在夜晚寂静无人的公园秋千上,我将一切都告诉了美月。
「虽然我从以前就知道你爸妈有点……但在过年的时候来这一出,果然还是太过分了呐。」
她环抱双臂,靠在攀爬架旁,俏脸皱得像刚吃下去一片苦瓜。
「就是说啊,真搞不懂他们!」
在这没人的地方,我不再拘束,鼓着脸,大肆向最好的朋友使劲发牢骚。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说不定是好事呢。」
「好事?」
至少在眼下这个情景,我可没这样觉得。
「没错。」她点了点头,绽开笑颜:「不是很好吗?在你父母都离开的现在,可以尝一下自由的味道!」
这么说来还真是。
上一次像现在这样,在外面待到这么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但是……我们两个现在都没钱耶,就算是自由了,又能干什么呢?」
她的笑容一下就僵在了脸上。
「……」
「……」
冷场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我焦急的头脑风暴之时,美月像是自暴自弃般,提出了一个新点子:
「来理发吧!小唯!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理发师资格证唷!」
「但那不是要在专门学校修满三年……」
「才没那回事!只要有心,人人都可以成为理发师!」
说着,她还像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
「你《我的小马驹》看得太多了啦!」
话是这样说,但我还是乖乖坐在秋千上,等着她那一剪。
没办法,当做是回报也好,如果只牺牲头发就能让她高兴一下的话,也算不了什么嘛。
咔嚓。
她开始剪了,手貌似有点抖。
「美月,不用紧张的。」
「我……我知道!」
但果然还是希望能稍微好看一点啊——抱着这样的想法,明明面前没有镜子,我还是闭上了眼睛。
————————
「竟然还挺不错的……」
回到商店街,在百货商店的橱窗旁,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不禁赞叹道。
原本的齐刘海被她细细剪了一遍,增添了几分层次感,看起来有点像上个世纪的发型,不管怎么说,确实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吧?是吧?」
她在一旁得意洋洋地拍着我的肩膀,似乎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不过,还真是有些不适应。」
脸微微有些发热,我看向橱窗,是灯光的原因吗,脸好红哦。
「保持了那么久的形象……事到如今也不会再说舍不得,但就是会感慨……」
「正常正常~小唯,你要学会适应,这是我的忠告哦?」
她往玻璃上哈了口气,又在那上面画了个笑脸。
「就算你叫我去适应……」
可今天发生的那么多事我连反应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咧——正当我嘟起嘴,打算反驳的时候,却被美月突如其来的发言打断了。
「好了!有个好消息!」她笑得仿佛只是在经历普通的一次约会:「我突然发现外衣内侧还有点钱,谁想去吃荞麦面?」
————————
「呜……嚎醒福……」
我顾不上形象的,大口大口地把面往嘴里塞,幸福得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没想到竟然会有被荞麦面震撼到的一天……对不起食堂阿姨,我再也不会偷偷跟美月抱怨你做的面味道太难吃了!
「小唯,慢点吃啦。」
一旁的美月似乎很不好意思,像是怕被人认出来一般扶着额,声音也压得比平常要低,要是让不知道的人看到这个样子,大概会认为她做了什么坏事吧。
「唔?肿梅了咩?」
「别人,都在看着你喔。」
「呜咕?!」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正如她所说,面馆中的大多数其他客人正以一种“这个小姑娘没问题吗”的目光盯着我,什么呀!这也太令人害羞了!
「唔,唔粗饱惹……」
「小唯你这样满脸通红嘴里鼓鼓囊囊地低下头去,好像小仓鼠哦w」
「对,对了。」
我像是突然想起来般,向着美月问道:
「美月你不吃吗?荞麦面。」
她大概是没想过我会这样问吧,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我吗?我不要紧的,已经吃过晚饭了哟。」
「可是……」话到嘴边却突然哽住,“难得的新年”这五个字被我硬生生吞了回去。
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一种预感而已。
我是在害怕。
害怕提起“新年”后,她会与我道别,回家和自己的亲人共度团圆夜。
这样没错.。
这样真的一点错都没有。
不如说“丢下家人去陪朋友”才是一般人不会去选的选项。
这时候,我明明应该大方地笑着说出“那美月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的”才对呀!
这样自私的我,真的配做美月的朋友吗……
「……小唯,没关系的。」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轻拍着我的肩膀,用温柔的声音编织着安慰话语:
「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有我在所以没关系,果然小唯还是笑比较好呢!」
看着她的温柔微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哭了。
「美月……我好想回到过去哦。」
尽量压住抽泣声,泪水不断滴落在碗里,现在的我看起来一定很狼狈。
「那时爸爸妈妈虽然很严厉但感情很好,从来不用担心他们明天又会因为什么小事而吵起来,也不用害怕半夜被争吵声惊醒……」
说到最后,我干脆把头埋在桌子上,小声哭了起来。
时间能一直停留在那刻就好了。
要是能一直停留在那刻就好了!
「……」
好像,真的只是好像,我听到了一声小小的叹息。
「小唯……与过去的自己,过去的事物道别……那就是成长啊?」
「……」
我没有说话,而是呆呆地凝视着她画出的笑脸。
与过去道别……
事实上,最近发生的一切,与其说是向过去道别,不如说是过去主动和我说再见。
这也能算成长吗?
离别与失去,也能算作成长吗?
这种成长,我根本不想要啊……
「美月……」
我不想再思考,只是用嘶哑的声音求助:
「接下来要去干什么,还能怎样享受‘自由’呢?求求你,告诉我吧……」
「小唯……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要成长,你一定要学会成长。」
如果说先前她的笑容是温柔爽朗的,那现在,无疑添了几分悲壮。
「……我答应。」
「真的吗?」
「真的。」
「好。」她几乎也要微笑着流下眼泪:「回家吧,我送你,有带钥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