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莱走了。
离开了这生活了十六年的小村庄。
无人为他送行,甚至无人察觉他的离去。
雨还在下。
他驻足在这细雨中,回身看向那片灯火阑珊。
回头吗?
还来得及。
巴特莱抬头看了看那浩瀚的星空。
绵绵细雨,更衬托了月色的朦胧。
良久,他转过身,抬步向前。
他知道,这一走,便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不想后悔。
人这一辈子,总得试着去做点什么。
哪怕希望渺茫,也总得去拼搏一下。
巴特莱越走越快,慢步变成疾走,疾走又变成奔跑,到了最后,甚至是接近了飞奔的速度前进。
他携带的行李不多,除了家中一点所剩无几的积蓄,几套换洗的衣服,就只有一柄木剑。
木剑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是很粗糙,但这是巴特莱珍藏了许久的宝物。
父亲临走之前,把它交到了巴特莱的手中,并承诺等他回来后,会带给自己一柄真正的利剑。
巴特莱便小心地把它收起,只在每天夜里才会把它拿出,一遍又一遍地将其挥舞,刻苦地练习着剑技。
他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剑士,好配得上父亲带回来的那柄利剑。
起初,巴特莱只能勉强将木剑举起,但只是挥舞了几下就筋疲力尽了。
慢慢地,巴特莱逐渐变得得心应手了起来,单纯地挥舞已无法满足他,于是没有老师指导的他开始自己琢磨起了剑技。
怎样去斩,怎样去劈,怎样去刺……
巴特莱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个又一个敌人,并试着用手中的木剑把他们击败。
一开始,巴特莱想象中的敌人只是某个欺负自己的同龄孩子。
后来,巴特莱开始想象与那些更大的孩子作对手。
再后来,他开始想象与成年人战斗。
从跛了一条腿的老班森,到年富力壮的凯特,再到村里最强的猎人亚廉……
年仅十二岁的巴特莱,觉得村中已经没有人是自己的对手了。
虽然自己只是在想象中战胜了他们,但巴特莱认为,若是不看身体素质,只论技巧的话,现实不会与自己的想象偏差太多。
若想再精进剑技,只能挑战更强的敌人。
但是巴特莱从没有离开过村子,他不可能凭空想象出一个从没见过的强者或者怪物。
巴特莱决定增加想象中的对手。
一开始自然是惨败。
但当巴特莱慢慢地开始适应之后,对手渐渐从两个增加到了四个,再从四个增加到八个……
两年后,十四岁的巴特莱,觉得自己能独自击败全村人。
之后的两年,巴特莱缩减了练习剑技的时间,开始锻炼起自己的身体。
他明白,无论技巧多么精湛,若没有一个强健的身躯支撑,终究是空中阁楼,一碰就倒。
一直到现在,巴特莱十六岁了。
他觉得,自己很强。
但究竟有多强,他也不清楚。
毕竟他从未真正和别人战斗过。
巴特莱就这样背着木剑,在夜幕笼罩下的树林中的羊肠小道上飞奔着。
他顶着细雨,不顾浑身湿透的衣服,他的心中仿佛有一团烈火,能为他驱散身上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巴特莱终于精疲力竭,他呼出肺里最后一口空气,不顾形象地躺在了路边,雨水早已浸透了地面,泥污沾满了他的全身。
雨,渐渐停了。
巴特莱就这样躺在泥水里,仰望着星空。
乌云,开始散开。
皎洁的月光悄然而至,洒下银白色的光辉,一阵微风吹过树梢,树叶随之轻轻摇晃,一滴滴晶莹剔透的雨珠洒落而下。
其中一滴,正巧落在了巴特莱的额头。
巴特莱伸手摸了摸湿润的额头,而后露出了一抹浅笑。
他起身,平复了一下呼吸,再度迈步向前。
这一次,他不再奔跑,而是慢慢地前行,步伐缓慢地如同村里散步的老人家。
月光,照亮他的前路。
满身泥泞的巴特莱跨过一个又一个水洼,脚下的道路,逐渐狭窄。
抬头望去,前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若打开地图就能发现,这片山脉的名字是奥特朗迪,而此刻伫立在巴特莱面前的,则是奥特朗迪山脉最高的一座山峰,名为贝加尔斯。
前路,似乎被阻挡。
寻常村里人外出,会选择绕开这座贝加尔斯山峰,从一旁更为平稳一些的道路通过。
但巴特莱没有丝毫犹豫,毅然踏上险阻山路。
