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嘴脚并用,撕开碧碧身上的蛛网。大家谢过蜘蛛。碧碧驼上李唐和独须,晃晃悠悠地一路向北,飞进了一片茂竹林。独须说到家了,指挥着碧碧降落到一棵弯腰的青竹下。碧碧放下他俩,缓缓飞走了。她边飞边说,“这片竹林是我的领地,你们有什么事儿,围着这棵竹子左转三圈右转三圈,边转边唱:月亮弯儿月,月亮弯儿月,捉一兜兜黄鳝,捉一兜兜蛇。我就会出现的。”
李唐问:“黄鳝、蛇,什么意思?”
独须说:“可怕的动物。”
“这只是一首歌,一首古老的歌而已。歌是用来唱的,不是用来问的。”碧碧说完,飞上林梢不见了。
独须领着李唐来到竹根处,那儿有一个圆形的洞口。独须说:“我先上前通报一下。”他从洞口伸进须子探了一探,洞里就一前一后伸出两对黑黑的蚁须,每一对都跟他那根须子碰了一下,就像人类握手一样;接着就闪出两只个头比独须还大许多的蚂蚁。他们镊子一般的嘴一开一合,眼睛鼓得像黑油菜粒,腿壮得像绿豆芽。独须用轻快的声音说:“李唐,请允许我向你荣幸地介绍黑耀王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两位守卫。”
那两只蚂蚁,一脸庄重,缓缓竖起须子。独须低垂须子,指向左边的蚂蚁对李唐说,“这是黑卫一。”黑卫昂头,把两根须子岔开,在李唐的脸上拍了一拍。独须又指着右边的蚂蚁说,“这是黑卫二。”黑卫二低头分开两根须子,伸进李唐的鼻孔里搔了一搔。李唐打了个喷嚏。独须低声说:“这太没礼貌了。你应该扭过头去的。”李唐说:“我还没来得及扭头。”独须说:“你原本不爱讲礼貌吧。你为什么不先伸出手,跟两位有史以来独一无二的卫士握手?非要等他们先跟你问好?”
李唐呆住了。暗想,他们没有手呀。又想如果他们是独一无二,那就只有一只蚂蚁守卫,怎么会有两只呢?如果是夸张,那明显用词不当。独须见李唐不应,有点儿气恼地说,“如果你讲礼貌,你就不会吃饭乱掉饭粒了,如果你不掉饭粒,我也就不会失去那根须子了。那么我就可能成为一个守卫。缺须少腿是不能当守卫的。”李唐心里好笑,那不叫讲礼貌,叫讲卫生。不过作为初来乍到的客人,他还是表示了歉意:“对不起啦。”只听哗啦一声,黑卫一和黑卫二挺直脖子,高高昂起脑袋,双方的须子交叉在一起,齐声说:请进。
李唐随独须进到洞里。一只小灯笼飞在前头,一闪一闪地引路,边飞边叫:“来客人啦,开灯!”“开灯,来客人啦!”随着前进的脚步声,洞壁上依次亮起小灯。每一个灯,都只有一粒豌豆大,灯光是冷色的,一闪一闪的发亮。
李唐说:“这里也有感应灯。”
独须说:“这是提灯者。”
李唐把细一看,原来是萤火虫。在萤火虫的照耀下,只见洞中道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万千蚂蚁来来往往,无声无息,络绎不绝。在主干道上两边,静悄悄地站着像黑卫一黑卫二一样威武的卫兵。他们都把须子举过头顶互相交叉,形成一道长长的拱廊。李唐跟随独须走过去时,那些触须就落下来,在他脸上戳,在他鼻孔里搅,他不得不不断地停下来,低头猛打喷嚏。
“不好意思。”独须说,“这是我们的欢迎礼。”
李唐说:“可是,为什么要插鼻孔呢?”
