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交错的足音穿过长长的展廊,两侧墙面的画像们饶有兴味地守望着这一幕——双马尾的女生跟在白袍青年身后,踉踉跄跄,一路小跑。青年明明一根手指也没碰女生,女生嘴里却不停地叫嚷——
“你!快点!把我!放开……唔噗!”雷音为了跟上洛兰的步速,走得太急,不小心被一块突出的木板绊了一下。
“放开你,你会老实跟我走吗?”
“怎么可能,绝对立刻逃跑!”
“你毫不犹豫回答的这部分,到底该称作愚蠢还是无脑,倒真让我为难了一瞬。”
“两个词明明是一个意思……唔呃!”继木板之后,她又差点和墙边一座近半米高的白水晶饰品迎面相撞。这样的宝石饰物,她一路走过来看到了许多,色彩、品种各不相同,无一例外盛放在玻璃展柜中,在烛光中朦胧着美丽却虚幻的光感。
“小心。”洛兰头也不回地提醒,“你险些毁掉的,是‘没药的安悯调香师’阿格尼玛的最后一块灵魂遗迹。我是无所谓,但有事没事就爱过来和他聊天的大有人在。”
雷音不禁回头又瞥一眼白水晶。它的光泽确实不像普通宝石,但因此而和它聊天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她光顾着看水晶,没发现眼前的楼梯,被第一级台阶一绊,惊叫一声朝前扑倒,冷冰冰的白石梯级在她眼中迅速放大——
惊惶之中,她鼻端掠过一股清新的气息。数十道墨绿光辉从四面扑来,呈网状在她身下交汇。紧接着,她摔在了台阶上。
想象中的冲击和疼痛并没有出现。
“这……”
她错愕地望着身下。一尘不染的白石阶梯为一层厚厚的青苔所覆盖。青苔新鲜而茂盛,按上去有种生机迸发的弹力,那种手感,就连最好的羊毛毯子也难以企及,她摔倒的冲击完全被吸收了。
——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这些……
头顶阴影覆落,洛兰嫌弃的声音从阶梯上方传来,“我提醒过你了,你还走不好路,眼睛有问题吗?还是说有问题的是脑子?”
再怎么样,说到这份上也太过分了。雷音怒气冲天地爬起来,正要反唇相讥,抬头正好看到洛兰将一块金色怀表塞回口袋。那块怀表,莫名地令她想到雪吹空的耳坠和楼湛的佛珠串。这三样东西都散发出某种非同凡俗的气息,本质上的差异并不像外表上那么大。
已到嘴边的怒声停住了。雷音望望脚下的青苔,厌烦地问:“这也是你们那个什么……调香师的超能力吗?”
洛兰表情一滞,俯视她的目光稍稍改变了些。
见他反应,雷音便知道,弄出这一片青苔避免她受伤的果然是他。这个事实不仅没有令她感动,反而点燃了她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
不久前在正厅,洛兰说出“我不能将雷音交给别人”后,有那么几秒钟,楼湛好像是认真想打断他的鼻子。但随即,他大概从洛兰的眼神中解读出了某种只有相识多年的人才能解读的信息,尽管余怒未消,还是作出了让步。
“我等你的解释,但别高估我的耐心。”他恶狠狠地抛出这句话,安顿雷音几句后便要走,却被洛兰叫住。
“咖喱饭交出来。”他很理所当然地伸出一只手。
楼湛气冲冲地把饭盒丢给他,转身走人。雷音望着他的背影,不舍与不安一齐急剧膨胀。
就算楼湛眼神凶恶,像个绑匪,还爱戏弄人,可一路相处下来,雷音对他多少有了一些亲切感。非要二选一的话,她宁愿继续和他呆在一起,而不是突然被移交给一尊白花花、居高临下的人形冰雕。
然而,这种场合下,要她软化态度,哀求楼湛不要抛下自己,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比起她,楼湛更多地还是站在洛兰那一边——这个事实,她清楚地体认到了。就算那两个人互相瞪视,彼此指责,背后还要说对方的坏话,但这些都是同伴之间的相处。相形之下,她却只是个外人。
寂寞、恐慌、委屈、气恼……种种感情冲撞在心头,渐渐化成对自身的疑问。
——我究竟为什么要跑来这里?
——一开始确实是被绑架了没错,后来却凭着自己的意志踏上了火车,只因为一点点心血来潮的冒险冲动和好奇心。
——笨蛋吗……我是?
结果,事情演变到现在,她身处于冰原深处的山腹中,就算要逃跑都不知该怎么逃。而且,神不知鬼不觉之间,洛兰连逃跑这条退路都给她堵死了。只要她离他超过五米,便会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硬拖向他,头两次中招时,她险些被拖得摔跤。为了避免这种尴尬的状况,她只好一路小跑紧跟他,好像她迫不及待要和他黏在一起似的。再没什么比这更屈辱的了,绝对没有。
“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下的毒?”她对着洛兰的背影质问。
“不是毒,是‘子母锁魂香’。”
“听起来比毒还毒!快把我放开!”