贝加尔斯,意为旅途的起点。
翻过这座山,才代表真正开始了旅途。
他不仅要翻过这座山,还要翻过下一座,再下一座……他要翻过每一座挡在自己面前的山峰,不管它是多么得崎岖险阻。
说是少年意气也好,无知轻狂也罢,巴特莱只是觉得若是不翻过去它们,那么自己的旅途就不算完整。
山路,开始都是平缓的。
越往上,便越是崎岖不平。
半山腰上,已经开始疲惫的巴特莱向下望去,身下已被黑夜笼罩,来时的路已经模糊不清,就连山脚下的地面也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抬头,还剩大半的距离,但山顶似乎已不再是那么得遥不可及了。
巴特莱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着。
坡度在不知不觉间增加,能够落脚的地方也变得越来越少。
他越爬越高,山顶越来越近。
但爬得更高,意味着摔得会更惨。
巴特莱屏住呼吸,忍住自己往下看的冲动。
渐渐地,手会一直发抖。
巴特莱只能把不断地手指插进岩缝之中,以避免自己因发抖而失手,而很多岩缝都有着锋锐的边缘,巴特莱双手的手掌早已被划出一道道口子,鲜血不停流出,顺着手掌流到手臂,再透过衣袖流到胸膛与脊背之上。
汗水混合着血液,让巴特莱觉得上半身黏糊糊得,他只能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山顶,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假装不去在意。
一步,再一步……
巴特莱终于登上了顶峰。
他半跪在那里,嘴里不断地喘着粗气,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试图平复自己胸腔中那剧烈的心跳。
山峰顶的风,自是比山下要大上不少的。
汗水慢慢地被吹干。
巴特莱一手扶地,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的衣服沾满泥污,脸上都是干透的汗渍和爬山时蹭上的尘土,用灰头土脸来形容是再适合不过了。
双手,手心手背皆是鲜血淋漓,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夹着黑泥和细小的碎岩。
鲜血依旧在流淌,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
巴特莱并不在意,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与夜空是那么得相近。
繁星点点,仿佛近在眼前。
月色朦胧,仿佛触手可及。
巴特莱沉默着,直愣愣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繁星,想要把月亮摘下,将它抱在怀中。
他怎能不知道自己是在做那痴人说梦般的无劳之举?
他只是想去那么做,仅此而已。
举起的双手渐渐放下。
巴特莱转过身,看向自己来时的路,视线一点点远去,顺着山路到了林间小路,然后直到村庄边缘一座矮小的木屋,那里是家。
他曾经的家。
视线顺着木屋,又转向林间,在林间深处的一座山谷之中,巴特莱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里,埋葬着他的母亲……
以及他的过去。
视线开始收回,巴特莱发现,刚出发时觉得灯火通明的村庄,现在在他眼中也仅仅是几个渺小的火光罢了。
甚至比不得天上的点点繁星。
巴特莱转过身,面向前方。
不远处,是一座城镇。
比起之前的小村庄,那里才更能称得上是灯火通明。
但巴特莱知道,更远的地方,一定会有比这座城市还要辉煌的地方。
当然,在那前方,也一定会有比脚下这座山峰还要高耸险峻的山峰把他阻挡。
不过……
巴特莱无比坚信着,自己会将它们都一一翻越。
他的旅途,还很长。
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巴特莱舒展了一下自己的四肢,然后……
他从山顶一跃而下,向山脚飞奔而去。
头顶,是明月繁星。
远处,是万家灯火。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