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是有点恼火的,整节课陈绘都心不在焉的,之前虽然他也经常开小差,但这次真的过分了,而且还是在我的数学课上。
但我没有直接点他的名,因为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绘这个人脸皮太薄,所以我是打算下了课再把他请去办公室喝茶的。
然而快下课的时候,我却发现了不对劲,这孩子开了一节课的小差,却什么都没干?好像一直在发呆?
下课了之后,同学们都先去操场集合了,有点怪,明明个个都嫌热,还都去那么早晒太阳?难不成是体育老师的要求?嗯,那确实有他黄针的作风。
陈绘自然也是走了,不过他去的方向是保健室吧,原来是他身体不舒服吗?估计等下还得去找体育老师请假吧,也不知道针哥会否同意,不过如果有校医开的证明的话,应该不成问题吧。那我现在看看陈绘的试卷吧,这份卷子我没时间改,就直接给他们讲评了。从陈绘刚才的状态来看,他应该没有订正吧,我帮他批改一下。
“……”这…选择题就对了两题,填空题只对了一题啊这……看看后面的大题吧。
得,大题没写。
6
等等,这是啥?一本敞开的笔记本,垫在数学试卷底下,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这字体挺面生的,陈绘写的?跟他作业本上那种飘逸但不潦草的字体不太一样。好像是女生写的一般,工整而圆润。
翻到扉页,一个大大的陈绘赫然纸上,依旧是那刚认识的女生字体。好吧,确实是陈绘的没跑了。
毕竟整个初中部就只有一个叫陈绘的,而高中部那边姓陈的,甚至都没有名是单字的,都是叫陈某某,而没有陈某,虽然也有所属者是校外之人的可能,但毕竟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说来也怪,陈绘一个男生练这种字体干什么?虽然刚开学的时候大家都错把他以为是女生,还奇怪他剪那么短头发干嘛,不过他本人也是澄清过了。而且我还问过他家长了,最后也确定了,陈绘是个男生无疑了。
不过更值得思考的是,他只在私底下用这种字体,反正我之前是没见过的,为了什么?赏心悦目?
但是呢,抛开这一切不论,我还是有点小生气的,毕竟陈绘他是个差生,两年半了没好过,而且还有两月就快分班考了,还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咱们宁川中学与别的中学最大的不同,就是不用中考,实行2.5+3.5政策,就是说初高中阶段六年,前面两年半是学习初中课程,后面三年半是学习高中课程和高考复习;而那个不用中考,是指所有的实验中学的学生,全部直升到川宁中学本部校区,也就是高中部,这样更能与前面的2.5+3.5衔接。
而2.5与3.5之间的衔接,就是分班考试。
所以我恼火的点就是,陈绘他浪费了一个这样好的机会,本该留给一个奋斗之人的座位。
所以呢,这本书虽然不知道写了什么那么厚,但我还是给你没收了,等你哪天成绩好了,我再还给你吧!
……
晚饭过后,方可雯又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没收了陈绘的本子之后,本想要尊重学生隐私的她最终还是斗不过好奇心,打开了这本名为微语的厚实笔记本。
【楔子:“微语”,乃是轻言,亦是小说。轻言日常之所见所闻,小说其间之所感所悟。或许所言并非实事,但定有时感焉;也许所感并非直言,但无疑更透彻的表述。简而言之,以我之所悟,叙写或不存于世的故事,此即微语,亦是,我的小说。】
难道陈绘的梦想是当个小说家?可是也不见得他语文有多好啊?所以他从初一就开始练文笔了嘛?好,我倒要看看他能写出什么名堂来。
额,说实话,小说啥的,我一个数学老师也不太了解,这个楔子可以理解成序言吗?既然它说了是所见所闻,可以把这本书当做日记吗?好像不能,他后面还说了是或不存于世的故事……
罢了,先看吧。
方可雯捏起扉页的尾角,慢悠悠的翻页,不得不说她现在很紧张。难道这就是偷窥他人隐私带来的刺激感吗?可是我现在不应该是一种排查违禁物品的心态来看待这本书的吗?
在扉页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版简洁的目录,A4大的版面上,只均匀的写了近20个标题,并以虚线将每个标题行末标明的页数连接在一起。
《木匠》
《静谧》
《黑》
《朋友》
《靶》
《死》
《布衣》
《飞蛾》
《寻》
《宠》
《面具》
《王》
《乐园》
《爱》
《祸》
《非我》
《末日》
《诗》
《许愿》
《逃》
《我》
……
“……”有点意外,标题的风格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我原以为像陈绘这样的年纪,还是比较喜欢胡思乱想的。我看样子他写的却不是什么魔幻玄幻的,哎,看到楔子的时候,我早该想到了。
先看看《木匠》:
【萧瑟的寒风于凌晨中肆意呼啸,绽开朵朵的无形的花。似一支献给上天的华尔兹,可惜它于半空的婆娑并无人来欣赏,包括那稀薄的云雾同样将它无视……】
【……】
看完了,怎么说呢?讲的是一个乡下的老木匠,技艺精湛,平易近人,乐于奉献,朴实无华。但这些都在后半段主人公临死之际,各种受过他恩惠的人,来看望他时各色挽留的言语中,方得体现出来,倒也贴合陈绘给的题记:
善之于人,终末时乃见。
主人公的死,倒也是因其一生的善行,落下了许多疾病,但他毫不在意。虽说这个结局意料之中,但终归有些可惜,如果他发病时乡人及时的援手能够追的过病魔的话……
所以说陈绘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呢?
