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都……”雷音瞠目结舌，都数不清是今天第几次吃惊了。
“差不多该走了。”楼湛笑着拉一拉背包的肩带，“你要是决定留下，有大把时间把这个地方看到腻。”
两人通过高悬于冰湖上方的桥走向对面。雷音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只觉每走一步，周围的风光便又一转，怎么都看不够，以至于她过了桥，踏上双塔大门前宽阔的白石阶梯时，才终于意识到，这个地方很安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足音，水流、风声与偶尔的鸟鸣在霜色山壁之间回响。
不由自主地，她开口问道：“我说……白塔里面有多少人啊？”
被问到人数，楼湛的脸色微微一沉，“不少，不过还是完全不够。”
“不少吗？但自从下车后就一个人都没看到……”
“喔，这个你不用在意，那些家伙没工作的时候基本不会出门，连续十几天不晒太阳是平常事，像我这样个性爽朗的正常人才是异类。”
“呵呵，好爽朗，好正常。”雷音感觉自己听到了某些不良团伙成员的哭声。
“就拿吹空来说吧，他其实头脑很好，那种迷迷糊糊的样子其实是晒太阳的副作用。”
“根本只是宅啊？”
“又比如我的另一个同僚，他由于总是不出门，内心又阴暗，年纪轻轻头发就全白了……”
“呜咕！怎么这样……”
“就是这样。洛兰那家伙，你要是知道他有多……”话说到一半，楼湛突然闭上了嘴，原来两人已经穿过了大门，走路、说话的声音顿时带上了回音。
一座长方形的宽敞大厅呈现在他们面前。大厅古旧却恢弘，通体由白石筑成，厅内光线昏暗，气氛庄严肃穆，数不清的白石雕像矗立在大厅两侧，浮雕、装饰华美而富有历史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针叶林车站一样的暖实香气，拜其所赐，大厅内感觉不到半点阴冷，反而比室外更暖和一些。
两排立柱将大厅的空间纵向分割为三部分。中间的空间从地面直通天花板，高近四十米，支撑拱顶的肋拱如同简洁优美的几何图形的重复，在黄铜吊灯的光辉中仿佛会流动一般。
立柱外侧的空间则分为上、下两层，因而显得更加幽深，若是半夜跑来这里，估计会被吓丢魂。就是现在，雷音也有种被人盯着的错觉。因此，对于楼湛突然的沉默，她感到一阵不安。
“有多怎样？”她毫无必要地追问，只为了制造出一点声音。
“别说了。”楼湛低声拒绝，“那家伙最近特别暴躁。也不知道他回来了没，万一现在就潜伏在附近偷听……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潜伏……”雷音琢磨着这个用词，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只年老成精、爪尖毛糙的母猫。
两人各自沉思着，一前一后走向大厅深处。雷音正要询问接下来的计划，楼湛忽然如有所感地停下脚步。
一霎寂静。
二楼传来的清冷嗓音填补了这份空白——
“有多怎样？”那声音问，“我还等着呢，话说一半就想跑吗？”
“……嘁，怕什么来什么。”楼湛咂舌，气恼中还混着一丝心虚。雷音也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抬头，视线穿过昏暗烛光笼罩下的空间，越过左侧二楼因年代久远而发黑的白石栏杆，停留在栏杆后的薄暗中。
那里立着一道银发白袍的人影。
她抬头之时，那人恰好也凝眸望向她，两人的视线于半空对接。
一瞬间，雷音如遭雷击。
针刺般的寒意摇撼着她的身体，无以名状的恐惧在肺腑中翻搅，她的牙齿微微打战，全身所有细胞都在以同一个声音咆哮——
快逃。
她的双足微微一动——
“……喂，小姐！”楼湛的喊叫猛然突入她的大脑，“你怎么了，振作点！”
他的声音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她心中急速膨胀的恐惧气球。她双腿一软，差点摔倒，还好被楼湛险险拉住。
“你到底怎么了，在害怕什么？”楼湛凑近，既焦急又疑惑地打量她，“你和那家伙之前认识？”
雷音微微摇头，睁眼望向二楼。白衣人仍站在那里，定定俯视她，显然也因她激烈的反应而吃了一惊。两人的目光再次相对。这次，什么也没有发生。
