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被丢入了深沉的泥沼之中,越是挣扎,就会越是沉沦,大脑努力的向身体各处发送着“醒过来”这一命令,可却没能获得半点回应,还在渗血的肌肉不愿动弹,疲惫的指尖难以移动,四肢都像是灌了水泥一样抬不起来,就连眼皮也像是直接和眼眶缝在了一起,完全无法睁开。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不知道有多久,可能是一整天,也可能是一整年,反正久到让羽央的身体都怀疑自身的机能是否会就这么永远停止运作,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是遭到了那般可怖的“异物”入侵,身体需要大量时间重新调整、重新适应也是在所难免的吧,此时此刻,羽央的身体里流动着的血液恐怕已不再如之前那样,只是单纯的血液了。
无边的黑暗之中无法看清任何事物,却能够听见远方的歌声。
在经历了持续这么久的,完全令人盲目的黑暗与寂静之后,萦绕于耳畔的悠扬声调让羽央仍然淡薄的意识总算感到了些许希望。
多么美妙的歌声啊。
听不懂内容,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以什么语言为载体,但歌声毫无疑问是在传达一种积极而美好的情感,满满的喜悦之情在轻快的调子中绽放出来,没有任何伴奏,只是有人在清唱这样一首令人心情愉悦的歌曲……不仅仅使心情变得轻松,就连萦绕在脑海的苦痛也有所减弱,从声音上大概能听出是一位年幼的女孩唱出了这段旋律,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羽央不禁开始想象,究竟是何等清纯可爱的少女,才能唱出如此美妙的歌声。
此刻的他都忘了自己原来根本不喜欢这种单调的音乐,更不喜欢小孩子。
无论如何,持续的歌声进一步唤醒羽央朦胧的意识,无边的黑暗中破开了一道闪耀着的裂痕,对面就是光芒遍地的世界。
还未睁开眼睛,强烈的光芒就迫使羽央不得不紧闭双眼,在这期间他能确定自己面前的肯定是某种人造光源,缓了差不多半分钟左右,羽央才勉强睁开了眼睛,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分成好几个环形的聚光灯,虽说只是偶尔在电视剧里看见类似的东西,但他能确定这肯定是手术台上用的那种,聚光灯的上方则是略显老旧的泛黄天花板。
意识到自己正躺着的羽央试着活动自己的手脚,虽然皮肤和肌肉都还觉得有些刺痛,但好歹开始有反应了,能够切实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还存在着。
不过,能感觉到和能动明显是两回事,回过神来,环顾四周的羽央才发现自己的手脚似乎都被皮带绑住,自己则身处于一个并不怎么宽阔的房间里,躺在一张标准的手术台上,身体正面透过破烂的衣服被接上各种颜色的线,而些线则连接着旁边几台看起来就像是从废品站捡回来的奇怪仪器,而不远处,有个穿着很脏的白大褂的人正看着电脑屏幕,但当羽央的视线向他投去,那人也刚好转过头来。
哪有什么清纯的少女,只有面前这个看起来起码三四十岁了的大叔。
不过羽央也不会对此感到什么落差或者失望就是了,当两人视线相对,羽央面前的这个男人随即站起身,走到羽央躺着的手术台边。
“醒了啊,你小子也挺能睡的。”
和长相差不多沧桑的声音里夹杂着些许不知缘由的感叹,而羽央只是试着抬起自己的头想活动一下。
“我看看啊,今天是十五号,你是十号被渡给带回来的……再睡两天其实也行啦,刚好凑个一星期。”
“我……”
“你在我诊所的手术室里,你被带回来的时候就处于昏迷状态,所以一直由我在这里监测并维持你的生命体征,至于为什么要绑着你?毕竟渡的描述如果不是唬我的话,那还是把你暂时先束缚住会比较保险,至少能让我有机会跑掉,你看,虽说我热爱我的工作,但也不能在工作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把命给丢了吧。”
“你……”
“他们都喊我老莫,不过咱俩还没这么熟噢,所以你就叫我莫大夫就行了,不过和一般的医生有点区别就是了。”
打算问的问题在问出去之前就被回答完毕,这让羽央属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作为回复,而莫大夫则挠了挠他留长了一点头发的脑袋,毫不在意的问道。
“以防万一我还是问你一下,你还记得自己在这里醒来之前发生了些什么吗?”
这句话成为了契机,直到刚才为止,羽央都只是沉浸在现状之中,没有丝毫记起之前的遭遇,但现在那些令人作呕的可怖记忆一股脑的被翻了出来,事无巨细的在羽央的脑海里循环起来,吃早餐的时候突然发生的袭击事件,逃跑、被屠戮的人们、毫无疑问是新闻里时不时会提到的,那些被称作是Evol的怪物们,最后被一个巨丑无比的大怪物逼堵在小巷子里,无路可逃然后被它抓住然后活生生的吃……
“唔呕……!”