独须说:“这样你就不会鼻孔朝天地走路了。这对我们蚂蚁来说,是一种尊重。”
在七拐八拐之后,他俩来到一间暖融融的大厅,厅中央燃着一族绿色的火焰,是从一颗无名头骨的嘴里喷出来的。火焰忽闪忽暗,一群长着翅膀的蚂蚁围成一圈,翩翩起舞。李唐吃惊地愣住了,独须碰了碰他的手低声说:“这里是我们王后的宫殿。跳舞的是王子和公主,不要出声打扰,他们在练舞,将来好飞出去相亲。”
李唐说:“王后什么时候出来见我呢?”
独须说:“王后会慢慢地出来会见你。等她来了,你要说,王后青春万岁,万万岁。”
李唐望着火焰说:“那是鬼火吗?”
“有史以前,这火焰就存在了。”
“我问是不是鬼火?”
“首先有史以前要有鬼,但有史以前有没有鬼只有鬼知道。”独须一本正经地说。
“这就是个死人头。”李唐说。他在武侠剧里看到过。
“我还没有见过死人。”独须说。
“我真是鬼火冒。”李唐说。
“你是不是鬼,我不知道。我还没有见过鬼。”独须说。
“好啦,你真会说鬼话。”李唐说。
“我很确切地说,我不是鬼。”独须说。
“你们吵嚷什么?这是我们的永生之炬。是我找到的。”一阵又细又尖的话音,从火焰背后传来。跟着,爬出一条黑胖的蚂蚁,她笨拙的肚子在沙子铺出的地面拖出一条阔大的痕迹。
“请让我把你万分荣幸地引荐给我们的王后。”
“王后青春万岁,万万岁。” 李唐说。
蚁后用须子擦擦眼,叹口气说:“每一只王后迟早都会老得哪儿也不想去。”
“敬爱的王后,独须祝福您青春万岁,万万岁。” 独须说。
“每一只蚁后迟早都会老得哪儿也不想去!”蚁后弯下两根须子,幽幽地叹息说,“你带这只奇怪的虫子来干什么?”
独须说:“回禀王后,这是一个人。一个小小的人。”
蚁后看着李唐:“报上名来。”
“我叫李唐。”
蚁后咧咧嘴,笑了一下:“抱歉。哀家不太想记住你的名字。你不知道要记住谁的名字,是件顶麻烦的事。哀家不是想知道你叫什么,主要是想借此称呼你,问你能干什么?我们这儿有太多太多的蚂蚁,每一只蚂蚁都有活儿干。哀家不可能记住每只蚂蚁的名字。哀家要记那么多名字,哀家会老得很快。哀家现在问你的名字,只是为了方便现在跟你对话。不然,哀家直接说你啊你啊或者喂呀喂呀,就太不礼貌了。”
李唐低下了脑袋,撕着指甲,他可什么活儿都不会啊。
王后等了一会儿说:“那谁呀,什么李,李什么呀,唐什么呀,不好意思。打比你就叫那谁吧。如果,你什么都不会,哀家可不会收留你。你看我们这里像一根须子这样的蚂蚁都要负责食物和建筑房子;像那群跳舞的王子公主,他们将来要负责开疆辟土,繁育臣民。还有站岗放哨行军打仗的,各自都有各自的活儿干。”说完,她就咧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唐。
李唐想起奶奶经常说他“你就只是会吃”,便嗫嚅地道:“我很会吃。”
王后吃吃一通笑:“这个工作,我们都会啊。”
“对……对不起。”李唐的头垂得更低了。
独须说:“至少,你还会画画呀。”
蚁后笑得响了点儿:“画画有什么用呢?画一粒米能当饭吃吗?”