方才席卷全身、来路不明的恐惧如潮水一般迅速消退。雷音望着白衣人，疑惑与不安渐渐涌起。
——怎么回事，突然之间……
无论她如何搜刮记忆，也抓不到一丝线索。
白衣人又盯了她几秒，忽然转身快步离去。楼湛望望楼上，又望望雷音，眼中困惑愈浓，但他没有再发问，只是蹙起了眉。
很快，伴着一阵向下的足音，一个人从左侧的旋转楼梯走出来，穿过大厅，走向这边，正是刚才的白衣人。
他的衣角因步速而急促地扬动，目光紧锁在雷音身上，瞬也不瞬。雷音眼睁睁望着他逐秒逼近，尽管身体里已经没有逃跑的冲动，大脑却嗫嚅着说还是赶紧逃命更好。
没等她下定决心，白衣人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他停下脚步，紧盯她开口道：“我叫洛兰，‘铃兰的灵均调香师’。你的名字是？”
他的声音如眼神一般紧迫。这一刻，两人虽然站在同一水平面上，雷音却感觉自己仍被俯视着。为这份气势所迫，她条件反射地回答：“雷音，我叫雷音……”一个蛮普通的名字，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然而，自称洛兰的白衣人却一下子眯细了眼睛，那副表情，半是预期之外，半是意料之中。
“雷音……你？”他低喃着，目光愈加尖锐，表情却逐渐缓和，“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你就是雷音……”
“呃，没错。”雷音嗫嚅着，大脑一片混乱。眼下是什么状况，她完全搞不清楚。洛兰异常的反应令她不禁怀疑，难道她的脑子真的残到这种地步，以至于曾见过一个发色雪银的人，却一转头就把这事忘了个精光？
一念至此，她又更加仔细地打量起洛兰来。
他大约二十岁出头，穿一袭素简白袍，身长容美，神骨俱秀，及肩银发宛如月光绞成的轻丝，亮绿色的眼睛分外透彻，到了一种令人生畏的地步。他于沉思之中，不时抬眼一瞥雷音，每当这时，她就莫名产生一种低头认罪的冲动。
……果然不可能。
——这个人我只要见过一次，就算出过车祸撞到头也不可能忘记！
她求助似的将视线转向楼湛，却发现他也不解地皱着眉。三个人的影子在穿堂风中随烛光一道微微晃动。温度明明不低，雷音身上却冒出了鸡皮疙瘩。
终于，楼湛忍到了极限，“我说，你们到底……”
“雷音。”
洛兰恰好也于同一时间开口。雷音一个激灵抬起头，再次与他四目相对。
他沉静的眼神中栖宿着冰凉的光，就像过分清澄的潭水，一丝不落地倒映出周遭的光景，就连瑟缩于阴影中的细微秘密也无所遁形。
他就用这种目光盯着她，说：“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调香师。”
呃……雷音的脚跟差点又要往后挪。
基本上，她还没有决定要成为调香师，不如说根本连调香师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这个人明明是在肯定她，她却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总之先糊弄一下然后赶紧逃命。
“谢谢，不过……”
“因为，你会有一个很好的老师。”洛兰听若不闻，淡淡说完，“也就是我。”
一下子，大厅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接着，雷音和楼湛不约而同地将沉默打破。
“……哈？”
“……你等等！”
在雷音错愕的注视下，楼湛挑起眉毛，面露怒色，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洛兰截断，“阿湛，我回头会对你解释。有必要的话，也对吹空解释。但有一点，我不会让步——”
雷音身上越来越冷，关节发僵，喉咙干涩，就连眼珠也难以转动。
因为，在洛兰沉默的时候，与楼湛说话的时候，承受楼湛怒视的时候……他的目光，那种审视、戒备的冰冷目光，一瞬也不曾从她身上移开。
“——我不能将雷音交给别人。”
就好像，只要有一瞬的疏忽，她便会化身炸弹，将周围的一切全部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