胃里的可乐混杂着一些羽央绝对不愿意想起来是什么的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让他一口吐在了地板上,莫大夫则被惊的往后跳开,有些心疼的看着沾满呕吐物的地板,哪怕这地板上本来就不怎么干净。
“哎等等等等,我给你拿个塑料袋过来,别吐地上成吗,不然又得扫一遍。”
在莫大夫转身离开之前羽央使劲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经没什么能再吐出来的东西了,明白了这一点之后莫大夫亲切的拿起一旁的桌子上干瘪的破抹布,帮还无法动弹的羽央擦了擦嘴角。
“我记得……我碰上了一个特别恶心的大家伙,他把我给……”
“把你吃了?然后你又反过来把他给吃了?真有你的!要是世界上的草食动物都有你这骨气就好了。”
想起了那个名为“渡”的男人对现场详细到令人震撼的描述,莫大夫不禁拍了拍手,对他来说那实在是太过精彩了,精彩到令他觉得没有亲自去看看实在是一种损失的程度,作为当事人的羽央听到这番话,却连露出苦笑都显得很难。
“我记得在那之前好像拿了个什么东西……”
“你确实拿了!我正要提醒你呢!”
莫大夫突然提高的嗓门着实把羽央吓了一跳,好在他现在是被绑在床上,不然肯定会真的顺势往后跳了。
“不,光是拿了也就算了,你是那种人嘛?因为太渴了,就会特自然的从商店门口的冰箱里拿水,然后自顾自的一口气喝光再慢悠悠的去付钱……?!不对重点不是这个!应该说你怎么可能会在接触原型之后没有任何变异!现在来看甚至皮都没破!!!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纯种?!不对,哪怕是他们也不可能会奢侈到把原型交给区区一个纯种……”
莫大夫如同一阵暴风雨般近乎歇斯底里的怒吼差点就把羽央给震住了,虽然他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他反应过来以后马上就对着莫大夫吼了回去。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什么狗屁原型!我听都没听过!不要搞得好像是我特别情愿的拿了那个保温杯一样的东西,我踏马都不知道发生了好吗!!!”
看到羽央瞪着自己的样子,莫大夫尴尬的清了清嗓子。
“咳,也确实是这样,不能都怪你,不好意思,啧,无论作为曾经的研究人员,还是帮那些家伙维护的“医生”来说,我对那东西可是期盼了很久很久,至少自打我上个月听渡说它会被运送到我们这边的时候就在寻思该怎么分析它,该怎么利用它了。”
莫大夫比起在跟羽央说话,看起来到更像是在对着地板或者墙壁自言自语,只是偶尔会忍不住将视线瞥向羽央。
“你应该知道Evol是什么东西吧?”
“不就是那种怪物?”
“真没礼貌!可不是所有Evol都那副德行,不过非那么说其实也没什么问题……看你应该也不知道更具体的内容了,刚才我说的原型总而言之就是,收集了当今世界上几乎全部屈指可数的,最为强大的Evol基因样本后制造出的,类似于蓝图的东西,如果我没理解错,HESA是打算把这东西用在制造他们的下一代Evol上。”
说到这,又瞥了一眼羽央的莫大夫更是难掩他心中不甘,一脚踹翻了桌子旁边的垃圾桶,还好目前里面并没有装什么垃圾。
“奶奶的,多好的东西啊!不过说实话我也没真的指望渡能把它取回来就是了,一个人去袭击HESA支部的话我只能说他是活腻歪了,不过,既然他都看见你和原型一起被那个死胖子吃了,说明这家伙还真有点能耐吧。”
本打算指出自己在被那恶心的怪物抓住之前,就看见这什么原型被随便丢在了地上,想了想之后他觉得还是算了,也没理由给面前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说的那么详细吧。
“我记得我只是拿到了那个杯子,之后就……”
皮肤与肌肉被一同腐蚀,分解的痛苦仿佛还未散去,只要试着回想,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就会忠实的将其再现出来。
“你毫无疑问是接触到了里面装着的原型,证据很简单,渡把你带回来之后,就赶在HESA之前去确认了容器的状态,里面什么都没了,而那个差不多被你吃完了的Evol也不像是吸取了原型的样子……说到底其实我也不知道贸然接触原型会有什么结果,但可以确定的是,你因为原型才能活下来,当时你身上的变化就是最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