“放开你,你会老实跟我走吗?”
“怎么可能,绝对立刻逃跑!”
这样的对话一路不知重复了多少次,雷音渐渐地由忐忑而烦躁,由烦躁而恼火,由恼火而愤怒。终于,当她一跤摔倒在洛兰创造的青苔上时,忍耐到达了极限。
“差不多够了吧?戏弄人也该有个限度。”她甩开头发,踏上台阶,第一次主动逼近洛兰,紧握的拳头发出“喀吧”脆响。
“我已经知道你们好厉害了,能在山里修宫殿,能闻见灵魂的气味,还会变魔法,玩弄我这种凡人是轻轻松松的事!这一点我已经充分意识到了,充分得都快想揍你了!”她一步步向洛兰迫近,眼里怒火熊熊,声音不知不觉扬高了一个八度。
“如果你除了炫耀自己的能耐,找我还有其他事情,那就赶紧讲出来,讲完了赶紧送我回去!啊不,不劳你送,看到你的脸我都烦躁。拜托指个出口给我,我自己走!怎么样,够简单吧?我都想表扬自己的体贴了!”
她一口气发泄出来,胸中憋闷顿时减轻不少,看向洛兰的眼神也少了怨愤,多了挑衅。反正该说的都说了,该骂的也骂了,接下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然而,洛兰只是默默望着她。
她第一句喊出来时,他眼中曾掠过一抹异色,接下去更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似想将她表情的每一丝变化都印刻在脑海中。
沐浴在这样的视线中,雷音胸中高涨的怒气像被戳破了洞的气球一样飞快地瘪下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离洛兰实在太近了,近得她能看到他脖子下面的绷带和眼睛下围倦怠的阴影。她还注意到,他的嘴唇分外苍白,脸色也不好,整个人就是一副重伤未愈的样子。
这么明显,她甚至惊讶自己怎么现在才察觉。
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楼湛在火车上说过的话。
(要知道,最近虫族猖狂得很,好几个身经百战的家伙都被干掉了,我们缺人缺到了史无前例的地步……)
——“好几个人被干掉了”……指的莫非就是调香师?
——洛兰这家伙,难道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受的伤……
颤栗与愧疚同时涌上心头,雷音不禁后退一步。恰于同时,洛兰轻舒一口气,五分钟以来,第一次开口——
“你是白痴吗?”
“……哈!?”那一丝愧疚瞬间蒸发,雷音匪夷所思地瞪着洛兰。
他皱着眉头,望定她说:“你既然站在这里,怎么会觉得自己只是个凡人?你以为明姨的咖喱是路边随便哪个人都吃得到的吗?如果你不是调香师的资质者,我为什么要把‘子母锁魂香’浪费在你身上?”
“……这么说我还应该多谢你了。”
“多谢倒不必,但至少给我心存感激。”
“不是一个意思吗!”
“至于你说的‘炫耀能耐’,我没有想炫耀的意思,也没有这种必要,只不过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以后,你的生活也会是这样。”
“不要说得好像我已经同意留下了!”
“不要说得好像我打算问你的意见。”洛兰睨她一眼,转身就走。
雷音气得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种人。直到洛兰走出好远,她才猛然意识到两人间的距离已十分危险,只好不甘不愿地追上去,冲着他的背影叫道:“阿湛都说我随时可以走的!”
“‘广藿香的悍烈调香师’竟然变成了一个老好人,真可悲。”
说话间,洛兰推开一扇门走进去。房里漆黑阴冷,和温暖的走廊对比鲜明。
洛兰掏出金色怀表,“啪嗒”弹开表盖,露出了表盘。然而,从这上面难以判断时间,因为三根指针正飞快地转动,不时在某个位置稍微定格。
霎时,整个屋子活了过来。
指针第一次定格时,屋顶、墙壁的灯渐次点亮;第二次定格时,缠枝花藤状的饰品攀着灯柱生长,紧闭的黄铜花蕾一朵朵绽开,花蕊中火苗微烁,那股雷音已经闻惯的暖实香气飘散开来,驱散室内的寒气。
怀表的指针转动不休,每当它们定格时,屋内便发生新的变化——水壶开始煮开水,罩在茶杯组上的红格子方巾自动撤到一边,锡制茶叶罐的盖子弹开,准确地将一包茶袋抛进茶壶,一旁的小方木匣里跳出干柠檬片……
“红茶、咖啡还是可可?”突然的提问进入雷音呆滞中的大脑,她反射性地回答:“啊……奶茶,谢谢。”
洛兰嫌麻烦似的咂咂嘴,怀表的指针却再度旋转起来。这次,雷音隐约捕捉到一抹牛奶的醇香从怀表里飘出,再扭头就看到,桌上的玻璃水罐自动倾斜,将凉牛奶注入托盘上的小号锡制奶罐。
“糖呢?”洛兰再问。
“呃,不用……”
洛兰合上怀表,将它塞回口袋。与此同时,屋角传来热水沸腾的长鸣声。他走向水壶。
趁他泡茶的工夫,雷音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环顾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