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朝雷音一笑，“对不起，我多管闲事了。但是，看到同行碰到困难，我也难以作壁上观。”她的嗓音清脆利落，给人富有教养的感觉。
雷音反射性回答：“啊，不不，多谢你……”她还有点混乱。事情发生得太快，她还没有全部理解。这个女生提到“同行”，那么，她应该是调香师吧……
正想着，身后传来冷漠的声音——
“与其向来路不明的人道谢，不如好好提高自己的技术。”
听到这个声音，雷音感到一阵放松，高兴地叫：“阿兰兰！”
去而复返的洛兰站在她后面。尽管他平时就很少给人好脸色看，但也鲜少难看到这种地步。
他冷冷地说：“菩提花只能在对手尚未起疑时使用，一旦他们开始怀疑你，必须先用蛇麻草打消他们的疑心，否则他们的灵魂将置于同样强烈的怀疑和信任中，混乱不已。这个技巧，你现在应该记住了。”他嘴上对雷音说话，眼睛却始终盯着乌发少女，那种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排斥——甚至厌恶。
少女却露出了艳丽的微笑，“洛兰大人，好久不见。您比半年前精神多了，这莫非是由于——”她的目光转向雷音，“学徒小姐的缘故？”
洛兰毫不领情地回答：“和你没关系。别人学徒的事，也用不着你插手。”
“呵……您变成护短的老师了呢。看在我眼里，真有几分感慨。”
“现在是悠闲发感慨的好时机吗？你要做什么赶紧去做，不过楼上的感染者已经预定由我们处理。”
“是，这件事我已经从百里前辈那里听说了。”少女和声应答，“那么，两位还有工作要忙，我就不打扰了。请代我向师弟转达问候。”说完，她微微躬身，胸前的银色十字架反射微光。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雷音这辈子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仪态万方”。
“走了。”洛兰拂袖而去。雷音读出他话音中的不快，赶紧追上去，差点被电梯门夹住。
轻微的失重感中，只载了两个人的电梯悄然上升。为了不被有些人散发的寒气冻死，雷音抚着胳膊退开一点，想了又想，小心翼翼地选择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发问角度，“那个……她说的‘师弟’是谁，你知道吗？”
两秒沉默后，洛兰生硬地回答：“吹空。”
“哦……咦，啊？”雷音差点蹦起来，“所所所所以说刚才那个女生和吹空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我想不出‘师弟’还能有其他意思。”
“所所所以说她是疗、疗愈型？”她那种表现不如说是“破坏型”啊！？
这次，洛兰沉默得更久，最后才勉强开口：“苹果的气味会无限放大人心中的‘罪恶感’，却也令人得到反思灵魂的智慧。没错，她是一名疗愈型调香师。”
不等雷音提问，他补充：“你以后看到她，有多远躲多远。”
雷音还在纳闷，电梯停住了。洛兰拎出怀表，从中飘出菩提花的香气。饶是雷音的灵魂此刻正处于防御香的保护中，不会轻易受到外界气息的影响，她仍感到自己对洛兰的信任上升了，难以质疑他刚说的话。她怀疑他是故意的。
电梯门开。霎时，雷音的心思收回到眼前的工作上。
走廊里飘着一股臭味。
犹如把十斤腐烂的带鱼和它们的内脏一起丢在一个箱子里，在闷热的房间里密封三天后，猛然揭开箱盖时冲出来的恶臭。
“‘悲伤’的气味。”洛兰走出电梯，持续散发菩提花香气的怀表拎在他手里。走廊中来往的员工对两人的出现安之若素，还有人对他们点头招呼。
两人穿过走廊，臭味从前方飘来。那气味无疑很难闻，可雷音没有像从前闻见“恐惧”时那样胸闷恶心，半是防御香的功效，半是因为这回的臭气没有那么浓郁，大概是感染者症状尚轻的缘故。
洛兰边走边吩咐：“秘书们对于试图闯进总裁办公室的人通常很警觉，除了菩提花外，你恐怕还需要调和蜂蜜和罂粟籽削弱他们的警惕。”
“哦好……不等等，为什么又是我！”
“我冒着任务失败的危险将部分工作交给你练习，你的语气实在应该更感激一点。”
“妈呀，那我可装不出来。”
说话间，总裁办公室的大门被洛兰推开，几个秘书模样的人错愕地抬起头。洛兰反手锁门，雷音拔出剪刀。
秘书们吓了一跳，有人惊呼，有人起身。被他们惊恐地盯着，雷音稍微乱了步调，一边手忙脚乱地召唤菩提花，一边使劲回想罂粟籽的气味。她上星期才将罂粟籽收进容器，每天都有复习，应该很容易回想起来……
“快快快。”洛兰瞥一眼拎起电话的秘书，催促。
雷音皱着眉头使劲回想，已经储存了数百种香气的容器空间不断旋转、变换方位，将她想起的每一种气味送到她面前。有一种气味很接近，但是不对……那是芝麻，罂粟籽应该更鲜，还有点清甜……对了，是这个味道！
忆起正确气味的一瞬间，容器内的无垠空间倏地拉近，仅剩罂粟籽和它下方悬挂的标记。她毫不迟疑地令容器重复那个标记，有些生涩，但充满信心，就像将心中某个确定的“含义”以掌握得不错的外语说出口。
缠绕剪刀的水波花纹再度活过来。水花起落间，罂粟籽的气味融入菩提花，又与随后飘出的蜂蜜甜香相融。三者调和，一股仿如蛋糕出炉般异常诱人的暖甜四下散入空气。雷音不禁深吸一口气，顿感一阵轻飘，仿佛整个人化成砂糖融进了暖水。
脑门一阵剧痛令她醒神。洛兰收回手，没好气地问：“自己调香自己中招，你在表演单口相声吗？”
“呃……对不起，头一回闻到这么好吃的香味，没忍住。”雷音睁开眼睛。些许惭愧在她看见面前景象的时候消失殆尽。那些秘书错愕的表情开始消退，刚拎起的电话听筒放回原处。他们一个个坐回原位，重新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仿佛从来没注意过雷音和洛兰。除了目光有点涣散、脸上浮着一股莫名的喜悦外，他们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了。
雷音满意地感慨：“这个配方真强力。”
“当然，刻尔柏洛斯都中过招。”洛兰讥刺地笑笑，迈步走向里间。这座大厦的头领人物就坐在那里面，从中飘出的腐鱼臭味如空气般笼罩着整条走廊。洛兰边走边沉吟道：“考虑到你惊人的自我毁灭力，你的防御香大概需要升级……”
他没有再往下说，雷音也猛然停下脚步。
他们身后传来门锁的转动声。洛兰进屋时，应该是锁了门的。
在两人警觉的凝视中，门开了，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外。
雷音的躯体微微震动。她在这名秘书身上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可怎么回忆也不觉得两人之前曾见过面。
秘书也注意到了雷音，目光在她脸上停滞一瞬，又与洛兰对视两秒，最后扫视一圈办公室内埋头工作的同事，眉头微微蹙起。
“我好像没见过两位？”他不失礼貌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