下一篇,《静谧》:
【蜿蜒的山脉不类壮阔的长城,倒像是陈腐的墙壁,麓底布散着那汪墨绿而望不到头的糜烂,却又于上身,披着皎洁的雪被,将白首奋力的探入深厚的云海。人们常说高处不胜寒,就普遍理论而言,确实如此,纵然隔着千里的遥远,那携着冰霜的凛潮,却也的的确确的拍在我的心口了。】
【……】
【那是一块翡玉,它绿的可怕,似一只深邃的眼眸,将世间的一切洞悉,却一言不发;那是一面明镜,它静的可怕,似一板通透的瓦砖,昭示着其下的深渊,藏不尽诡秘;那是一张巨口,它深的可怕,似一片无边的虚空,承载着无尽的虚无,吞万物死尸。那还是什么?不,它什么都不是了,它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面湖而已。】
【……】
与上篇的第三人称不同,本篇是以第一人称来写的。题记是:
聋子,身心与自然的交融。
可是,这本小说给我一种沉重的感觉,它写的是一个聋哑人站在佳景前的回忆——但却是痛苦的回忆,因为无法与人正常交流,在日常生活中屡次遭人排挤、欺负,从学生时代到了社会上也依然如此,最后他选择站在那山里,与自然融为一体。
“心,往之于自然;尸,败腐于自然。”
原文是这么写的,是的,他自杀了,因无法忍受这世界的喧嚣。
但整篇小说最令我难受的地方是陈绘将主人公的心里描写的很详尽。从对上天的不甘,到最后的麻木不仁;从对霸凌之人的憎恨,到最后的忍气吞声;从最开始的埋怨这世界的不公,到最后对自己的彻底失望。
这是一个悲伤的人,独行于世的他无法与自我和解,这是这篇小说给我最大的感触……
让我感到悲伤的,还有一点,纵使陈绘的文笔只比中规中矩好上一点,但他却能将主人公的抑郁感同身受的叙写出来,我知道这个故事是假的,可是这背后所表达的情呢?
……(沉默)
虽然觉得没有必要再往下看了,唉,算了,还是略看一下吧……
《黑》——人祸,瞎子,困难,难死。
【……】
《朋友》——独行者以树为友,最后选择成为树。
【……】
《靶》——众矢之的。
【……】
《死》——次上位者的自负。
【……】
《布衣》——轻于鸿毛,不值一提,生死难贵。
【……】
《飞蛾》——为情所困之人,如扑火的飞蛾。
【……】
《寻》——饱受黑暗之人,追寻消逝的掌灯者。
【……】
《面具》——穿行人流中,片叶不沾身,面具下无脸。
【……】
《王》——为史册唾弃的贤君。
【……】
没能再继续看下去了,因为班长吴启平用班机打电话过来了:“方老师,到班人数清点完毕,陈绘他迟到了。”
“迟到了多久?”“还没到。”“好,我知道了。你管好班上的纪律。”
随后,方可雯挂断了电话,打通了陈绘的电话,那孩子是留守儿童,不过这个时间还不来的话,应该是在家里吧。
“那个…方……方老师是吗?”电话那头传来陈绘有些虚弱的声音,听上去感觉还有些疲惫,不过他的声音……比平常细了些,挺像女孩子的声音的,该不会他本来就是吧?哎,不对,我为什么会冒出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老师?”或许是没听见我应他,陈绘又叫了一声。
“哦,在在在,我就是想问一下你的情况,没来学校,你的身体又不舒服了吗?你现在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我最后一句话旁敲侧击,想看看陈绘是否是有意使用这种声线的。
“虽然我很想说没事,但现在我确实不舒服了,老师能帮我请一个晚自习的假吗?”转移话题?还是说没听出言外之意?并不是不信陈绘生病了,这孩子体弱的很,只是单纯的好奇他的声音而已。
“可以,但你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好好休息吧。”
“好,那老师我休息去了。”
挂了电话,我又把目光放到陈辉写的小说上,怎么说呢?大概20篇,无论主人公的历程、遭遇如何,都有一个统一的结局。有他杀的,有去杀人的。但到最后都是死,不过最多的还是自杀。
主题基本统一,有写善的,但以恶为主。善者亡,遗憾;恶者,不死,殆者,无辜之人,愤慨。
对世界的失望,对自我的遗憾,是这本书表达的最基础情感,那么结合这本书的楔子,那陈绘他……
说到陈绘,我对他了解不多,只能说他是一个不合群的人。初来乍到的时候,大家互不认识陈绘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阳光向上的女孩子,至少挺可爱的。
但他总喜欢一个人待着,而在必须参加的团体活动中,你能看到一层无形的壁障,将他同周围所有人隔开。
关于致使陈绘如此的是他自身还是他身边的人,我无从妄下定论,我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至少到了现在,我甚至都没见过他的家长——四次家长会了,他的父母没有一人来过一次,而我也去家访过几次。但陈绘是独居,却要硬装出有两人的生活起来。
而且看过他所谓的小说之后,这个问题似乎有了答案,他一定经历了什么。具体是什么我无从得知,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的遭遇,一定在他的心里留下了裂口。
而他却从表露出来……
面具之下无脸……
饱受黑暗之人……
众矢之的……
以树为友……
……
(PS:实验中学是宁川中学的初中部校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