独须说:“我的王后,只要他把大腰精画下来,大腰精就休想混进我们的城堡,抓走您的臣民了。”
蚁后对李唐说:“那谁呀?请你画出那只疯狂的大腰精吧。”
“妖精长什么样呢?”李唐摸着鼻子问。
“我们的王后讲过一个故事,”独须嗽了一声,看着王后。王后说,“你说吧。”独须用嘴一遍遍捋着须子,期期艾艾地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大腰精,她有长长的腰,鼓鼓的眼,尖尖的嘴,细细的针。她袭击了我们祖先的巢穴。把针插进某一代女王的肚子里生下了自己的小宝宝。大腰精的小宝宝慢慢长大,吃光了女王的肠肠肚肚,咬穿了肚子爬出来,女王才悲惨地死去。这个恐怖的故事,一代一代传下来了,每一只蚂蚁宝宝睡前哭闹,都会听到这个故事。蚂蚁宝宝听到这个故事,就不敢哭闹了,害怕把大腰精招来了。”
“这事,我小时候亲眼所见。”蚁后点着头,擦着眼,哽咽着说,“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你们说的是细腰蜂,我家菜园里就有。”李唐蹲下身,用手指在沙地上边画边说,“画一个小椭圆当脑袋,画一个稍小的椭圆当脖子,画一个大椭圆当肚子,画两个小椭圆当翅膀,画两根小线段当触须,画四根小线段当腿。细腰蜂画好了。”
蚁后把触须噙在嘴里,看了一会儿说:“她没有眼睛。”
“我还没画呢。”李唐用指尖戳了两个点。”
“还没有嘴巴。”独须说。
“先有耳后有嘴,先听后说,没谁当哑巴。”李唐说。就又画上两个半圆做耳朵,画了一个括号当嘴巴。
“在我的记忆中,腰精好像没有耳朵。”蚁后点了一下须子,肯定地说,“这个我记得很清楚。”
李唐脸微微一红,用手指头擦掉画上的耳朵。他忘记了细腰蜂有没有耳朵。老师就经常批评他写说明文,观察不仔细,是个小马虎。
“还不错。”蚁后点了点须子,尖声招呼跳舞的蚂蚁过来围观,要求孩子们好好记住大坏蛋大妖精的模样。李唐听着王后的赞美,站起身,抱着双手,偏着脑袋,一遍又一遍地欣赏自己的大作。
小蚂蚁们一只一只地飞过来了。
“跟我们长得真像。”一个王子说。
“像我们一样美丽。”一个公主说。
“这可是天生的坏蛋。孩子们——”蚁后吃惊地瞪着眼说,“怎么可能跟你们长得一样呢?”
“主要是忘了画这个——”李唐忽然想起来了,给蜂子的屁股后面添上一根弯弯的钩子,说,“这是毒针。”
“吓死宝宝了!”蚂蚁们发出一片惊叫,纷纷逃开。
“吓死老娘啦。” 蚁后也叫了一声,匆匆地爬进鬼火边的一个空心泥球房里,“砰”地一声关上门。
独须躲在李唐的背后说:“太可拍了。”
“太夸张了吧。”李唐说,“看看你们。”。
“谁骗你,是小蚂蚁。”独须恼怒地说,“我的腿毛都立起来了。”。
“好啦!我信你。”李唐弯腰擦掉了蜂子屁股上的弯钩。抬头一看,那颗泥球已经滚不见了。他忍不住问独须,“王后为什么叫自己哀家呢?”
独须说:“我听蠹鱼老师说,没了老公的王后,就自称哀——”
李唐说:“我看电视,我明白这个意思。我是问——”
“打断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但我还是忍不住打断你,你等我说完。”独须用须子擦了擦嘴角说,“这是我献给王后的妙计,当她管自己叫哀家,就能使她记住她的他,想起过去那些甜蜜的事,而不至于总是唉声叹气地抱怨:还有谁比我更可怜呀?独自养育这么多孩子!还有谁比我更可怜呀,独自操持一个王国!”
李唐偏着脑袋,沉吟半响说:“这个方法说不出来的好!”
独须轻轻一笑:“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
“我看电视,皇帝叫自己寡人。可皇帝的老婆多得数不清。为什么叫寡人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蠹鱼老师没告诉过我。”
“我想见见毒鱼。”
“你可以想见,但不一定能见。因为除了我,他谁都不见。对了,什么是电视?比老师还厉害吗?”
“你的毒鱼老师没告诉你吗?”
“没有。”
“你知道电视比老师懂得多就好。”
“我倒是想见见电视。”
“你可以想见,但不一定能见。因为除了我奶奶,谁都不给见。”
……
李唐和独须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直聊到哈欠连天,各自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