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面面相觑。
夜的凉意丝丝袭面,爬在脸上如同感到某物游动。
我在沉默中打量着。
夏川真昼的表情如同对我的疑问: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吗?
我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张极为精致的脸。因为我正注视着夏川真昼的眼睛。
湛蓝色的眼眸。
对视的那一刻,实际上夏川真昼没有任何变换。相反于我,她表现得平淡如水,甚至于我在她的脸上捕捉到了细微的笑意。
不,真正的情况是她已经笑出了声。这是怎样?哪里好笑了?她上下打量着我,最终停留在我脸部的位置。
她嘴角的笑意、揣摩不透的眼神,一切都使我很不适应。
我感到自己像是笼子中的野兽。浑身赤裸、毫无文明可言。就这样被随意打量着,被看透了一切。
我不自觉地转过头去。
“你害羞了?”
“当,当然没有!”
夏川真昼突然问。我则满脸通红地说。
我的惊慌一定被她看出来了。
夏川真昼就这样量视着我的脸。
“那又怎样?”
夏川真昼忽然自说自话。我没听懂她的意思。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起身的声音。
只是感受到某人的气息,正一步一步,缓缓我靠近。
最终,大概在我的侧身停下。
晚风阵阵吹来。
伴随着一股好闻的香水味,刺激着我的大脑。
“你也可以叫我真昼的。”
夏川真昼凑到我的耳边,小声说。
那种感觉,就像在我的耳朵旁轻轻吹气。
一阵温热的感觉。
这个女人……在干嘛?
我不知道这是怎样的语气,说话时以怎样的神情。
但夏川真昼总是任性地擅自做出一些动作!
至少在此刻给我带来了困扰。
太……太靠近了!
我下意识地用余光去看。
将白色衬衫撑得鼓鼓的丰满胸脯,明明快要触碰到我的身体,夏川真昼却还在继续,甚至有凑得更近的势头。
这家伙,我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吧?行动连一点动机都没有,简直是忽然就靠过来了。
至于我,已经在尽力躲避她的目光了。
但是,没想到夏川真昼说话时轻微的吐息,竟然有几分冰冷的触感。
凉丝丝的水果味的酒气,加之有风,伴随了银色发丝散出的香味,不断挑逗着我的神经。
时间缓缓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推测大约是漫长的三秒。
“……快,快停下!”
就快要到极限的时候,我崩溃地大喊。
“别再继续了!”
那股湿热的感觉才渐渐消褪。
这样,夏川才缓缓后退了一步。
看着我通红的脸,她露出无辜的表情:“诶?我有做什么吗?”
“没有,但是我投降……”
我欲哭无泪地说。
“那……你能去我家了吗?”
“可以,可以,非常可以。”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会用这样的手段。
为了不让夏川真昼再有什么冲动的行为,我只好举白旗。
将时间往前调度一会儿,不知为何,我刚才会就此与她相视。是因为心中的略感吃惊吗?比如夏川真昼毫无波澜般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不觉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总之,时间的流动是缓慢的。
片刻后,我用小心且试探的语气说:
“你。”
“……刚才是什么意思?”
听闻此话,夏川真昼小脸涨红。
我当然知道她刚才什么意思。
我装的。
看着夏川无奈般鼓起的脸颊,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啊,我是害怕她下一秒就把塑料袋里的酒瓶呼在我的脸上。
即使我这么说也无济于补,因为只要夏川再使出刚才那招,我一定还会乖乖就范的。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想掩饰自己的情绪。
就在刚刚,我感到本能的不适应,但没想到夏川真昼却毫不避讳、游刃有余。
倒像是还没发育的勇士在最开始就遭遇了魔王。啊,好糟糕的比喻。
那么,我微微发热的脸颊是怎样?这令我感到害羞吗?
大概就是这样。我在与夏川真昼的对视中、被恶作剧中感到了害羞。
不过这无可厚非,这只不过是一种不自在的情绪。
但是,实际情况是,我有过一任女友。
我,伊户结城,有过女友,在曾经,也就是结束于昨天。
我跟和香,也尝试过很多情侣该做的事。
换句话说:
可恶,不要拿我跟那些毫无经验可言的小童真相比啊!
既然如此,一想到与那些童真并无可比性、有过一任女友的我,竟然因为和一名陌生的女生捉弄而感到难堪。
甚至吐露出“别继续了”“快停下”一类的糟糕字眼。
更加难堪了。跟被骂“小童真”一个感觉。
而且,是在经历了自以为的蜕变,希望被这条道路上的前辈肯定时,还是会被前辈一半阴脸一半恻恻地笑说:“嘛,小童真之类的……”
“哦卡哇伊果多。”
可反观另一方,夏川真昼却一脸云淡风轻、若无其事。我突然明白了她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完全就是在窥探中,游刃有余地享受我不知所措的模样吧?恶劣的女人,竟然依此为乐。
这让我想起了许多轻小说里,那些恋爱经验丰富的学姐,同样是以调戏小学弟为乐的。
只要看见学弟说着“不要不要”,就会哈哈大笑。只要看见学弟满脸通红,就会心满意足地离开。
完全不顾离开后学弟的感受和反应。
夏川甚至充斥的那种让人看了火大的疑惑,就跟明知故问带给人的愤怒一样。
让我在一瞬间就有了一种被挑逗了的恍惚。
紧接着,羞辱感呈指数增长。
就像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成熟的女性,她一边大笑,一边用轻蔑的、轻描淡写的语气指着我的鼻子说:
呐,你是处男吧?
这种感觉。
所以说到底,我当然懂得夏川真昼的意思。
因为她说的跟我是相同的语言吧?“那你现在能去我家了吗”这几个字现在还在脑中回响,我当然懂了。
我所做的仅仅是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延缓自己的害羞,并使它不被轻易察觉。
总之简而言之,我说出“什么意思”之类的,是装的。
举个例子,就跟在被并不熟悉的朋友分发吃的时候一样。
明明正在教室里用功,屏息凝神地专注于自己的事,这时候,耳旁突然听见朋友说“你要吃吗”。
是从不远处传来的,并且从声音判断,离得并不远。
也就是说,可能轮到自己。而对方是不熟悉的朋友。
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理。
此时,学习的进度已经被完全打断了,在心里会滋生出步步逼近的危机感。
全然想着“如果不想吃该怎样装出想吃”,“如果略微想吃,该怎样表现成‘都是你给我的啊,我对这东西完全不感兴趣的’”。
这是一种微妙的表演,痕迹二字是最大的忌讳。跟酒一样,要细细品味表情中的欲拒还迎。
至于表演的过程,只有短短数秒,但细节却多如牛毛。
当眼睛还在书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听着一道道“你要吃吗”,紧张地盘算着朋友的脚步,甚至还会冒出“如果不问我,会不会很尴尬”的想法。
最终,当朋友成功地将手拍在肩膀时,心底如同一块石头落地,可并不打算尽快回头,目光还要停留在已经被看重影了的书本上的字几秒。
直到朋友叫出第三声“你要吃吗”,这才半眯眼半疑惑的转过身,嘴里像是还没听清楚般字字呢喃:“啊……啊?”
要表现出一副愚蠢的模样。
随即,眼前出现的苹果就像刀刻在眼中般,清晰无比,就连苹果的纹理也深深烙印。
虽然此刻的世界上再没有比这再好辨认的物品了,不过仍旧需要一边呢喃,然后一边抬头看看朋友,又看看苹果。
最后问:
“这是什么?”
嗯,这和我刚才都是一个道理。
都在隐藏自己的情绪。
至于表演的可信度,全看个人,这跟在那电光火石之间表现出的愚蠢是息息挂钩的。对于这方面,我始终认为自己刚刚表现出的神态还远远不够愚蠢。
因为夏川真昼正生气地看着我说:“你……”
“在耍我?”
她质问我。我连忙失声否认:“当、当然没有!”
我害怕夏川真昼故技重施。
这下只好跟她走了。
我可不想在大晚上的被巡逻的警察看见,然后被误会成调戏女高中生。
毕竟,夏川真昼的行动毫无动机可言。谁知道她下一步会干什么?
我叹了口气。
姑且,当作真有什么女高中生助人情节发生。
不过果然是拙劣的演技吧?夏川真昼同样指出:“你在撒谎方面很有进修的必要。”
“好吧……”
我回应道。见到我服从安排的样子,夏川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这是怎样?刚才的行为全当作是对我的驯化了?
我、我可不会屈从的!以拙劣手段把我骗到你家的可恶的女人!
“要走了喔。”
当夏川将酒瓶清理完毕后,回来微笑着提醒我。
“哦……哦!知道了啦!”
“你可最好帮我解决烦恼……”
“当然喔。”
夏川真昼微笑着。
啊,这个过于温和的笑容,还真是害怕她不怀好意。
无奈,我只好跟在夏川真昼的身后。
离开贩卖机,一路行进,临近公园的出口,夏川真昼忽然停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那一旁的长椅上,有三个醉酒的大叔。大叔们身上散发出浓郁的酒气,显然是烂醉如泥。即使这样,他们的嘴里还在念叨:“再来一杯……”
“嘿,大叔!”
夏川真昼竟然上前一步,向他们打起招呼。面对夏川的手掌,大叔们迷迷糊糊,好一会儿才看清。
“耶!”
掌心相触,发出的声音并不清脆,但夏川的庆祝声却格外有活力。
“耶……耶。”
大叔们也懒洋洋的回应。
“早点回家喔。”
向大叔们告别后,夏川真昼随即转身走了,示意我也赶快跟上。
“来、来了!”
我注视着夏川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声回应。
“冰冷美少女……”
“原来冰冷是这样说的……”
我在后面嘀咕。
“耶!”
同样,我跟大叔们碰了个掌。